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克兰首都基辅,人们聚集在总统办公室大楼前,抗议费多罗夫被解职。
文/陈祥 嘉沐
编辑/漆菲
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恐怕不会想到,更换国防部长会在国内引发如此强烈的反应。
当地时间7月16日,他以国防部长米哈伊洛·费多罗夫(Mykhailo Fedorov)与武装部队总司令亚历山大·瑟尔斯基(Oleksandr Syrskyi)关系紧张为由,撤换了前者。他形容,总参谋部与国防部的冲突是“系统性的”,发生在“各个层面”,瑟尔斯基和费多罗夫只有在他的调解下才会合作。
在此之前,泽连斯基刚刚宣布政府改组,并称新行政班子要重点落实与盟友达成的防务协议并加强能源安全。之后,上任仅一年的总理离职,各要害部长也陆续换人,包括人气最高的费多罗夫。
费多罗夫曾指责瑟尔斯基阻挠国防部改革、纵容腐败,并认为乌军应更多依靠无人机和自动化技术,以较小伤亡实施非对称作战。当他被解职后,抗议活动迅速将矛头转向瑟尔斯基。
自7月16日以来,基辅、利沃夫、敖德萨、哈尔科夫、第聂伯罗等乌克兰城市持续出现抗议活动。愤怒的人们聚集在一起,举着“放开费多罗夫”“停止破坏胜利”等标语,高呼“耻辱”,有人甚至称瑟尔斯基为“屠夫”,要求罢免他。在普通人看来,这是61岁的苏联将军与35岁的IT天才之间的斗争,后者的科技创新帮助国家在战场上扳回一城,却因内斗出局。
为了平息民愤,泽连斯基不得不考虑解除瑟尔斯基的职务。7月19日-20日,他约谈了多名执行关键作战任务的高级军官,以及主要的军火商和来自国防部、财政部、关键特勤部门的代表,听取他们对战场局势的评估,并考察可能接替瑟尔斯基的人选。在军中颇有威望的武装部队联合部队司令米哈伊洛·德拉帕蒂(Mykhailo Drapatyi)被视为最可能的接替人选。
◆米哈伊洛·德拉帕蒂现年43岁,被视为最可能接替瑟尔斯基的人选。
换人是“政府的昏招”
俄乌战事爆发以来,双方起初争夺的是巴赫穆特、阿夫杰耶夫卡等具体城市;如今,战争越来越像一场围绕工业能力、能源体系和后勤网络展开的较量,愈发凸显总体战的特征。
过去一年,乌克兰政府将越来越多的资源投向无人机生产、远程打击、防空体系和能源基础设施维护。泽连斯基不仅下令组建专门负责纵深打击的特别指挥部和联合快速反应部队,还提出推动国产防空系统建设,这意味着战争的重点正从单纯争夺前线阵地,转向比拼国家整体动员能力和持续作战能力。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泽连斯基于7月启动新一轮政府改组,强调需要以“新的政治战略”重塑执政团队,同步调整安全、国防和执法系统的人事安排。新一届政府的施政重点被明确锁定在国防工业、经济稳定和欧洲一体化上。
这场人事调整,超出了通常意义上的内阁更替。俄乌战争进入第四年,前线的胜负越来越取决于后方工厂的产能、电网的韧性、财政体系的承受力,以及国家机器协调资源的效率。泽连斯基此时推动政府改组,与其说是在为下一场战役布局,不如说是在为一场更漫长、更依赖工业和社会动员能力的消耗战,重新配置乌克兰的权力结构。
与此同时,围绕国防改革方向和军政关系的争议也不断扩大。近期防长人选变动引发街头抗议,显示出乌克兰内部对于如何赢得这场总体战,存在不同理解。
针对汹涌的民意,泽连斯基于7月18日出面安抚人心道:“我听到了人们在说什么。今天我与费多罗夫进行了长时间交谈,也与瑟尔斯基进行了交谈。关于军队的决定将会得到妥善处理。”◆乌克兰武装部队总司令瑟尔斯基陪泽连斯基视察部队。
