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陈拙。
最近网上有个女人的名字特别火——人贩「梅姨」。
这个女人在3年内参与拐卖9名儿童,微博上流传着她的画像,2.9亿人看过。但经过了一个月的全民追捕,梅姨仍未落网。
如今再搜索梅姨这两个字,马上就会出现这个问题:科技这么发达,为什么还是抓不到人贩子?
刑警赵赶鹅也无法解答疑惑,直到他遇见了重案队出名的“混蛋探长”张大鹏。
在一次梳理未破案件的会议上,其他警察讲的都是自己如何工作,只有张大鹏讲了一个完整而惊心动魄的故事。他告诉所有人,自己这11年来,都在追踪一起儿童拐卖案。
这11年里,他把自己的日子过得和狗一样:农村暗访11次,挨打3次,见证死亡2次,喝醉无数次。他痛哭着发现,原来自己是在和人贩子玩一场世界上最难的躲猫猫——大山里没有任何线索,就算是警察,走错一步,也可能会死。
那天他讲了4个小时的故事,同事们听完,全都呆滞了。
2000年,重案队流传着一个传说:有个探长,是不折不扣的混蛋,无论罪犯还是警察,都同样恐惧他。
这个“混蛋”探长,就是张大鹏。
那天他又接案了。一个老太太从自家11楼的阳台纵身一跃,坠落时撞上2楼平台,于是,护栏像刀一样切开老太太的身体。腰部以上留在二楼,腰部以下砸在大马路上。
张大鹏站在半截尸体旁,光头和眼镜反射着耀眼的太阳光。
他弯着身子,看蚂蚁爬满尸体全身,地面上是乱七八糟的血泊,还有崩了一地的白脑花。
年轻的小民警盯着尸体琢磨心事。张大鹏看着他,居然磕磕巴巴地说起了单口相声:“兄弟,你你你你你你知道这姐妹死因是什么吗?”
派出所小民警紧锁眉头。
“她她她把屁股弄丢了,找不到了。就差一点!”张大鹏指着楼下的半具身体,语气好像颇为惋惜,派出所小民警恼怒地看着他。
然后张大鹏带着重案队搭档,心满意足地下楼了。
虽然见惯了命案的刑警多少都会用一些看起来无所谓的话,拉开自己与尸体的距离,以此给内心上一层“保护涂层”。
但只有张大鹏是个彻彻底底的混蛋,从嫌疑人到同事,乃至重案队队长都这么称呼他。
没过多久,混蛋遭了报应。
张大鹏,这位身高165cm,光头戴着眼镜,一脸横肉的仁兄,最爱在同事洗澡时偷偷关掉澡堂大灯。
他最绝的一次,就是偷拿副支队长落下的手机,给重案队一名副队长打电话。电话一接,他开始冒充副支队长的“黄宏嗓”,约副队长晚上八点到歌厅包间里等着。
这名副队长一个人吃着果盘,喝着啤酒,一直等到了晚上11点多。
第二天,副队长怒气冲冲地拎着棒球棍赶来,没人敢劝,都看出是真的急了。张大鹏嬉皮笑脸地和他围着办公桌“老鹰捉小鸡”一样跑了半天。
“我他妈打死你!”副队长说。
“你牛牛牛牛逼就打打打我脸上!”张大鹏继续笑。
如果你单纯认为张大鹏是个口吃的、好脾气的逗比,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张大鹏是2000年从派出所加入重案队的,领导对他的评价是:“干活勤快,能打架。”这就是当时好警察的核心标准。
他经历了南城治安最差的5年,也是命案发案率最高的5年,用堆积如山的拘留证和破案率证明了自己的实力。
那时南城一个区的命案数量是120起,而在2003年,这个数量上升到150起,早已超出重案队能够承载的范围。除此之外,还有不明原因,散发出恶臭才被邻居发现的尸体。
