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大家是否注意到自家长辈日常说话中的个别奇妙又生僻的发音?问长辈也不容易找到每个奇妙读音对应的字。
奇妙读音对应的生僻文字,本是古人为记录生活方式习惯而发明、使用,但随时间推移,文字指代的内容被更通俗解释取代。在AI被大量使用的今天,繁复而普遍的描述固然好用,但高度边缘化了生僻字、读音和使用场景。
挖掘、记录生僻文字及其读音,让那些有趣而美好的东西,在我们的记忆里停留多一些时间。
廿(niàn):二十。
卅(sà):三十。
这两个表示数字的单字都属于甲骨文的合文写法——在甲骨文中,十的写法接近一条竖线(|);二十就是把两条竖线的尾端连起来,呈现一个夹角(V);三十则是三条竖线形成的紧靠着的两个夹角。这几个字经过漫长的演变,最终成为现代汉语中的十、廿、卅。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廿和二十、卅和三十这两种写法都是共存的。其中一个原因,我想是为了调节古诗词中的字数。
比如项安世的诗「西坡仙去漪岚在,重到堂中廿二年」和杜牧的诗「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分别用的是廿和二十;赵翼的诗「惭愧卅年林下叟,朝朝睡到日三竿」和陆游的诗「宦游三十载,举步亦看人」,分别用的是卅和三十。包括张爱玲在散文〈对照记〉中改杜甫的诗「怅望千秋一洒泪,萧条异代不同时」为「怅望卅秋一洒泪,萧条异代不同时」,也只能把千改为卅,而不是三十。
当然,民国时期依然流行廿、卅,有可能是打电报的时候可以省一个字,手写书信同理。但是后来,笔画更简洁、符号更鲜明的阿拉伯数字 20、30 逐渐取代了廿、卅,被广泛应用于当代中文读物里;进一步地,人们在日常生活中也不再说廿、卅,毕竟它们不如二十、三十容易理解。现在这两个字基本在日常生活中用不到了,但还是会出现在某些特定的场合——比如日历上附带的农历日期,一般用廿表示二十;再如一些旧地名和历史事件,像是廿八都古镇、五卅惨案,并不因为时代不同而改变称呼。不过无论如何,廿和卅的使用范围都相当狭窄。更不用提四十的合写卌(xì),根本就见不到。
其实还有一个非常特殊的字符,〇(líng)。现在〇和零同义,然而过去零不是数学概念,只有零散、零落的意思,遇到三位数出现空位的情况,一般保留一个字符的间隔,如三 六其实是三百零六。后来为了表述清晰,人们用一个方框(□)填占空位。再往后为了书写方便,就干脆把方框画成圆圈,也就成了〇这个字。与阿拉伯数字中的 0 不同的是,〇和其他汉字一样属于全角字符,而 0 跟其他阿拉伯数字以及英文字母一样属于半角字符,在电脑上只占半个汉字的位置。为了看上去简洁美观,我们通常在中文日期里使用〇,如一九二〇年;而在写数字日期时则用 0,如 1920 年。除此之外,〇似乎也没有其他的应用场景了,甚至上世纪五十年代推行简化字时,还一度废除〇这个字符。历史总是这么反反复复。
熥
他东切,音通。以火煖物也。——【北宋】丁度《集韵》
现代汉语标准读音为「tēng」,同音字稀少。它本义是「用热量穿透物体」,古人用以保存食物,直球解释为「把放凉的熟食物用锅里蒸汽再加热」,能处理完全干硬失水的面食,令之恢复到可吃的程度。不过,在中原方言豫北片区,还有一种用法是跟蒸食物混用,但较之蒸食物,熟成度更彻底,比如说熥红薯,更近似于现代「蒸汽烤」。
