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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地人物] 大家+1 | 袁凌:残余的湘江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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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2-11 12:12 PM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源济 于 2016-2-11 11:12 AM 编辑

大家+1 | 袁凌:残余的湘江源头 

2015-01-19 袁凌 大家



摘要ID:ipress

这种蔚蓝色水面下环境的脆弱,也同样存在于我目睹过的黄河和汉水的源头。一个方便袋,一具水轮机的压力,对于源头涓滴来说,都过于沉重。


残余的湘江源头
by 袁凌


作为一个熟读《楚辞》和《边城》的人,对于湘江一直难释某种情结,小时候看着地图上在流域沿线闪光的有色金属符号就觉得神秘,纵然眼下都变成了重金属污染的现实。因此在2015年元旦,和NGO组织“曙光环保”一起远赴源头探访。

这次去的,并不是正统的广西灵渠源头,而是新近由水利部与湖南省认定的湘江源,在永州蓝山县野狗岭。汽车沿长沙往南的高速路疾行5个多小时,到达一个工地扬尘迷漫的县城,和柳宗元笔下的深幽景致全无搭界,多少让人有些失落。当地的文联李主席安排车辆接待,他这个主席的主要职责就是申报湘江源,和陪同外来者参观。

第二天一早,中巴车载着一行人出城,渐渐看到九嶷山影,路旁是所谓苍梧之野,大桥河在稻田中缓缓前来,溯流前行。意外的是,在感觉已经走入山区腹地之处,看到一处稻田路口砖墙上写着“卖枪”的广告,像城市公厕一样留着电话号码。

山坡植被并不茂盛,多为灌木和竹林。知情者说,这里的森林都在大跃进时被砍光了,因此“蓝山”也失去了最初形容植被茂盛的一种含义。90年代栽种的经济林,前些年陆续成材,又经受了一轮集中砍伐,山坡植被整个矮化了。

截流的水电站则让脚下河流变得断续。在已经趋于过分狭小的河道上,电站的厂房显得不必要地大。令人惊讶的是,直到中巴车上山,大桥河收缩成顺坡而下的水沟,电站仍在延续,似乎是有一股竹筒水就要用尽。这已经超出了我家乡汉江流域小水电的层次。

湘江源的勒石立在野狗岭半坡一片竹林前,上面标明了三条源头溪流,眼前是正源大桥河,另外还有两条从山后分流。一位本地人说,这两条支流的水系“已经改变”。

文联李主席在勒石前做完了他第二百余次的关于湘江源的介绍。显然这是他毕生最自得的一件功课,其间免不了和广西以及各级部门的博弈,往复数年。

接下来徒步前往湘江源沿途的景致,却使宾主都有些不自在。

道路深浅不平,布满上一场洪水冲出的深浅壕沟,这场洪水掠走了蓝山县十余人的性命。更直观的是,它在野狗岭山顶附近撕出了两条裸露的滑坡带,像是人撕裂的眉骨,往下延伸到溪边,冲出一条深广的壕沟,架着一座独木桥。“上一次来这里还可以步行。”同行者感叹。更近源头的一道电站引水堰,几乎是掐着喉咙打劫了,让人如鲠在喉。这也就是先前不少路段看不到水流的原因。

咽喉之上,湘江源头真容才算显露出来,清澈的水流铺展在宽大平展的岩石底上,形成连续的瀑流,又带些矿物质赭色的底子,自有流连忘返之情态。一行人取了供检测的水样,我不能免俗地拍照留念,只是心底仍有隐隐的不适:勒紧的喉咙何时会松开?撕裂的眉骨能否复原?赭色的岩石底子虽别具美景,却也带来另一重担忧:蓝山县域也是我国最早的军工铀矿所在地,各类矿藏都可能成为撕裂躯体的原因。

这里本应是植被深茂、甚至史书所谓烟瘴之地,却隐隐有沙化的感觉。再次上路寻访另两条支流不久,这种感觉变得明显了。不止一条的盘山简易公路剥刮了多得不必要的山体,一些地段的灌木也消失了,换成了还远远没有长成的经济林木。李主席说,相比于竹林和这些树种单一的经济林,灌木是眼下最好的涵养水土的植被,他为了劝阻农民砍伐灌木林,曾经在这里和人打起来。

远方山顶突然出现的一片黄白色采石场,则终结了车厢内的所有话题,让众人变得沉默。它也正是那条剖开一路曲折创口的盘山公路的顶点。

难以解释,人们费事把巨大的采石场选在这样的高山顶上,或许是要一劳永逸,回避山体滑坡之险,往下开挖直到夷为平地。我似乎看到了这里类似云贵高原深处石漠化的未来。那时湘江源是否还存在?