张大鹏在这种环境下破案,靠的是精准到可怕的第六感。
他的杀手锏就是一时冲动,比如在审讯室对着不顺眼的证人、被害人家属或者嫌疑人一通怒吼,就真的能把凶手找出来。
有些年龄偏大的老民警对这种方式不以为然,可恰恰是这种暴风骤雨的作风起到了意想不到的作用。在那个破案数量远比质量更重要的年头,张大鹏维持了80%的破案率,高于全市的平均水平——这可是建立在他每年接30到40起抢劫杀人等棘手案件的基础上。
有个属于张大鹏的经典案例在重案队传颂已久:一名女工被奸杀、扼死。只找到了3个嫌疑人,但各项物证都不理想。
张大鹏笑着钻进讯问室,分别对每个嫌犯大吼,说他们每个人都杀了同一个人。每当张大鹏进入这种离奇的恼怒状态时,他的口吃会奇迹般痊愈。
一个小时以后,他向其中两名道歉,并给剩下的一个戴上了手铐。
张大鹏很暴力,非常暴力。他对警察头衔异常看重。只要对方的举动侮辱了警察,挑衅了警队,他绝对不会放过。
曾经有个男人,杀害了幼儿园小孩,再把孩子小小的身体塞进洗衣机。
张大鹏在审讯室和他对质,并使用了“适度的教训”。
男子喘息着,背靠着墙缓缓起身,说,你特么要不是警察,我早打死你了。
然后张大鹏揉着光脑袋狠狠地笑,不顾同事的阻挠,解开了男人的铐子,把对方逼到死角,说你打我呀!
嫌疑人被张大鹏的恨意吓得面色苍白,不敢再吭声,张大鹏随即“教训”了他一顿,随手拿起重案队出现场用的相机给嫌疑人和自己拍了一张合影。
“警察可以把枪放下,但一定要在坏蛋放下枪之后。”张大鹏这样说。
但张大鹏之所以是个混蛋,不仅仅是因为他对嫌疑人混蛋,他对领导和同事也很混蛋。
出现场时,他不认识新来的政委,以为是看热闹的,让对方滚蛋。结下梁子以后,参加同事的婚礼,他给政委敬酒赔礼道歉,政委勉强一笑,没喝酒。他扔下酒杯,冲着政委的面门就是一拳,被众人拉开。随后两拨人在当天晚上,又在一家浴池碰上了。张大鹏冲过去又是一脚,被同事仰面拉倒,扛出了门。
张大鹏就是这样,熟稔街头,千杯不醉,用蹩脚的笑话和尸体、同事、领导保持着距离。
他的前三任女朋友都是歌厅小姐,和人没什么亲密关系,他本来可以一直混蛋下去。
直到那一起案件发生。
在这个故事开始之前,张大鹏反复向我强调,儿童失踪的案子他办得多了,十有八九和附近的人有关,包括父母、家人、朋友,和邻居。
不管家长看起来多焦虑,他们心里都有点儿数,甚至会知道是谁干的。
2003年9月16日,一个名叫刘小军的5岁男孩失踪了。
张大鹏来到浙江村出现场。
这里曾经有7万人口,是全国最大的服装批发基地,治安极差,满是抽乌烟的和帮派人员。他们遇上事儿,很少和外界打交道,连死人了都自己调解。
进村之后,张大鹏好长一段时间没进入状态,脑子里一直想着警车别被砸了。
还没进门之前,张大鹏就仔细地看了一遍房子,他不是在考量房子,而是在打量人。
这是一个典型的浙江村小作坊。一共四间小屋,30平米。受害人是刘东夫妇,他们和失踪的儿子住在最西侧的小屋,另外三间分别是厨房、工作间和仓库,堆得满满当当。
整个院子的主题都是挣钱,几乎没有什么人的生存空间。
刘东夫妇屋里只容得下一张床。电视机都没地方放,用尼龙绳捆着,从房梁上悬挂着吊下来。
孩子刘小军的“床”,干脆是一个大衣柜的下层空间。