泽连斯基原计划邀请内政部长伊戈尔·克利缅科(Ihor Klymenko)接任防长,但面对争议,这位老警察予以婉拒,随后同意转任乌克兰国家安全与国防委员会秘书一职。国家安全与国防委员是一个负责制定和协调国家安全政策、就国内外事务向总统提供建议的机构,未来,克利缅科将代表总统去协调与国防、安全相关的各个部门。
最终,由乌克兰国家安全局代理局长叶夫根尼·赫马拉(Yevhenii Khmara)少将代理国防部长一职。今年1月就任代理局长前,赫马拉曾任乌国家安全局“阿尔法”特种作战中心负责人。这支部队在战争中发挥了重大作用,可谓明星单位,他本人在特勤部门亦享有威望。泽连斯基挑选这位妇孺皆知的战争英雄,也是为了平息争议。
“赫马拉在技术作战方面积累了广泛且在许多方面前所未有的经验,这正是我们在这场战争中应该重点关注的防御领域。”泽连斯基如此介绍选择他的理由。舆论对赫马拉还算客气,只是觉得让如此一个特种部队的灵魂人物去从事琐碎的文职行政管理,完全是人力资源的错配。
活跃在网上的声音,可以说一面倒地支持费多罗夫。现任内政部长顾问、前内政部副部长安东·格拉申科(Anton Gerashchenko)赞誉其为“最好的防长”:“他才华横溢,系统性强,拥有跳出框框的解决方案以及一支高效且富有成效的团队。”
◆7月19日,泽连斯基与两位经验丰富的乌军高级军官进行交谈。
乌克兰智库伊尔科·库切里夫民主倡议基金会区域安全与冲突研究负责人玛丽亚·佐尔金娜(Mariia Zolkina)评价说:“至少,乌军能通过新颖的作战方法而非单纯依赖传统方式有效持续作战,这在很大程度上归功于费多罗夫支持的非对称且高度技术化的举措。”
乌克兰战地记者、国防分析师伊利亚·波诺马连科(Illia Ponomarenko)指责政府“在无人机革命、战斗机器人和军用AI活跃的时代”使出昏招。“我担心费多罗夫可能是最后一位愿意接手国防部、进行根本性改革,并对低效和腐败展开毫不留情斗争的文职高管,至少在可预见的未来是这样。在这之后,如何能说服其他人踏入那个永远停滞不前的沼泽,并试图改变它?”他道出心中忧愁。
防长解职事件还引发现役军人的抗议,空军副司令帕夫洛·耶利扎罗夫(Pavlo Yelizarov)上校为此提出辞职。他并非职业军人,是机电技术出身。他自2022年投身无人机领域,2026年1月被泽连斯基任命为空军副司令,负责研究短程防空系统和无人机拦截技术。费多罗夫是无人机战争的倡导者之一,他被撤职,配合其在空军中大搞改革的耶利扎罗夫自然萌生退意。
美国《华尔街日报》认为,眼下摆在费多罗夫面前的难题是:究竟是继续与泽连斯基合作,还是转身成为一名反对派——这在战时是一个极其敏感的角色。此前,泽连斯基已将另一位潜在对手、前乌克兰最高军事指挥官瓦列里·扎卢日内(Valeriy Zaluzhniy)派到英国担任大使;如今,扎卢日内只能在异国他乡为英国报纸撰写些不痛不痒的批评文章,偶尔在公开场合露露面。
费多罗夫的个人经历,浓缩着这个国家过去三十多年的命运变迁——他出生时苏联已走到最后时刻,成长过程中几乎没有真正的苏联记忆,却在成年后亲历了乌克兰最剧烈的地缘震荡。◆现年35岁的费多罗夫在乌克兰人气极高。
1991年1月21日,费多罗夫出生于扎波罗热州南部小城瓦西里夫卡(Vasylivka)。这座城市位于第聂伯河沿岸、卡霍夫卡水库北岸,如今处于俄军控制之下。对他而言,故乡早已从地图上的一个普通坐标,变成前线背后的占领区,也让战争以一种极为具体的方式嵌入他的政治生涯。
