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离职前,Nate算了一笔账。
他用三天时间,梳理出三张表格——资产负债表、收入支出表和财务投资表。复盘完全部账目后,Nate发现自己的被动收入早已能覆盖支出,对他而言这是极度有安全感的时刻,也是决定半FIRE的重要契机。
早在2021年,Nate就曾在网上接触到FIRE概念。
FIRE,即英文Financial Independence Retire Early的缩写,指实现财务自由,提前退休。这个概念并不新鲜,早在1992年,畅销书《Your Money or Your Life》就第一次系统地提出提前退休概念。
日本作家阿千也在《提前退休说明书》中写道,FIRE的核心是积累足够的资产,依靠理财收益维持生活。提前退休存在一个名为“4%原则”的概念,即若能将年均生活费用控制在存款本金的4%以内,就可以在不减少资产总额的前提下维持正常生活。
而半提前退休,则遵循“2.5%原则”,每年支取本金资产总额的2.5%资金用于生活,另一部分来自热爱的工作。
按照"2.5%原则",年均生活费用10万元的人,只要拥有200万存款,每年再挣5万块,就可以实现半退休生活。
在2019年左右,提前退休概念曾在中国引起大范围讨论。两年后,Nate加入豆瓣小组“FIRE生活小组”,彼时小组人数有4万多人,如今,这一数字涨到了24万余人。
关于提前和半提前退休的热度在持续攀升,也成为越来越多人的选择。
33岁的瑾荣,在杭州做四年电商投流后,存到了人生中的第一桶金,如今已半提前退休一年多;本科复旦、研究生就读常春藤院校的凯瑟琳,接连在三家大公司工作后,在今年年初也正式开启半提前退休的生活。
Nate赶上了中国企业出海的第一波浪潮,瑾荣赶上了跨境电商的风口,凯瑟琳赶上了大厂发展的黄金期。他们站在风口,赚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做出了同一个选择:停下来,想一想接下来往哪儿走。
但并非每个人都有这样的运气。
提前退休的门槛虽然被理论拉低,现实却远比公式复杂。阿千在书里写道,她积累的资产相当于年均生活费用的20倍。对大多数人来说,这个数字仍然遥远。
在豆瓣小组,关于提前退休的话题下,有的人开启了提前退休或半提前退休生活,但更多的帖子写满焦虑和彷徨。正如Nate所说:“提前退休本身就是少数人的选择,不可能每个人都掌握生产资料。”
如今,工作的意义在松动,越来越多的人不再将朝九晚六、按部就班当作工作的唯一模板,但能够实现提前退休的人依然稀少。它需要一笔钱,一套极简生活的执行力,以及一种与主流评价体系和解的能力。
提前退休不是终点,但它给了这些人一种重新审视生活的可能。
半提前退休后,瑾荣的一天从早晨八点多开始。
做早饭、喝咖啡、买菜、运动、阅读……最近她在研究如何做面包,“我很期待发酵的过程”,瑾荣会时不时看看面团,在时间的作用下,逐渐膨胀,变得松软,她想象烤好的面包被切开时的酥脆和吃到嘴里的味道。
这是瑾荣离职后琐碎、寻常的一天,没有群消息,没有工作闹钟,只是让自己坠入生活。
瑾荣
此前,瑾荣在一家跨境电商公司做投流。电商行业向来忙碌,几乎365天无休。投流工作需要时刻监控数据,每隔几个小时就要看一次。碰到大促,即便是凌晨、周末甚至节假日,她也得抽空盯着数据。
入职头一两年,她赶上了跨境电商的风口,业绩好的时候单月薪资高达十几万,业绩差的时候只有底薪,薪资浮动极大。
尽管金钱回报丰厚,但工作仅半年后,瑾荣就察觉到自己无法忍受朝九晚五的坐班工作,她自问是否真的要上一辈子的班?