孩子的父亲刘东,典型的浙商打扮,33岁,瘦小,精干,深邃轮廓。穿着不合体的大西装外套,左手无名指上有一枚大大的金戒指。见面时,他坐在沙发上,略带神经质地拧着一只黄色的毛绒玩具狗的脖子。
这景象多少让张大鹏胆寒。
张大鹏在派出所上班的时候,也接过儿童走失。父母都急得火上房一样,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你就是找一大堆狗屎扔在地上让他吃,他也得吃”,混蛋如张大鹏,也会情不自禁地产生温热的共鸣。
但刘东比较镇静,叙述时相当克制。
那是在9月13日,也就是三天之前,下午两点,刘小军穿着黄白相间的条纹长袖T恤,在院子里一个人骑着玩具三轮车。当时刘东和妻子正在赶工一批抽腰短大衣。
一个小时后,刘东把连夜赶好的衣服送到服装批发市场的摊位上。
再过一个小时回来,孩子就没了,只有他的小三轮车孤零零地静止在原地。
刘东妻子当时还在工作间里忙着给大衣打眼,见到刘东闯进来问孩子在哪,他们回到屋里找,到村落里找。所有的亲戚、朋友、邻居,他都问了一遍,但是没人看见刘小军。直到现在,他们把附近的村庄找遍了,也没看到孩子的踪影。
刘东冷静的叙述让张大鹏异常恼怒。
张大鹏开始竹筒倒豆子一样疯狂地用问题轰炸对方:你们当时院里几个大人?他们都在干什么?周围也没人看见?你孩子上户口了吗?是你亲生的吗?你跟你媳妇是头婚吗?
在以前,责怪受害人也是警察惯用的留后手的办法,防止以后破不了案子,得有个说辞。
但这一次不太一样,张大鹏太“用力”了,他是真的被激怒了。
他用这些问题汇集成一个重重的拳头打向刘东。其言外之意很明显: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你要为你孩子的悲惨境地负主要责任。
张大鹏能明显感受到气氛变了。
刘东的脸越来越红,局促不安地摸着无名指上的大金戒指,一下又一下。
张大鹏知道自己在谈话中占了上风。他似笑非笑,最后问了刘东一个关键问题——孩子走丢之前,到底是在家里还是在巷子里?
在2003年,如果一个儿童在户外失踪,就算失踪人口,由治安支队办理。除非有证据证明孩子是被绑架或者拐走。
而今天张大鹏接到这案子,是治安支队转来的,这意味着刘东多半是改变了说辞,把案发地点从室外变成了室内,所以才会转交给刑警队。
面对张大鹏的质问,刘东赌咒发誓自己说的是真话,再三保证:孩子就是在室内消失的。
张大鹏轻蔑地一笑,他最看不起赌咒的人。只有撒谎的人,不自信的人才会在精神上虐待自己,用这种方式去取悦别人。
没想到,刘东突然提高音量,喉结剧烈抖动,两眼泛红地解释说:“警官,小军肯定是被拐了!”张大鹏咆哮着骂出脏话,刘东一脸惊愕地收声。
在张大鹏看来,无论是和事主、证人还是嫌疑人共处一室,警察永远应该是屋里声音最大的。
他没有着急揭穿刘东的谎言,而是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他先是上了二楼的天台,随意在破麻袋片和纸箱里翻动着,只找到了几件用来挡雨的破布和旧衣服。
他还记得有个继母把孩子分尸后就扔在天台上。
他是个重案刑警,必须以人性最低的底线来揣测每一个人。谁能保证,消失的孩子和神经质的父亲刘东没关系?