熥红薯成品介于蒸、烤之间,口感如蒸红薯,熟成度如烤红薯
这个字起源年代不明,首次出现在北宋语言学家丁度编撰的音韵大全《集韵》,可合理推测出现年代不早于五代残唐时期。目前在北国一些方言片区会使用这个字,如豫北、鲁西、胶东一带,在京津地区也当成习语使用,鼠现在也会听家里说「昨天买的烧饼放冰箱里时间有点长了,得熥一下才能吃」。
熘
现代汉语标准读音为「liū」,也经常跟同音字「溜」混用。老实说,鼠第一次用这个字,还不小心把它跟下文要介绍的「馏」(四声)搞混了……毕竟这俩字儿都在传统中式厨房中出没,都要用到高温、水分,区别在于火字边的是下锅烹饪肉菜,而食字边的用在烹饪中,主要跟处理面食有关。
这样一分开,「熘」就比较明显了,它是传统中餐烹饪技法之一,出现在「熘肉段」「熘肥肠」等菜肴之中,与「炒」相似,不仅要求炒制速度快,还要及时挂糊或勾芡,总之就是在炒的同时要加入水淀粉。
东北名菜溜肉段,其实得写成熘肉段,
这才能体现出来熘这个字的特色以及这道菜的真实做法
跟「熥」相比,「熘」的出现比较早,秦汉时期就已出场,用以指代现代同款烹饪技法。虽然后来经常跟一级常用字的「溜」混用情况很多,但也传遍了天南海北,在粤菜里也有这个「熘」与之配套的烹饪方法。
擓
现代汉语标准读音为「kuǎi」,可谓生僻到没同音字了,也是一种发音活化石,最早被唐代音韵学家孙愐的《唐韵》记载,再被北宋的丁度、司马光先后继承,传承至今,是个相当古老的字。
它目前在北国一些方言片区流行,是安徽淮北、陕西关中方言片区的俗语用字,主要含义为「挠痒、抓搔身体」,用法就如「身上痒痒,帮我擓擓」。同时,「擓」还可以跟「挎」混用,如「擓篮子去买菜」,以及指代「舀」这一动作,用法如「擓一勺水」「擓点儿粥」。在京津地区尤其是京腔片区,「擓」跟「㧟」混用多一点,主要用于上文的「舀」,鼠现在也会说「让本鼠擓一勺」之类的话。
现代我们都说挎包、挎着篮子,以前擓和挎是混用的,现在也还有这种用法
搲
较之前面几位,这个字堪称重量级。这是个多音字,在现代汉语里有三个标准读音,分别对应三种不同的行为动作,而且都出现在北国的中原到淮北一带小众方言里,在南国的江淮官话、武汉话片、闽南语区、吴语区、云贵方言区也有使用,而且三个发音并不通用于同一片方言片区。
在上述方言片区,无论文化习惯如何,常用的都是三声「wǎ」。有趣的是,这个发音下的「搲」的含义和常用的一级汉字「挖」相同,都是「用瓢或碗等容器挖东西」……只是「搲」比较特指日常生活中挖东西的动作,比如说搲点儿水、搲点儿米面好做饭这类习语场景。在现代,不嫌拗口的话,也可以说「搲西瓜」。另一方面,在吴语区,「搲」发音为「wǎ」时,也可指代「攀爬」「用手抓握东西」,引申为俗语「搲拉弗出」,苏州地带的朋友看了估计不会陌生。
现代搲西瓜,无论工具换什么样都算是,哈哈哈哈
而另一个读音「wā」,基本常见于河南话的豫北片,跟「wǎ」混用,含义是手抓、挠,或曰「手捉物」,整体而言用法比较少见。至于最后一个发音「wà」,基本只见于南国的几个方言大区,如吴语区,含义为「用手牵、挽住」,比如说「搲住他衣服」。总之,这个「搲」字用得很广,虽然是个生僻字、拥有生僻读音,但使用人群真够多的。
人抓痒不太雅观,用猫咪抓痒代替了,反正都是抓痒,就能用搲来指代
各位,你们那里管这种现在新鲜的时令蔬菜叫什么?