为了早日攒到第一桶金不再上班,在全职工作外,瑾荣找到了一份远程的兼职,同时开始学习炒黄金。
22年底,一克黄金的价格在390元左右,冲上400时瑾荣十分兴奋。而到今年年初,黄金价格涨到1200元左右,价格增长至三倍。
2024年底,多年全职工作的积累,加之早早炒黄金的红利,让瑾荣终于攒到了第一桶金,高达7位数。坐在工位上的瑾荣,看着窗外的阳光觉得很美好,但自己却只能被“钉”在屏幕前,被消耗的感觉越来越清晰。
瑾荣决定做一些改变,先离职。彼时,离职对于瑾荣而言是起点,此后,在一次次调试中,她渐渐走向半提前退休的轨道。
瑾荣拍摄的办公楼
与瑾荣有意识地摆脱工作不同,凯瑟琳曾十分迷恋工作带给她的成就感。
本科复旦,研究生就读美国常春藤院校,凯瑟琳毕业后的履历十分光鲜,从宝洁、到腾讯,再到跨境电商独角兽公司,凯瑟琳的职级一路上升。
33岁的凯瑟琳一直走在世俗意义中,绝对成功的路径上,她是标准的社会精英、独立女性。
离职前,凯瑟琳带领团队掌管着百亿级别的生意,一年当中,有好几个月在法国工作,和不同类型的合作伙伴打交道,与老板、团队的配合度近乎完美。
外人看来,在打工人的序列中,凯瑟琳几乎做到了金字塔的顶尖。但只有她自己清楚,这些看似光鲜的标签,"就像穿高跟鞋,别人觉得太漂亮了,但脚痛只有自己才能感受到。"
作为管理者她需要背负整个团队的KPI,精神压力时刻悬在头顶,她几乎没有完整地休过法定节假日。去年国庆期间,凯瑟琳准备到东南亚度假,落地没多久便接到了一通工作电话,在异国他乡工作到10月5日后,假期就这样过去了。
工作时的凯瑟琳
凯瑟琳自认是个野心勃勃的人。一路攀登至今,凯瑟琳忽然发现自己一直坚守的评价标准其实十分单一。“后面才慢慢发现,其实没有任何事情是可以线性增长的,人也无法每一天都超越自己”。
凯瑟琳形容自己曾是做题的人,上学时追求成绩,工作后追求薪资涨幅和职级晋升,她擅长解题,但她逐渐意识到“我好像没有给自己出过题。”
2026年初,凯瑟琳辞职了。
离职前两个月,她做了一个实验,把作息从十二点睡八点起,改成十点睡六点起,实验持续了一个月。“一下子觉得,如果我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作息、饮食、运动,这个难道不是最重要的部分吗?”
作为一个超级J人(指有计划性、有条理,注重目标达成的一类人),凯瑟琳曾一度恐惧混乱,但这一次,她想试着在混沌的系统当中找到自己,“我想关闭我的理性脑,打开右脑,来感受自己到底喜欢什么”。
旅行时的凯瑟琳
和凯瑟琳一样,41岁的Nate也想换个活法儿。
Nate的职场路启程于2008年。彼时,23岁的Nate带着一本《孤独星球》,辗转三个机场、38个小时,抵达改变他命运的城市圣保罗。他说,走出机场,空气里都是孤独的味道。
在异国他乡,没有Uber、语言不通,连坐公交车都要研究半个小时,但两年后,Nate已经能用葡萄牙语谈判。
从巴西到整个拉美,从单打独斗的销售到区域负责人,Nate人生中的十年都留在了拉美。
刚到巴西,Nate想念中国美食,便和同事到本地菜市场买生鸭蛋。彼时,在拉美的中国人非常少,当地只有一家中国超市,很多商品近乎临期。Nate和同事好不容易买到了鸭蛋,用白酒和泥土包好,等了两个星期。
切开的那一刻,咸鸭蛋流油,熟悉的家乡味弥漫在异国的厨房里。味蕾短暂地回到了中国,但真实的生活仍留在原地。
随着外派的时间越来越久,中国同事们来来去去,有的因为业绩不合格被辞退,有的因为想家主动离职,只有Nate坚持了下来。
滑雪时的Nate
直到2018年,国内互联网正值出海潮,北京一家科技互联网公司要做南美市场,邀请Nate加入。在拉美十年,Nate觉得是时候回国了,便选择加入新公司。之后,一路做到公司副总裁的位置。
资产A9(一种财富划分方式)、有车有房,Nate是典型的成功人士。得益于时代的风口和自身的努力,他走上了社会精英的道路。
人至中年,Nate对这套模版的信念开始松动。
即便做到了副总裁的位置,但他清楚自己不是控股的创始人,在某种程度上,仍是用时间换钱的“打工人”。
顺着模板走了大半辈子,Nate发现自己只是在完成一套标准化的流程,上学、工作、升职加薪,他觉得“大部分标准是被培养出来的,我曾经活在这套模板里,一点一点,有一天我发现这个模板可能不太对”。
对Nate来说,决定半提前退休是与世俗标准解绑的过程。一直被职位头衔和别人期待推着往前走的Nate,第一次想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