张大鹏再次回到刘东夫妇的卧室,在桌上找到了一张刘小军戴着虎头帽的照片。小孩今年5岁,小圆脸,白净,五官位置很接近,看起来要比实际年龄小得多,和村里的大人正相反。
他跪着钻进孩子睡觉的大衣柜里,拉起被褥抖了几下,也不知道自己要寻找什么。
无意中,他抬起头,看见狭小的衣柜顶端,贴着几张蓝色彩纸做的小星星,和黄色的月亮。
张大鹏心里蓦然一痛,来得猝不及防。
他突然对刘东夫妇的怒气稍稍平息。
刘东的妻子一直在忙活,缝纫机一刻不停地在她手下沙沙作响。为了让样式跟得紧,她还在双眼泛红地和女工们一起赶工,一言不发,似乎世界上没什么能够阻挡这家人挣钱。
每当要女人说证言,丈夫刘东就会把话头抢过来,当着她的面,用第三人称叙述她的所见所闻。张大鹏能清楚感受到在逼仄的空间里,女人被彻底忽视。
张大鹏拍了拍她的肩膀,女人受惊的表情和躯体动作验证了张大鹏的猜想。
她已经挨过揍了。
毕竟丢孩子的时候她在家,所以她应当承担责任,以及丈夫刘东的怒火。
沉默的女人背后,是激动且絮絮叨叨的刘东。
上警车之前,刘东拽住张大鹏的手,问会不会是人贩子拐走了,怎么样能找到孩子?他用热切和哀求的语气逼着张大鹏做出承诺。
张大鹏很不耐烦,说你知道一年发多少起命案、有多少人找不着吗?上个月有个女大学生从火车站打车去学校,图便宜打了黑车,半道上就被弄死,扔到沟里了。案子到现在也没破,就找到一条胳膊。
刘东一听就急了,“我儿子没有死。”
张大鹏说:“我我我我我我就是举举举个例子。”他脚踩油门,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这个奇怪的男人。
“我儿子没有死。”刘东呆呆地站在原地,目送张大鹏远去。
在2003年的北京,一个男孩,消失在城中村里超过72小时,没人打电话来要钱,也没有目击证人看到他出去,证明什么?
这道题的解答对于张大鹏来讲,再简单不过——那个男孩已经死了,只不过还没人发现尸体。
在张大鹏的大脑里,闪过了千百种可能。比如孩子出院瞎溜达被车撞了,让某个变态老头骗走了,甚至被仇家抢走了。但三天过去了,渺无音讯,他只能是死了。
北京只有岳各庄市场原来出过拐卖妇女的案件,几个贵州人把本地姑娘骗过来打工,再下药强奸弄到河南去嫁人,可是从来没有过拐卖儿童的。
也许有少数不负责任的父母,把自己孩子托人介绍卖到外地的,但绝不会报警。
张大鹏是个极度信任自己经验和直觉的警察。这既是他的强项,也是短处。
他拿着笔记本,来到队长办公室拍桌子嚷嚷半天。队长终于无可奈何地认定,这起案子可以“立足命案开展工作”,让张大鹏暂时过班。
接案后第二天清早,张大鹏拿上车钥匙,直奔南城一个公园而去。
同事们都在嘀嘀咕咕,他们谁也理解不了张大鹏要找到孩子尸体的执念。
尸体确实很重要,甚至能像活人一样“说出线索。”但警方现在还没把村里目击证人这一块吃透,张大鹏就要带着10多个人到附近去找尸体,这不是有毛病吗?
