提起香港金融,很多人脑海中浮现的是中环摩天大楼、港交所电子屏、IPO敲钟,或者小红薯上天天晒高大上生活的保险经纪。
很少有人知道,撑起早年香港股市的,其实是一群穿长衫讲上海话的老派华商,在这群人里,有个极具传奇色彩的名字:董伟。
现在已经没有人记得他,但他几乎见证了香港资本市场的所有血雨腥风:
60年代股市扩张、73年股灾、87年黑色星期一、97年亚洲金融危机……某种意义上说,他的一生,就是半部香港证券史。
#董伟和交易大堂#
董老师1930年出生于上海,祖籍浙江宁波,13岁那年父亲去世,因为叔叔就是炒股的,就介绍他去当学徒,那时候的股票行更像是旧式钱庄和商号的结合体。
没有电脑,没有K线图,有的只是茶壶、香烟、手写单和一群靠消息和人脉吃饭的股票经纪。
刚入行时,他每天的工作就是跑腿、送单和抄股价,后来上海解放,交易所关闭、资产被充公,股票也成了废纸。
1952年初他跑到香港投靠姐姐,然后继续做老本行。
然而当时的港股市场,和昔日上海滩没法比,全场只有二十多只股票,还都是电车、电灯、煤气等公用事业股,成交清淡,他每月收入不过百余港元,养家糊口都难。
无奈之下,他只好暂别证券,去德国转行做服装鞋帽进出口生意。
这里也插播点八卦,之前写过(链接:唐人街最有钱的大佬说,做我孙媳妇可好?(上)唐人街最有钱的大佬说,做我孙媳妇可好?(下))。
香港的证券交易所1891年就有了,叫“香港会”,早期经纪人大多是英国人,全程用英语,华人很难挤进圈子,更像是上流社会的专属。
直到1969年远东交易所成立,随后九龙交易所和金银证券交易所相继出现,华资力量开始崛起,股票投资才逐渐普及。
1986年,四家交易所最终合并,组成今天的港交所。
也是在1969年,已经靠做生意赚到第一桶金的董老师决定重返股市,他拿出100万港元注册资金,创办众利股票行,正式成为持牌经纪。
那个年代的交易所,热闹的有如菜市场,买卖都是写黑板,股民通过电话下单,经纪人负责传递指令,出市员则冲进交易大厅喊价撮合。
这帮出市员统一穿鲜红色马甲,被称为“红衫仔”,马甲前后还印有他们的编号,以便快速识别属于哪个交易所。
交易时间,随着手拿电话的经纪人扯嗓喊价,大厅里的红马甲跑来跑去,比现在的外卖小哥还忙活。
至于为啥都穿红色,曾经也有家交易所不信邪,统一穿橙色马甲,结果被股民吐槽死,说穿橙衣服还绑束腰带,远看跟煮熟的螃蟹似的。
#怪我咯#
对了,那时的股票还是实物交割,成交后卖方会把纸质股票交给买方,牛市时成堆的股票凭证堆满了交易所,聘请大量的搬运工都不够用,还得拉上保洁阿姨和门卫大爷一车车的拉股票。
董老师创业后,很快积累起一批重量级客户,其中包括“四大船王”中的三位:
包玉刚(链接:男人最赚钱的行当)、董浩云、赵从衍;也包括一批宁波籍的企业家,比如“棉纱大王”陈廷骅(链接:李连杰:在“渣男”和“情种”间浮沉)和“影视大亨”邵逸夫。
1971年,邵老板将4000万港元的私人资金交由董打理,那是70年代的4000万,放在今天相当于数十亿级别的财富。
后来邵氏公司和TVB先后上市,也都是董帮忙打理,邵老板名下基金会的股票投资亦由他来负责。
董说邵老板是他最长情的客户,合作超过40年,即便是2014年他逝世,太太方逸华也没有第一时间提走股票,一直到2016年他决定出售公司准备退休时,对方才把股票转名提走。
1968年他经朋友介绍,认识了《明报》的创办人金庸大师,熟悉之后,金大师也成了他的客户。
普通的股票经纪佣金约为0.25%,他收费高一倍,但金大师依然与他合作长达三十年,每次金都只是签支票,从不过问半句操作事宜。
为什么这些顶富如此信任他?很简单,那个年代的香港金融圈,宁波帮势力极大,很多富豪彼此间既是同乡也是姻亲、老朋友、还是商会伙伴。
董伟祖籍宁波、成长于上海、扎根香港,天然拥有进入这个圈层的钥匙,但他最大的优势还是:嘴严。
别小看这一点,股票经纪知道太多富豪们的秘密,谁买了什么股、谁准备收购公司、谁的资金链紧张……