这种菜,普通话的表述是「空心菜」。关于「空心菜」,说个我少年时闹的一个笑话。我们那个年代的男孩子,很少有不喜欢看金庸武侠小说的。看的第三部金庸的武侠小说是《连城诀》,小说是在杂志上连载的,但当时只看了开头部分,没有全部看完。
虽然只看了半部,印象却很深。里面有一对苦命鸳鸯,男的叫狄云,女的叫戚芳。两人是同门师兄妹,自幼一同在乡间长大,青梅竹马,早已情投意合。狄云有个外号叫「空心菜」,除了戚芳,外人无从知晓。后来狄云遭人陷害,身陷牢狱,戚芳被谎言蒙蔽,心灰意冷之下嫁给了万圭。戚芳婚后生下女儿,也取了个小名叫「空心菜」,这个名字是她不忘与狄云年少情谊的隐秘寄托。
我那时看到这里,竟然不知金庸笔下的「空心菜」到底为何物。当然,这也不能全然怪我,实在是我从小到大,我们那里的人对这个菜的称呼,都是说的方言「蕹菜」,不过不是发第四声(wèng),而是发第二声(wéng)。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每年到了蕹菜大量上市的时候,在嘈杂的菜市场里,已经很少听到大家用方言说这个菜的名字——蕹菜,取而代之的是——空心菜,连我也不能免俗,跟着说「空心菜」。
「老板,你这个空心菜怎么卖?」「老板,你这个空心菜嫩不嫩?」
偶尔有上了点年纪的本地老人家,还是一口乡音难改,听起来十分亲切:「老板,嫩箇个蕹菜郎样卖?」「老板,嫩箇个蕹菜嫩不嫩?」
我做这个空心菜,喜欢叶子和梗子分开吃,所谓「一菜两吃」。梗子一定要用猪肉丝和辣椒丝来炒,热锅热油,放上几粒拍碎的大蒜子和小米辣,大火爆炒,如果加上一点酒酿和香醋,则味道更佳。这个菜非常下饭,好吃不贵,我们家这个菜要从每年的六月份一直吃到八月份。
看到这个题目,我脑子里立刻想起了一对夫妻。好多年前,我在查郝懿行资料时,顺便看到了他和王照圆的故事,感动再四。
郝懿行(1757-1825),字恂九,号兰皋,山东栖霞人,清代著名的经学家、藏书家。嘉庆四年(1799)考中了进士,因无意钻营与仕途,长年只做着一个小官,所有俸禄全部拿去买了书,所有精力拿去做了学问。他一生著了多少书呢?大概有五十多部,将近四百卷。拿妻子王照圆的话来说,就是:「兰皋君子,考订篇籍,日月浸寻,著作等身。」
也有他妻子王照圆的光芒。王照圆,字瑞玉,号婉佺,山东福山人。郝懿行的元配林夫人去世后,续娶了王照圆。王照圆并不是普通女子,自幼就在母亲林孺人的教导下诵读诗书,并遵母训,为《列女传》作补注,后来又对朱熹的《诗经》注释晦涩处加以重注。嫁给郝懿行后,两人经常以诗词唱和,这些唱和作品后来刊成了《和鸣集》。《和鸣集》的卷首作者项,写的就是「兰皋郝懿行、瑞玉王照圆同撰」。
《和鸣集》的第一首诗,就是《催妆》二首:
天赐良缘会,人看燕喜时。双星低绣闥,两叶映新诗。桃李何秾矣,英华俟著而。梦镫频结彩,早定百年劫。——郝懿行
由来天作合,今值于归时。宜室欣题句,令居喜咏诗。高山吟仰止,充耳俟乎而。敬戒萱堂乐,预知偕老期。——王照圆
催妆和却扇,都是古代婚礼中的仪式。「催妆」是婚礼正式开场前,男方「催促」女方完成梳妆的环节;「却扇」则是拜堂时,新娘放下遮面的扇子、展现真容的瞬间。都说春宵一刻值千金,这样的时刻,他们却在洞房里你来我往一首一首地唱和,如果这不算浪漫,那怎样才算呢?
结婚后,他们夫唱妇随,不仅在生活上相依作伴,在事业上也是并驾齐驱。郝懿行考中进士后,王照圆随夫入京。郝懿行因为生病,一度中止了《尔雅义疏》的写作,王照圆一边护理着丈夫,一边整理丈夫的著述,这种整理不是简单的抄抄写写,而是有着研究和发明。后来郝懿行自己也说,自己的著作中,很多都是采纳了「照圆说」。所以当时的学界,有着「高邮王父子,栖霞郝夫妇」之誉。
嘉庆八年(1803),两人还以答问的形式,对《诗经》作了新解,完成了《诗问》七卷。后来光绪年间,顺天府将这部书进呈给皇帝,皇帝发下上谕:「郝懿行颛意纂述,阐明古义,其妻王照圆博涉经史,疏解精严等语。郝懿行所著易说、书说、郑氏礼记笺,王照圆所著诗说、诗问、列女传补注,均著留览。」
但是这样一对夫唱妇随、腹笥深厚的夫妻,却有一个意想不到的结局。他们一生的精力与金钱,都花在了著述和藏书上,郝懿行在京去世后,竟然连安葬的钱都没有,王照圆想扶柩回原籍,也因无钱而寸步难行,无奈羁留京师,境况凄凉。后来王照圆好不容易才借到盘缠,与儿子一起扶柩将郝懿行归葬于栖霞祖茔。后面的日子,王照圆潜心整理郝懿行的遗著,包括《易说》《书说》《春秋说略》《郑氏礼记笺》《竹书纪年校正》等,其中最有名的是《尔雅注疏》和《山海经笺疏》。
在我看来,这就是一种极致的浪漫。这些诗句就在古籍里,我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