最终同事们只能恨恨地说,那混蛋的疯劲又上来了。
公园距离浙江村有5公里,有几个小山包,长满齐腰深的荒草。这里曾经发现过如此多的弃尸,以致于队内都将其称为“公墓”。
搜查得烦闷了,张大鹏不时装作受到惊吓的样子,嘴里“哎呀我去”叫个不停。
同事留给了他一句句脏话。
可当一个实习警察真的喊起来时,他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实习警察指着草丛,那里有一双小小的脚,再深处隐隐约约有个娇小的身体,裹在破布内,插进土里。
同事不敢下手,张大鹏战战兢兢地凑上去细看,一团蚊虫组成的烟雾从草丛中飞升起来。
几秒钟的功夫,他满头都是汗,结果发现是一个被遗弃的塑料玩具娃娃。
那一刻张大鹏才意识到,自己也许没做好准备,在这样荒无人烟的地方,看到一个孩子惨遭凌辱的尸体。
晚上九点多,天黑了,他拒绝了下属拿电筒继续查找尸体的提议。他独自回到办公室,拿起地图,用铅笔在上面戳戳点点,在村庄上画了一个圈。
他觉得孩子的尸体就藏在圈里。
刘小军失踪第五天,张大鹏的同事们在一大早5点钟就赶到了浙江村门口,用一辆闪着警灯的大号警车堵住村口。警车旁边还有几个黄色路障,写着“无痛人流”的字样,是属地派出所的保安找过来堵车用的。
张大鹏迟到了,因为他要提前去看守所,借一样东西。
半小时后,张大鹏推开车门,现场所有民警都清楚看见,他手里牵着一只“搜尸犬”。
所谓搜尸犬,就是原来缉毒队培养的缉毒犬。自从去年加拿大刑警队来交流过一次,领导听说了搜尸犬的训练方法,就下令队里也要培养一只。
犬队的训导员没办法,只好拿腐烂的猪尸块训练那条土狗。原本狗狗已经要对诸多毒品进行分类,现在又要辨别这些秽物,实在太多了。
训导员夸口说这条土狗相当于5岁孩子的智商。
张大鹏憋着笑,心想一个5岁孩子能帮多大忙?和失踪的刘小军一边大。
张大鹏没告诉训导员,他借这条狗的主要功能,是当一块“鱼饵”。他没指望狗能直接找到尸体(事实上也从来没成功过)。他主要想看看,这条狗挨家挨户搜查时,村里有谁的表现不对劲,尤其观察那些已经被划入重点范围的吸毒者和前科人员。
他今天必须带几个人回单位好好审查一番,动静也要搞大一点,这是他一向的个人风格。
他们第一个来到刘东家门口,刘东妻子开了门。这个女人面色苍白,嘴里嚼着什么东西,目光穿过张大鹏略略下垂,盯着他的身后,好像她孩子的鬼魂站在那。
狗在整个院里都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偏偏来到卧室时,突然兴奋起来,绕床小跑了一圈,最后停在床和地面间的缝隙中用力抓地,回过头伸出长长的舌头,用恳求的目光看着训导员,又过来缠着张大鹏的腿。
床下到底有什么?
张大鹏忽然感到说不出的厌恶。他一脚踢开了狗。那条狗不明就里地缩在角落低吼。
张大鹏翻开床,床下却只有几件旧布偶玩具,和几条破毯子。
时间静止了几分钟。训导员专门找来刘东询问,最近有没有在床下放过“死肉”。这个问题暗藏陷阱,谁会往床底放那玩意儿呢?