这些信息在当年足以决定一家企业的生死,对于真正的富豪而言,能力固然重要,但值不值得信任更重要。
当然老先生炒股也是蛮厉害的,他有几大心得:
第一,只投资优质蓝筹股。
他认为流动性越高、参与者越多的大股票,越难被操纵,因此他格外重视公司的盈利能力、派息政策、未来发展前景和管理层品格,他认为老板的人品比研究数据更重要。
他尤其喜欢长实、九龙仓等本地蓝筹股,认为这些企业虽然市场饱和了,但老板和公司质地都不错,适合买来长期收息。
反而对于部分内地股尤其是银行股,他始终保持谨慎,因为曾担任某间内银的非执董,发现它们有百亿的坏账,拖到不能再拖了,公司直接利用两地不同的会计制度设法隐藏。
第二,不相信任何技术分析。
他说自己16岁在上海做股票经纪,师傅是一名英籍犹太人,经常教他如何通过画线误导投资者。
所谓均线突破、技术形态,只要你有钱,啥样的都能给你人为制造出来。
第三,不碰衍生品也不鼓励客户加杠杆。
他说很多经纪人热衷鼓励客户频繁交易、借钱炒股,还有的外资投行引诱客户做高风险投资,本质上都是为了赚取更多佣金。
他虽然做的是股票,骨子还是老派商人思维,觉得真正长久的生意,应该是建立在客户赚钱的基础上,如果让客户亏钱,那就等于自断财路,为此他宁肯少赚,也要保持长期关系。
他不贪快钱、信奉蓝筹股、长期主义和现金流的保守风格,让他在一次次的暴风雨中存活下来,同行倒了一批又一批,他却始终站在市场里,不光没倒下,还能在股灾中帮客户盈利。
老先生还有个得意之作,1972年他花8万港币买下一个港交所的席位,后来港交所上市,每个会员获得88.8万股股票。
绝大多数会员都选择了套现离场,只有他一直到今天还持有一部分,卖掉的部分最高价是330港元,没卖掉的持仓市值超2亿港币。
写到这你会发现,董真正厉害的地方不是炒股,而是在几十年里,让香港最有钱的那群人始终愿意把财富交给他管理,这可比看K线难的多,因为财富越多的人,往往越不相信人。
然而随着量化交易和AI时代的来临,靠熟人关系和长期信誉经营的老派股票行终究退出了历史舞台,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金融玩家,比如钱多多。
同样是宁波人,董老师13岁入行,从学徒做到老板,用七十年时间赢得一堆江浙老钱们的信任。
钱老板十几岁就跑江湖,一度靠翻垃圾桶为生,后来当上叠码仔,拉老乡去澳门豪赌发家。
被人拉去活埋,也在街头被三名壮汉砍,高光时曾陪着他的马姓朋友去纳斯达克敲钟。
前两年他摇身一变,在某音开直播成为人生导师,向男同胞传输“先脱贫再脱单”的朴素真理,然后一边晒豪宅,一边吹牛逼。
创立过主题为“给我打钱”的Web3系列产品,被香港证监会连夜点名,说这是可疑投资。
接着他又转换思路,买下个香港壳股经纬天地,什么概念火就蹭什么,控盘做大市值后,成功推动其进入港股通。
一旦进入港股通,大量的指数基金和ETF就会被动买入这家公司的股票,于是一脸懵逼的普通基民就成了接盘侠。
这些基金接盘后,股价无一例外都迎来了暴跌,俗称“入通即崩”。
钱老板的经纬天地也不能免俗,5月21日当天暴跌83%,次日再跌16%,所有股民血本无归,但他赚足20亿港币走人。
这套几乎是流水线般的操作,三岁小孩都知道是割韭菜,但在香港的法律框架内却是合法的,这到底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泯灭?
董老师和钱老板都来自宁波,一个财富来自帮客户赚钱,另一个财富来自客户接盘;一个替富豪守财70年,一个替韭菜上课3分钟。
这或许就是香港金融60年来最大的变化:以前赚钱的人,靠的是让别人放心;后来赚钱的人,靠的是让别人兴奋。
而历史无数次证明:放心的人,最后往往赚到了钱;兴奋的人,最后往往被别人赚了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