途中我们还经过了一处路边的采石场,创口没有顾忌地敞开着,扬尘一时吞没了我们的中巴车,也让我来不及去想,刚才出现在道路上方、一条从山顶延伸而下的粗大铁管,是什么用途。

过了分水岭不久,我们看到的不是中河,是一个山坳中的水库。不寻常的是,这个水库的位置有些过于高了,而水体又消落得太低,裸露出了大幅的消落带,在强烈的阳光下,面貌和采石场有些类似。消落带上露出一片死去的树林,像干尸一样直立,让人想到楼兰沙漠中的远古船型墓地。远处的香炉山,传说是大舜落葬的墓地。

(湘江源的电站蓄水库,露出大量沙化的消落带,以前的树林被淹没枯死,似乎墓地。)

这座水库解释了先前粗大铁管的用途,隧道凿穿山体,水流输入另侧的铁管,利用数百米的落差冲击山脚下的水轮机,获得赚钱的电力。

但眼前的水体不足以满足粗大的铁管吞吐,在消落带的一侧,一股白花花的水流显眼地流出,不断补充着近于干涸的水库。这道水流并非自然的支流,它来自比此处海拔低数十米的板棚水库,是用发电机克服自然落差抽上来的。为此专门修建了一座变电站。

同行者的解释是,虽然抽水上山要消耗电力,但数十米落差的消耗,相比山那边数百米落差所获的电力,仍然是划算的。

看来这就是本地人说的“水系改变”的含义。但这种气魄手法,即使在我家乡被小水电榨干吃净的汉江支流上也未出现,不禁使人猜想是由于地近南粤,资本就近溢出,使南方的小水电开发比北方更无孑遗。

前往板棚水库的途中,经过了一处从前的砒(霜)粉厂。如今这处矿山沉寂地躺在阳光下,反射着白光,不像同在湖南的石门县砷矿那样面目险恶,但寸草不生的外表仍旧透露了真相:种上去多年的树苗,只有稀疏枯黄的矮小身量,其他则保留着关闭第一天的荒漠景象。它的流沙,仍旧不断在渗入被水坝截断的中河河道。河道几乎干涸,岩石结着风化的硬壳。两旁山坡的水线旧迹,却暗示了往日的瀑流汹涌,水汽氤氲。

似乎是对于一路的情景感到歉疚,同行者一再督促我们去看一下板棚水库,“那里比这个水库好上十倍”。

进入新近改名的湘江源国家森林公园,植被终究好了起来,漫山层叠的乔木青翠滴落,新生的众木之间混杂着被一场冰雹摧毁的老树,这些死去的老树虽然也成为了干尸,却像是享尽天年老死在亲人环伺之中,远比被水库淹没或者被伐幸运。这是南国山林的真面目,只是要在“国家级”的牌子下,才能像珍稀动物一样幸存了。

板棚水库深藏在群山之坳中,看上去确实比一路景致“好了十倍不止”。李主席说,这里是蓝山的九寨沟。

同样庞大坚固的大坝内侧,水体清澈蔚蓝,一片安宁,也没有大片的消落带。令人确有出尘之想。

但从另一层含义上说,它并没有自身的意义,只是为先前丑陋的水库服务的蓄水池。这也正是同行者提到板棚水库的另一个用语。

在大坝下面,现实的底子显露出来,先前的凌江河道仅余渗出的水体,在黄白色的岩石中间,怵目地露出了鲜红——正是石门砷矿矿区的同一种底色。这或许是天然的矿物质成分,却提醒着人们蔚蓝色水面下环境的脆弱。

这种经不起触碰的脆弱,也同样存在于我目睹过的黄河和汉水的源头。一个方便袋,一具水轮机的压力,对于源头涓滴来说,都过于沉重。

完整的湘江源头其实已经不存,消失在采石场的风沙和电站的铸铁管里。但愿在官方认定的名目之下,剩余的湘江源能够留存下来。

作者:袁凌
腾讯·大家专栏作者,复旦大学硕士,多年从事记者、编辑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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