刘东疑惑地说没有过。
张大鹏来到刘东面前,仔细盯着他的眼睛。僵持了好一会儿,张大鹏推门离去。
对于搜尸犬的到来,村里其他的人家都很配合,毕竟村里人也都看着呢。甚至几个常年吸乌烟的,家里藏了“东西”的,也都愿意配合,不想莫名成了嫌疑人。
很快,大鱼上钩了。
张大鹏带着狗转了一圈,来到了刘东家斜对面的一间理发店。里面的老女人坚持不让狗进屋,说怕吓到孩子。
这个女人原本就在12名重点人名单里,而且排行第一。
女人叫秀兰,今年49岁,已经长出了双下巴。她有个瘫在床上的17岁女儿,长得很俊俏,脾气很差,来理发的村里人经常能听到母女俩吵架的声音。
她男人3年前南下打工,带上了健康的儿子,只留下瘫痪女儿和她两个人。秀兰逢人就骂她的老公在外面玩野了,还不回家,最后被车撞死。但村里人都知道,男人就是抛弃她了。
她说话的时候斜着眼睛看人,温和地笑。
刘东夫妇说这个大姐看起来人很热情,也特别喜欢他们家刘小军,经常逗着他玩。
以前刘东和妻子太忙了。他们忙着挣钱,忙着算账,忙着赶工,忙到没工夫给孩子做饭。刘小军没饭吃的时候,还常常拿着小锅到她家去“讨饭”吃。
刘东有一回到秀兰家去理发。秀兰热情地帮他剃头,一双手不必要地“在他脖子和后背上摸来摸去”,还说他需要找一个真正能够照顾他的好女人。
刘东没敢说话,秀兰逐渐神经质起来,用冰冷的剃刀在他后脖子上抹来抹去,“剃你的狗头”。她笑着说。
刘东强忍到剃头结束,飞快地跑出了理发店。
后来刘小军每次去理发店,脖子上总会出现红色的掐痕。母亲就不再让他去了。她觉得老女人温和的笑容背后,似乎有其他让人惊怕的东西。
张大鹏没有坚持带着搜尸犬进屋,他低着头,穿过卷帘门,桌子上有一大堆红色的剪纸和碎纸屑。这也是村里人觉得秀兰古怪的一个主要原因,她无时无刻不在剪红色的彩纸。张大鹏拿起几张红纸看着,形状很传统,是个骑着大鱼的胖娃娃。
没等张大鹏开口问,女人就说话了,语气像是对自己说话。
“这是招魂用的。”
“给谁招魂?”
“刘家的那个孩子。”
“为什么要给他招魂?他怎么了?”
“走丢了。”
“没死你招魂干嘛?”
“死了招魂也没用了,就是没死才招魂。”
侦查员发现秀兰家后院有一口窖井,井上盖着刚挖的土。秀兰说井底什么都没有,语气很慌乱。
年轻的侦查员小心翼翼地搬开井盖,但手电一照,里面什么都没有。
张大鹏要秀兰跟他走一趟,秀兰说她得照顾孩子,走不了。
那具躺在床上,像干尸一样的女孩突然张嘴,喊叫着不用她照顾。秀兰抿着嘴瞪了女儿一眼,摸出鞋,在和女儿的谩骂声中离开。
这又是一个典型的张大鹏之案,连同秀兰一起被带走的,还有另外11名瘾君子。他们占满了刑警队二楼所有办公室。然而张大鹏对其他人没有太多兴趣,他主要的精力都用于专攻秀兰。
他太过投入,以至于刚开始没有看清楚秀兰的真实类型——一个藏着秘密,却又专注吸引人眼球的半精神病。
秀兰最初低眉垂目,等到压力逐渐增大,她暴露了另一面,歇斯底里,把人生的不幸归结于薄情的丈夫,包括所有站在她面前的成年男人。每当民警精疲力尽想要放弃她时,她又会刻意地把疑点往身上揽。
张大鹏从来没见过这么热衷于扮演嫌疑人的。
她说那家人不配有刘小军那么好的孩子,他们不做饭,也不带孩子玩,整天忙着挣钱。刘小军常常往秀兰家里跑是因为她才像是刘小军的亲生母亲,给他买玩具,买糖果,而且不求回报。
刘小军失踪这场悲剧的根源在于刘东没有找到一个好媳妇——那个女人第一胎就是难产,死胎。她觉得刘小军走失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可以让刘东和他媳妇醒悟过来,孩子才是家里最重要的。
当问到那口井时,秀兰说她最近刚刚把新土盖在上面,因为她老梦到她老公回来,弄死了孩子,并把尸体抛下了井要害她。因为他怀疑自己和刘东有一腿。
张大鹏跟她耗了一天一夜,直到精疲力尽。
他终于意识到这一切不过是一场好看的戏剧,秀兰不急不闹的底气就在于她和案件本身毫无关联,于是他大骂秀兰神经病,“没事非他妈帮忙,明明一点关系没有,非在那跟他扯淡。”
然后他又讽刺秀兰,就你那德行你能干点什么事啊?
