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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只“毛孩子”,两年搬了四次家 如果说老人是因为“风险”被拒,那么这届年轻人中的大部分,则是因为带了不被允许的“家人”而在面试中折戟。 “家人”是宠物。 24岁的刘畅是大厂员工,是房东最青睐的“鄙视链顶端”人群:年轻、高薪、生活规律。但因为身后的6只“毛孩子”,她迅速跌落到了底端。短短两年,她被迫搬了四次家。 《2025年宠物时尚趋势白皮书》分析认为,中国养宠家庭渗透率达到30%以上,标志着行业已从“培育期”逐步迈入“全民化阶段”。而据更早之前投资银行高盛的一份报告,2024年中国宠物总量首次超过4岁以下婴幼儿数量,预计到2030年,宠物数量或将达到婴幼儿数量的两倍。对很多年轻人来说,宠物是独居生活里唯一的家人。 但在租房面试中,房东并不看重这些情感价值。为刘畅找房的中介肖龙直言:十个房东里,九个介意租客养宠物,尤其是猫狗这类掉毛、有叫声、容易抓坏家具的宠物。 刘畅第一次租房面试就输在了“坦诚”上。 当时,她主动向房东说明自己养了宠物——那是她在大三时收养的一只流浪橘猫,平时偷偷养在宿舍,毕业后,她应聘到一家互联网大厂,也把橘猫一起带出了校园。可房东一听到“养宠物”三个字,立刻摇头。她接触了几位房东,各个都是这种态度。 “房子会被抓坏、有异味、影响后续出租”——这是他们统一的理由。 为了留住毛孩子,刘畅只能改变策略,隐瞒自己养宠物的事实。抱着“先住下来再说”的心态,她带着橘猫以及刚收养的一只流浪狗,忐忑入住了新家。 风波来得猝不及防。 一天上班前,刘畅匆忙间将狗狗关进厨房。独自在家的狗狗因害怕不停吠叫,尖锐的叫声穿透房门,引起了邻居不满。邻居多次投诉无果后,直接联系了房东。房东上门核实,发现刘畅隐瞒了养宠的事实,当即要求解除合同。 尽管刘畅反复道歉,但房东态度坚决,扣除了全额押金,限期让她搬离。 租房市场对养宠物的人来说,似乎也不友好。 第二次,刘畅再次隐瞒情况,租下了房子。这次,她的队伍又壮大了——除了之前的一猫一狗,她又收养了三猫一狗,家里有了6只毛孩子。 为了避免投诉,刘畅格外注意日常管理:每天定时清理粪便、开窗通风。可多只宠物叠加的异味还是弥漫到了楼道,引发了邻居的不满和投诉。 房东得知后,以“房屋受损、影响邻里关系”为由,要求刘畅搬离。这一次,对方不仅扣除了1500元押金,还要求她赔偿2000元,用于修复被宠物抓破的窗帘、皮沙发,以及承担房屋清洁费用。 “那些人都觉得养宠物就是不讲卫生、不负责任。”刘畅感到委屈。 被迫搬家后,她再次因宠物陷入身心俱疲的困境。 一个普通的傍晚,她像往常一样下楼遛狗。走到一楼大厅时,狗狗看到路过的老人,突然汪汪大叫。突如其来的叫声让老人受到惊吓,脚下一滑,摔倒在地。这次意外让刘畅支付了几千元医药费,也让她第三次被房东扫地出门。押金依旧分文未退。 三次搬家、三次押金被扣、一次意外赔偿。在找房过程中,刘畅变得不敢直视房东的眼睛,不敢主动提及宠物,甚至在中介介绍房源时,都要反复确认“房东是否介意宠物”。 最终,她找到了现在的住所,一套老旧小区的“老破小”。房子装修简单、设施陈旧,但房东却有着难得的包容:对养宠物没有特殊要求,只需要在退租时打扫干净。 搬进这套房子的那天,刘畅感受到了久违的安稳。尽管房子不精致,但她终于不用再带着毛孩子东躲西藏。 据中介透露,在这条租房鄙视链上,养宠物的年轻人甚至比老人还要“低一等”。 随着养宠人士越来越多,这明显造成一种供需错位:年轻人把宠物当作情感陪伴;房东则想保住资产价值,拒绝任何损耗。 每次带客户看房前,中介们都要提前和房东确认能否接纳宠物——一般来说,老旧小区的房东,态度更包容;而越是装修精致、楼龄较新的房源,房东对宠物的接受度越低。这种矛盾常演变成租客偷养、房东突击检查,最后两败俱伤。 为了破解困局,2026年5月,有租房平台在成都试点上线“宠物友好房”,引入了养宠承诺书和宠物责任险,试图通过制度化的保障,消除房东顾虑。