在扎波罗热国立大学社会学与管理学院完成学业后,费多罗夫没有像许多乌克兰政治人物那样直接进入行政体系,而是投身互联网行业。他创办过数字营销和技术公司,长期活跃于电子商务和网络推广领域。相比于经历过苏联晚期和独立初期动荡的一代政客,他更像是乌克兰市场经济时代培养出来的“数字原住民”:相信技术、强调效率,也对传统官僚体系抱有天然的不信任。
直到2014年,乌克兰政局剧变,这位二十出头的创业者转向政坛。这一年像是一条清晰的分界线:克里米亚危机和顿巴斯冲突改变了国家的发展轨迹,也把原本希望通过互联网和商业改变社会的一代年轻人推向了政治与战争中心。
他曾代表“5.10党”参选,却颗粒无收。这个创建于2014年3月的政党主张以激进的税制改革重塑乌克兰经济,核心诉求是废除复杂的税收体系,仅保留5%的销售税和10%的社会税,因此得名“5.10”。
2019年3月的总统竞选中,费多罗夫支持泽连斯基阵营,成为胜利一方。7月举行的最高拉达选举中,他自然而然出现在人民公仆党的候选人名单上。但他并非注册党员,而是无党派人士。
费多罗夫的政坛生涯堪称一路跃升。2019年,年仅28岁的他当选乌克兰最高拉达议员,不久便被泽连斯基任命为数字化转型部长。这个新成立的部门原本并不掌握传统意义上的权力资源,却肩负国家最具标志性的改革项目——“智能手机上的国家”。按照设想,到2024年,绝大多数政府服务都将实现线上办理,乌克兰政府希望借此摆脱官僚主义和腐败积弊。
正是在这个位置,费多罗夫建立起“技术官僚”的形象。他推动电子政务平台建设,将互联网企业强调的效率、透明和扁平化管理方式引入政府部门,因此成为泽连斯基团队中最受瞩目的年轻政治人物之一。
2026年1月14日,费多罗夫改任国防部长,成为俄乌战事爆发以来乌克兰的第四位防长。这项任命本身带有鲜明的时代意味:基辅不再满足于由传统军人管理国防体系,而希望由一位熟悉数字技术、供应链管理和组织改革的“局外人”,去重塑这个庞大而老旧的机构。
◆一名退伍老兵走上基辅街头抗议,标语写道:“我2022年入伍是为了抗争瑟尔斯基在2026年做的事情”。
费多罗夫上任后,首先将矛头对准国防体系内部长期存在的低效与腐败问题。他下令对国防部和军队采购体系展开全面审计,最终发现约66亿美元的超支,并推动建立公开招标的竞争性采购机制。据其估算,新制度能将炮弹采购成本压低约16%。在乌克兰财政日益紧张、军援前景充满不确定性的背景下,这种改革既是反腐之举,也是维持长期战争能力的现实需要。
与此同时,围绕兵员制度的调整也在推进。原定更早出台的士兵改革方案被推迟至2026年6月才落地:一线步兵的薪资几乎翻了三倍,军方首次引入服役期为六个月至两年的固定期限合同,并计划对服役时间最长的官兵实施有限复员。这些措施意在解决步兵短缺问题,缓解前线部队长期作战积累的疲劳和不满,稳定征兵体系,为乌克兰构建一支能持续运转的战时军队。
然而,任何触及资源分配和权力结构的改革,都不可能毫无阻力。对于部分陆军将领而言,费多罗夫所推动的审计、采购透明化以及兵役制度调整,不仅意味着既有利益格局受到冲击,也意味着文官系统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介入军队管理。尤其当战争进入消耗阶段,前线指挥官更倾向于强调作战效率和指挥自主,政府方面却越来越重视财政约束、工业生产和社会动员,两者之间的矛盾随之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