秀兰听到这话勃然大怒,说这事她咋办不了,还现场为张大鹏勾画了“犯罪蓝图”:找两个农民工,花上50块钱,开辆红面包,搂起孩子就跑。
张大鹏没有再次理会她的胡言乱语。
所有笔录都是这个疯婆子的无效信息,里边的每一句都在提醒张大鹏——这家人太不负责了,给小军找个好人家,在哪都比这强。
凌晨四点,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队长皮笑肉不笑地问张大鹏能开拘留证了吗?
但张大鹏接下来的举动,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他说,自己要传唤的嫌疑人,是受害者刘东。
张大鹏认真地在电脑前敲击了一整个下午,一大摞笔录被他一次次放进柜子,又拿出来重新翻看,最后他写出了一份呈请刑事传唤报告,里面写满了刘东本人身上的疑点。
第一,刘东撒谎了。他最开始说孩子失踪时,是骑三轮车出门的,但隔了几天以后,又说孩子就在院里,没出去。
第二,刘东在出事当天,提前给院子里所有纺织工放了假,只留下自己和媳妇。现在只有这两夫妻的口供,其他人根本提供不了证明。
第三,村里人说,刘东在下午5点发现孩子不在之后,立刻带着媳妇出来找孩子,并锁上了院门。这个行为也十分可疑,因为村里人互相认识,平时从来不锁门。这时的刘东,仿佛已经知道孩子不可能回来了。
张大鹏开始把刘东令人不安的档案拼凑起来。
刘东小时候学习成绩不好,当过兵,近年来有两个业余爱好——玩老虎机,欠下一身债。殴打媳妇,怀孕了也不停手。
有一个邻居说,听到刘东对着媳妇大喊,“快起来,我没打够呢!”
刘东暴力事件的巅峰在1994年。当时村中抢劫案件频发,村民自己成立了联防队,拿着一米半长,擀面杖粗的铁棍为主,又称铁棍队。刘东那时候身体好,年轻,就加入了铁棍队。
1994年的10月份,几个陌生人大白天就来到村中某户敲诈一万元,还要用火柴把房子烧了。刘东赶了过来,用铁棒打跑了两个,剩下的一个被拳打脚踢,直到趴在地上不能动。刘东掏出打火机来,在那人鼻子下烧了两三分钟,鼻尖烧出了黄斑。
被打的人不动。他又拿榔头敲碎了该人十根手指。
还是不动。刘东确信对方死掉,连夜坐火车往老家跑。后来才知道那家伙是装死,才敢跑回来。
在张大鹏看来,男人永远不会变,家庭、工作都是遮掩。
档案最后一条线索,是他的儿子刘小军,3岁时住院,原因是手掌骨裂。
谁打的?不知道。
顺着这些档案,张大鹏捋出了一种细思恐极的“真相”。
刘东有暴力史,热爱纵情声色的生活,而孩子某种意义来说,是他喝啤酒、玩老虎机的绊脚石。更何况最近有些村里“抬钱”的人来管他索要赌债,他很有可能一时失控做了些恐怖的事情,然后处理掉尸体。最后来到警察面前,扮演成了受害者。
至于那个沉默的女人,她已经失去了儿子,不能再失去丈夫,当然要为刘东隐瞒。
张大鹏决定传唤刘东,找到队长汇报情况。队长收敛了笑容,紧皱眉头,问他这么干合适吗?现在又没有足够的证据。
张大鹏还是坚持“有枣没枣打三竿”的态度。
队长40多岁,业务能力一般,他虽然不情愿,但也知道张大鹏的倔脾气,所以最后来了一句:“你看着办。”
张大鹏觉得队长人不错,缺点就是相信罪恶有其边界。即使是父亲,也有畜生不如的父亲。
他答应队长慎重对待,心里想着,顶多我不当着村民面戴手铐就是了。
好不容易腾出了时间,张大鹏给刘东打去电话,没说原因,就让对方来一趟刑警队。
走廊里,同事们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这俩人。张大鹏一一回瞪回去,直到对方移开目光,只有刘东一副一无所知的样子。
张大鹏开门见山,问起1994年在铁棍队打架的事。
刘东陷入迷惑,反问这和我儿子有什么关系?
