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无嘻哈

源济

中国无嘻哈 

原创 2017-07-10 刘恋 新周刊

《中国有嘻哈》三位明星制作人：张震岳，热狗(MC Hotdog)，吴亦凡。图/视觉中国

但凡有人想做点中国式的嘻哈，都会挨一记耳光。

文/刘恋

 

自从《中国有嘻哈》播出后，一夜之间，很多人都成了嘻哈的“资深爱好者”。

 

老张发的朋友圈都是押韵的，他说那叫freestyle；老李插着腰骂街，也要说成是diss别人；老李被好兄弟叫了声homie，他脸上挂着笑，心里估摸着回去要赶紧翻翻英汉词典，查查这单词什么意思……

 

忽然间，他们好像穿越到了美国，就差没当街搂着大妹子，戴着金链子，数着大票子。如果这就是嘻哈，那中国最嘻哈的地方可能是东北，可东北最流行的是二人转和“一人饮酒醉”，恐怕没嘻哈什么事。

嘻哈一定是美式的吗？

 

玩嘻哈，不能做别人

 

在《中国有嘻哈》的第二场比赛里，某女团的一位姑娘，明明声音发嗲还偏要唱一首《gangsta》（匪帮的意思，字幕翻译为大佬），唱嗨了就在台上扭臀尬舞，引得场外rapper一阵嘲讽式的大笑。

 

然后，她晋级了，有个rapper直接竖起中指，看口型，他说了某个F开头的单词。潘玮柏评价道：“你不是这样子的人，做这样子的事，太刻意。”徐真真说：“她好像在做别人。”

 

社会学里有个词叫“身份认同”。有人是先认识自己，再找和自己类似的群体，由此达成认同。而有的人是先对某个群体产生认同，再把自己融入到那个群体当中。对于后者，我们有个通俗易懂的词来描述他们——“装”。

尬舞的选手。

 

为了装成都市白领，绕道也要喝星巴克；为了装成港澳同胞，别别扭扭也要中文混着英文说；为了装成文化商人，不跳广场舞改打高尔夫；为了装成欧美潮人，假装喜欢嘻哈，说自己是gangsta。有那么一瞬间，我们甚至认为，自己是谁不重要，把自己装进某个星座、某个阶层比较重要。

 

《中国有嘻哈》仿佛一个可装的圈套，成了一种聚众而装的狂欢，所有人从衣着到谈吐，全部要配套。有人说，《中国有嘻哈》是100个墨镜，200个文身，300个脏辫。可不是么，你要敢不从，连所谓的制作人都来质问你：“你为什么穿得那么不hip-hop？”

像Jay-Z和Kanye West这样才叫够hip hop，其他人就不用玩嘻哈了。图/Ariel LeBeau

 

被质问的是穿着商务装参赛的rapper孙八一，他唱道：“我好心借钱给你倒变成了混账，这都算了你最后居然还死不认账。”歌词里那个怂怂的债主，才是相当一部分中国人的真实写照。中国并不是没有好的rapper，只是没有欧美的嘻哈文化。徒有扮相，自然不伦不类。

 

在美国本土，同样有一种叫“嘻哈只能黑人玩”的政治正确，总觉得其他人唱的嘻哈“很不嘻哈”，因而形成了“欧美>日韩>中国”的嘻哈鄙视链。但凡有人想做点中国式的嘻哈，便会挨一记耳光，接着就看到所谓的专业人士厉声批评道：“傻子，连装美国人都不会！”

 

穿着polo衫参赛的孙八一。

中国和嘻哈，八字不合

 

即使装得再像美国人，我们身上流的还是中国人的血。中国主流文化既不主张也不支持脏话，即使听了100遍骂娘的英文嘻哈，你也没有办法在流行歌曲上填脏话歌词。

 

而脏话，可是嘻哈音乐的精髓之一。最近在Billboard打榜的《HUNBLE.》中接连四句用了某个F开头的单词，这样的表达是嘻哈的标志。

 

即使脏话易学，嘻哈精神也难以模仿。Eminem的《Mockingbird》只有最后一句才有一个F单词，却塑造了一个悲情而温柔的父亲角色，不愤怒，不埋怨，整体构成一场对生活的大型反抗。而脏话放到中文表达里，恐怕只会有一种怪异的不和谐感，哪怕是中国嘻哈界的OG也很难跳出传统认知的局限。

嘻哈歌手Eminem。图/rolling stone

 

嘻哈有一个分支trap，节奏较为缓慢，歌词更为暴力，这种风格的嘻哈，歌词一般涉及性、毒品和金钱。大多数人都很难接受这种直白到下流的歌词，其价值核心更与中国主流价值观严重相悖，自然不能走上地面。

 

在我们的价值体系里，钱毕竟是俗物，再牛的中国歌手也从来不会唱自己“woke up in a new Bugatti”。至于性的表达，我们的流行歌曲恐怕还停留在“妹妹你坐船头，哥哥我在岸上走”的阶段。

嘻哈音乐中常见的部分词汇。图/matthew_daniels

 

除了和嘻哈八字不合，嘻哈精神也在中国水土不服。美国本土的嘻哈是直率的，贫民窟里的黑人曾用这样的节奏，去反抗社会的不公。而在《中国有嘻哈》的节目里，TY对着镜头表示着自己的不满，相比“正面怼回去”的嘻哈精神，他已经很客气了。

然而吃瓜群众却评论：“这货谁啊，真没素质。”有的中国观众甚至表扬某位男团歌手在现场很文明，“比那些选手有礼貌多了”，这就好比在拳击比赛的现场，有人夸被打败的选手“不打回去，很文明”一样搞笑。

 

网上有段子说，《中国有嘻哈》应该叫“中国有嘻哈哈哈哈”。在一个不适合嘻哈生长的环境里，吃瓜群众所理解的“嘻哈”，必然都是尴尬的误读。而看破不说破，也就只能哈哈哈哈了。

   

Gai《超社会》MV里，唱着嘻哈的年轻人从一位老奶奶身边走过。

在互联网时代，人人喜欢追着热点跑，风水轮流转，这次换成了嘻哈。中国有很厉害的rapper，这一点不能否认，只是这类音乐永远都无法像民谣那样红（甚至到烂大街的地步）。这样一档并不嘻哈的综艺节目，恐怕也无法推广真正的嘻哈。

 

毕竟，嘻哈在街头，不在电视里。

 

真正的嘻哈，我们学不来。也许，也不必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