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话西游》第一场上映时,刘镇伟慌了。
以前周星驰的戏散场时,观众们都在叽里呱啦地讲话。1995年春节前夕,《大话西游》上映时,片中有笑声,结束时有人哭了。有观众说,“我看周星驰是来笑的,干嘛我会哭啊?”
刘镇伟的理解是,你知道有一杯可口可乐在你面前,喝了以后说不错,聊天的过程中,别人给你换了杯水,你不知道,还带着要喝可口可乐的心情去喝这杯水……《大话西游》就是出了这个问题。

刘镇伟在《大话西游》中扮演菩提祖师一角(右)
西安电影制片厂副厂长张子恩觉得不能代表西影厂的艺术追求,甚至认为《大话西游》只能算是“文化垃圾”。影院经理们觉得这片子“太吵太闹”,为了避免损失,一些电影公司放映两天后就决定撤掉《大话西游》。
《大话西游》在北京被当作发行失败的案例。1996年2月《月光宝盒》作为寒假影片推出,当时刘镇伟导演的《花旗少林》和《大话西游》同时被排进统一档期,结果身价1000万港币的周润发打垮了身价4000万港币的周星驰。5月《大圣娶亲》登场也反响冷淡。两部影片均只以20万左右的票房收场。
周星驰受到了打击,他与刘镇伟吃饭时,眼里没有了信心。刘镇伟说,一个人不再相信你的时候,那是比死还难受的感觉。
拍《大话西游》是刘镇伟撺掇的。他把这个故事讲给周星驰听,周星驰当时就傻了,瞪了他半天,“我怎么可能去拍一部爱情戏?”刘镇伟说,“你老是拍一些吵吵闹闹的喜剧,这样你永远都是小丑,成不了大师。只有悲喜剧才会让你获得长久的地位。”

悲喜剧,是刘镇伟一直以来想要尝试的类型。他看卓别林发现,真正有力量的电影,总是笑中带泪的。他对自己信心满满,毕竟他有着“赚钱找刘镇伟”的名声,而刘镇伟加周星驰的组合,本身就意味着票房保证,失手几乎是不可能的。
但上映那几天,香港的影评人骂得尤其刻薄。一天,他在饭店吃饭,听到邻桌人聊天:“昨天晚上去看了那个《大话西游》……”他饭也不吃了,立马去结账,“就是怕他们认出来我就是刘镇伟。”
那段时间,刘镇伟过得很痛苦,“我以为自己很天才,写了一个很好的故事,写了一个很好的剧本,结果给所有人骂。”
《大话西游》上映后不久,刘镇伟决定退出影坛,和妻子定居加拿大。那时他手里还签了3部电影的合同,拿了定金,也坚决退掉。
或许是因为电影的反应不佳,让多年来一头扎进电影里的刘镇伟清醒过来,他会不会有一天像至尊宝一样后悔。一直以来,他留给妻子的时间太少了。
直到三年后,刘镇伟忽然接到王家卫的电话说,《大话西游》在内地受到北大、清华学生的追捧。当时刘镇伟有点怀疑,他想不到电影史里有这样的例子,一般上映时垮掉也就彻底垮掉了。
过了几个月,他又接到了周星驰的电话。这一次,刘镇伟信了,“周星驰不会平白无故打电话给我的,他每一次打来都是有事情求我的。”后来,他才知道,《大话西游》的VCD已经卖断了。
《大话西游》最初是在北京高校的校园论坛上流行起来的。那一年,恰好是中国互联网元年。虽然中国在1994年就接入了互联网,但真正大规模发展起来却是1997年。那一年,中国电信推出价格相对低廉的服务,在全国各地催生了一大批网吧,也开启了网络聊天室和BBS论坛时代。《大话西游》拷贝本从北京电影学院传播开来,在清华大学水木BBS发散开去。
北京中关村的天桥下、街巷里,到处都是销售盗版VCD的流动摊贩。一堆廉价盗版VCD中,《大话西游》是最抢手的。在盗版录像和VCD的推动下,以及互联网元年的浪潮中,《大话西游》突然获得了新生。
人们唏嘘于电影宿命般的预言。片尾曲《一生所爱》是刘镇伟所选的,“它是戏拍完我按照爱情主题选的,我那时根本不知道周星驰已经和朱茵分手了。 ”

戏里,至尊宝纠结于紫霞和白晶晶之间。戏外,周星驰纠结于朱茵和莫文蔚之间。拍摄《大话西游》时,朱茵发现周星驰出轨,但为了顾全大局,她还是坚持到了拍摄完毕。
周星驰和莫文蔚最终还是分手了。后来周星驰在采访中说,唯一难忘的旧爱就是朱茵。就像《大话西游》里的一样:至尊宝千辛万苦找到白晶晶,发现自己最爱的却是另一个人。
但朱茵这个天蝎座却很决绝,说周星驰浪费了她的生命和青春,再也不是朋友。后来谈及这段感情,朱茵说那三年半流过的眼泪太多了:“恋爱应该尝到的喜怒哀乐,我已经全都尝过了。”不知道朱茵在扮演紫霞对至尊宝的一颦一笑时,内心经历了怎样的波澜。

紫霞:就让我们立刻开始这段感情吧,你先亲我一下。至尊宝:不了。
片中搞笑而无厘头的台词,像病毒似地传遍了网络。至尊宝成了网名大撞车的榜首,“爱你一万年”成了无数人个人主页里的签名。论坛和聊天室里,至尊宝和紫霞天天都是热门话题。
接上了互联网后,一切都被加速。世界变成了快速升级、不断刷新,变化纷繁的模样,追不上时间的陀螺的人们开始焦虑,也开始理解了《大话西游》——那种怅然若失又无可奈何的感觉。

为救紫霞,至尊宝戴上了紧箍咒。观音问他,还有什么话要说,至尊宝这一次动情地说了遍:曾经有一份真诚的爱情摆在我的面前,但是我没有珍惜。等到了失去的时候才后悔莫及,尘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如果上天可以给我一个机会再来一次的话,我会跟那个女孩子说“我爱她”。如果非要把这份爱加上一个期限,我希望是一万年!
就像罗兰巴特所说的“作者已死”论一样,在作者完成作品的一瞬间,作者与作品的关系便宣告结束,解读权回归于读者手中。人们忘掉了当年的厉声批评,开始分析它的每一句台词,每一个场景,不断解构它。说它对正统的反叛,说它离经叛道,说它后现代……赋予它更多更深层次的意义。
人们甚至把刘镇伟奉为“后现代导演”,这让他觉得很讽刺。十几年后,他做客清华大学说,“我没有要做伟大的人”。
他说,如果你们要当它是经典,我只能告诉你一个事情:当时有一瓶水在我前面,你看到的是瓶子这一边,而我却坐在另一边看瓶子,所以如果你们说我是天才,我不是,我只是坐在另外一边。如果你们想看到它,你们就要坐过来看。只是每一个事情从不同的角度看,并不是存在所谓的天才,所以我说,这个世界没有发明,只有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