但这种试点目前仍是少数。想要找到一个不介意宠物的房东,并没那么容易。 当李泽宇告诉我,孕妇同样处于租房鄙视链底端时,我有些惊讶。 老人和宠物被房东排斥,在社交平台有着密集的讨论,理由也大多直白:前者有死亡风险,后者有拆家风险。但迎接新生命的孕妇,为何也会被这场“面试”刷掉? “孕妇不能在自家生孩子”, 李泽宇解释,这是租房市场心照不宣的禁忌。 28岁的黄静对此深有体会。 她和丈夫大学毕业后扎根城市,拿着普通薪水,过着精打细算的日子。没有房产,没有积蓄,多年来一直租房。2025年,两人终于攒下一笔小钱——仍不足以买房,但他们打算要孩子了。他们看中了一套环境不错的三室两厅,月租3000元。 起初的面试很顺利。房东对这对工作稳定的年轻夫妻十分满意,当即决定把房子租给他们。2026年春节,黄静怀孕了,她在朋友圈分享了这份喜悦。正是这条动态,引来房东的询问,“你怀孕了?” 黄静本以为会收到对方的祝福。但后者随即表示,房子不租了,押金可以退还。 反复追问下,房东道出背后的执念——当地流传“接死不接生”的老规矩。在这种观念里,外人在自家房子里生孩子、坐月子,会抢占房东家后代的名额,阻碍家中添丁;反之,若有人在屋内离世,反倒能为家里“补丁”,带来人丁兴旺。 一纸租约,在封建迷信面前不堪一击。 刚步入孕期、本需稳定休养的黄静,被迫继续找住处。她奔波于各个中介门店,得到的答复永远是“没问题”。可一旦房东知晓她是孕妇,面试就会戛然而止。从小区民居到公寓楼房,拒绝理由如出一辙——没有法律依据,没有契约精神,只说是“老辈传下来的规矩”。 最终,黄静找到一位常年在国外、不在意这些禁忌的房主,才终于有了安身之处。 和老人、养宠人士一样,孕妇也处于这条鄙视链底端。 李泽宇说,很多房东不愿意把房子租给孕妇,表面上说是信风水,骨子里还是怕麻烦。 最现实的是法律层面的潜在风险。 “有同行曾经带一位孕妇看房,本来都谈妥了。结果房东听说预产期就在下个月,硬是反悔了。”李泽宇记得,房东当时的意思是,并非自己不近人情,而是担心孕妇在屋里不小心摔一跤,导致早产或者大出血,这个责任算谁的?一个即将临盆的产妇,在他们眼里是随时可能引爆的“定时炸弹”。 再有就是可能出现的邻里纠纷。李泽宇说,他有同事经手过一套隔音很差的老房子,租给了一对刚生完孩子的夫妻。结果楼下邻居每天半夜打电话投诉,说孩子哭得全家神经衰弱。最后房东被逼得没办法,赔了邻居两个月物业费,还倒贴钱给租客解约。 在李泽宇看来,这类人群引发的矛盾比“养宠”难处理得多——有宠物可以签协议、买保险,甚至加装栅栏,“但孕产妇潜在的法律风险、婴儿哭闹等,属于不可控因素。” 如果说黄静遭遇的是“生育歧视“,那么张良面对的则是更直白的“健康歧视”。 张良48岁,和妻子在城市务工多年,租住在郊区的回迁房里,一住就是四年。他按时交租,爱护房屋,和房东相处和睦。直到2025年4月。 彼时,张良被确诊为结直肠癌,巨额的治疗费瞬间掏空了家里的积蓄。为了缓解压力,张良的妻子向房东提出缓交半个月房租的请求。她如实告知丈夫身患重病,本想博得对方同情,却成了被驱逐的导火索。 房东起初答应了延期交租。半个月后就反悔了,他要求他们搬离。理由简单又残忍:“觉得晦气”。在部分房东的认知里,重病患者会给房屋带来不祥,影响所谓的“风水”,甚至降低房子的租赁价值。 无家可归的张良不敢远离医院,只能盯着医院周边张贴的小广告,寻找专门租给病人的“病人房”。最终,他们在这一带找到一间50平米、没有电梯、环境简陋的“老破小”。为了方便就医,哪怕月租依然要三千多元,他们也别无选择。 在走访了大量房客和中介后,我发现,在这场大型的租房面试中,房东始终占据着上位者的姿态。他们掌握着租客能否落脚的生杀大权,也因此在叙事中常被塑造成冷漠的、毫无同情心的“恶人”。 但翻开社交媒体,房东似乎又时常是弱势的一方——他们吐槽“精致的装修房被毁”,吐槽租客拖欠房租、水电费不交就跑路,或是偷偷把房子改成群租房甚至用作非法经营。