张大鹏又提起一件陈年旧事,刘小军三岁时因为手掌骨裂进过医院。
刘东烦躁不安地四处乱看,又说起铁棍队的事情是个误会。
张大鹏嘲讽地说,你特么拿打火机烤人家鼻子,拿榔头敲人家手指头,这也是误会?这世界上误会再多点可麻烦了。你被人误会过吗?
刘东气喘,摇头,一脸惊愕,还是不敢相信他被当成了儿子失踪案的嫌疑人。
张大鹏问起9月13日上午刘东的行踪,那天村里没人见过他。刘东又回答起上一个问题,说刘小军是自己乱跑时摔倒在地,把手掌摔成骨裂的。
“你那天上午到底在哪?”
“你现在什么意思啊,张警官?那是我儿子!”
刘东求助似的看着身边每个警官,整个看了一大圈,没有一个人替他说话。
“你那天上午到底在干什么?”
“我什么都没干!就在家待着!我不可能碰我儿子一根手指头!你们他妈的……”
刘东站起身来开始踱步,情绪激动。张大鹏说了三遍让他坐下。
然后张大鹏开始问他下一个问题,就是刘小军到底在哪丢的。刘东呼吸急促,肺里像扯着风箱。
过了一会,刘东终于承认,他确实说了谎,孩子确实是在旁边一条小巷子里丢的。他为了让警察重视,所以改变了说辞。
紧接着,张大鹏开始对他进行狂轰滥炸:“你那天上午到底去哪了?”“是不是最近总有人找你讨债?”“你前一天晚上喝酒了吗?”
刘东被问到崩溃的边缘,青筋像小蛇一样在额头上蹦。他不再说话了。
过了好半天,他冷不防说了一句:“你们吃工资饭的真有意思。想干就干,不想干就不干,都是看别人热闹,反正不是自己家孩子。”
张大鹏气得够呛。
24小时过后,传唤时限到了。张大鹏放过了刘东,让他离开了重案队。
张大鹏也说不上在他心里,刘东到底算不算嫌疑人。总之他觉得这个事完事了。他把案卷一订,准备结案了。
没尸体,就没命案。如果以后找到了尸体,再把刘东抓回来呗。
谁知道刘东刚从审讯室出来没多久,过了不到一天竟然又来办公室里找他。
不知道他是怎么通过门卫和同事的重重阻碍闯进来的,刘东这次换上一副面孔,说要请张大鹏吃饭,给他添了不少麻烦。
张大鹏心说这人变脸真快。
接着,刘东从包里拿出厚厚的牛皮纸包就往张大鹏桌子里塞。张大鹏推着,纸包掉到地上,刘东转身就跑。
张大鹏在大门口追上了他,拽着对方的袖子厉声叫他拿走。张大鹏说,自己不想和案件再有关联。
刘东苦笑了一声接过来,坐车走了。
张大鹏没把牛皮纸拆封,但他大概摸得出来,里面应该是5万块钱。
“从那时候起,我嘴上不说,其实已经知道不可能是他干的。再厉害的(嫌疑人),要说从公安局大门出去,绝对不可能再回来。再厉害的也不可能。”
张大鹏说。
“但我要他妈知道后面那么多JB事,我不如把那钱收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