那些看似严苛而不近人情的面试背后,往往站着一个“被伤过”且感到后怕的房东。 房东张华告诉我,他的房子就是所谓的“凶宅”。他带我去了他家门口,自己却迟迟不愿进去。 门开着,里面堆满纸箱和旧家具,空气中有一股沉闷的、混合着灰尘与陈旧织物的气味。他不确定那是不是就是人们说的“老人味儿”。他只知道,自从上一位老年租户去世后,这套一室一厅就再也租不出去了。 58岁的张华是拆迁户,家里分了四套房。自己住一套,给儿子留一套,剩下两套出租。过去,他对老年租客没有任何偏见,“我自己也快60了,我能嫌人家老吗?” 2025年春节前,他把这套房子租给了一个67岁的独居老人。对方是中介带来的,头发花白,精神状态很好,说话利索,走路也没有问题。他说自己退休了,子女都在外地,想找个清净的地方住。 张华没多想,收了押金,签了合同。 风平浪静地过了几个月后,一天下午,物业打来电话。 “你的房子是不是租给一个老人了?赶紧来开门。” 张华赶到后打开门,发现租客躺在洗手间,已经不省人事。虽然当时还有心跳和呼吸,但在120送医途中,老人去世了。 “其实不是在我那房子里去世的。”张华试图解释,但无济于事。自此之后,这套房子成了邻里口中的凶宅,连中介都不往外推了。现在这套房子成了仓库。他索性把家里不用的旧家具、装修剩下的材料,全都堆在里面。门关上,眼不见为净。 他卖不掉,也不想住,更不敢再出租。 看似不近人情的房东,往往有一段被“伤害”过的往事。 李秀锦也是“被伤过”的房东之一。平时,她常住北京帮儿子带孩子,山东老家的房子一直在出租。自从上一任租客退租后,房子已经空了四个月。 上一任租客是一对70多岁的外地老人。签约时,李秀锦丝毫没犹豫,“将心比心”,她觉得老人租房不容易。头两个月的确风平浪静。紧接着,物业的电话就打爆了她的手机:先是说楼道堆满纸箱被邻居投诉,接着又说全楼开始排查蟑螂。 在北方,蟑螂是个稀罕东西。物业挨家排查下来,所有线索都指向李秀锦在一楼那套带院子的房子。 物业敲门,开门的是一个老太太。屋子里光线暗,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扑面而来。物业人员想进去看,老太太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 “触目惊心。”物业后来跟李秀锦描述屋内的场景时,用了四个字。 90平米的两室两厅,客厅、卧室、厨房,所有能放东西的地方都堆满了纸箱子、塑料瓶、旧衣服、报纸、包装袋。能落脚的地方只剩下一条窄窄的通道,勉强够一个人侧身通过。两位老人甚至在客厅一角的笼子里养了三只鸡,满屋子的鸡粪味。 听了物业的描述,李秀锦气得手发抖,当即让租客立刻搬走,把房子清空。两位老人干了好几天,终于清完杂物。李秀锦又请了消杀公司反复处理,才灭掉蟑螂。如今,她的面试条件中多了一道铁律,“老人免谈,多少钱都不租。”她说自己没有恶意,也不想歧视任何人,只是害怕了。 房东王颖的防线则是因为宠物。她曾经把一套精装修的房子租给了一个养猫的年轻女孩。签约前,女孩信誓旦旦地说猫咪很乖,不会抓东西。三个月后退租,王颖收房时发现,真皮沙发上满是抓痕,窗帘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墙角还有尿渍。 她花3000块钱修了沙发,800块钱换了窗帘,1000块钱用来除味。“押金2500,我又倒贴了2000多。”王颖说,那以后,她拒绝了一切养宠物的租户,因为“赔不起”。 采访快结束时,中介李泽宇的电话又响了。 电话那头是个男人,“我想租个房子,有电梯最好。” 李泽宇握着手机,习惯性地先问年龄。这套流程,他每天要重复十几遍,拒绝的理由永远那么几个:太老了、有宠物、怀孕了、生病了。 “快70了。”对方回答。 “抱歉,房东还是愿意租给年轻人。”李泽宇快速说完,挂断了电话。 运营 / 黄欣玥 校对 / 李宝芳 美术设计 / uncle玛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