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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可以选择,我是说如果啊,意外和疾病,你更希望是哪一个?” 九儿:“相比病痛,意外离去是个不错的选择呢,至少不会日复一日地渡劫,这条大粗腿可害苦我了,哪儿也去不了……可我还是选疾病,这样可以和我爱的人在一起。” 经过秋天那次病危,九儿告诉我,她如果再出现濒死状况,放弃一切有创的对症治疗。她嘱咐我,如果家人悲伤过度坚持抢救,让我一定制止。她觉得抗癌像一场蹩脚的励志表演,不想那样活,只想有尊严地离开。 九儿出门需要穿弹力袜,是因为术后,她的腿出现淋巴水肿。我帮不上忙,她几乎都是自己穿。这是个很费劲的过程,冬天,她脸上的汗滴滴答答往下淌。有时实在穿不上,九儿喊弟弟帮忙穿,却从没让丈夫亦啸插手。 她管着家里的大小事,各类账号密码、WiFi都记在本子上。整理得差不多了,我问她,“不给亦啸写点什么吗……你不怕他以后再找一个人?” 起初我不理解,他们夫妻感情明明很好。直到后来有一次,亦啸对我说,九儿不是不依赖他,只是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个样子。她希望在他记忆里,她始终是美好的。我反问,“可最不堪的一面,你不是早就见过了吗?” 亦啸却说,她既然选择逞强,他就给她这份尊严。他尊重她的倔强,不追问。 在九儿家出出进进久了,发现亦啸每晚都会为她弹吉他。九儿说这是他俩的“晚课”,是她最享受的时刻,“有好多年了”。孩子打小他们就这样,那时她还能陪他喝点酒。《念亲恩》《一生不变》《一生不可自决》……一支支老歌在房间里流淌。 2022年初,九儿的状况时好时坏,她有一回持续昏睡了两天。好转之后,她提议拍一张由AI生成的“未来全家福”。 九儿很喜欢这个画像,觉得非常像她的奶奶。小时候父母离异,她是由奶奶带大的。拍摄那天,她说,“要是能活到80岁,我就要做最潮的老奶奶。” 拍九儿以前,我和父母的关系还很游离。不喜欢妈妈常戴的大墨镜,还有她爱的五颜六色纱巾,也不喜欢爸爸喝完酒兴奋又张扬的样子。 那时我总想改变他们。看他俩天天节约用水,一滴一滴攒着。到买东西的时候,又不节制了,保健品、鸡蛋、花生、酱油醋,都是贴牌搞活动,说了是假的,没有用,全买来囤在家里。 直到九儿去世后,我才不再这么想了。如果是我能帮他们做的,就我来满足。想到就做。 东北洗浴门票也就20多块,但老年人自己搓不动,也舍不得再花钱请人帮忙好好搓搓,我又没办法每次都陪着一起,就存了2000块,告诉他们“5个月到期”,逼着花。 我爸洗完一回100多块钱的浴,老幸福了,给我打了半个多小时电话,说“我这一生都没洗过这么好的澡”。我就明白,他们不会主动管我要,我只能想,如果人生就是一个倒计时,有哪些是他们可以享受却还没有得到的。 这三年,我会特意找时间,一有空就去看他们,去爸爸单位接他下班。他之前得过一次脑梗,恢复得挺好,工作没停过。远远的,我看他走道、下楼,很慢的样子,个子很小,好像比我还要矮了,像个小孩一样。 这个秋天,我又一次经历了“死亡练习”。 爸爸走得很突然。那天他还在正常上班,八十了,返聘。他很要强的一个人,年轻时说过,“我这一生就是,我谁也不用你们,我死了,我也谁都不麻烦。” 突发心梗那天,送去医院,要上手术台,他一度不想做这种有创抢救。他在妇幼保健站工作,一辈子从医,很清楚这些事。医生判断可以抢救,但是很快,他没坚持到手术。 爸爸去世前两天,全家人聚餐,我陪他一起喝酒去了。那天他喝得特别高兴,开车送他回家,我俩又唠了一路。到家门口,我跟他说,“老头儿,你俩自己上楼吧,我不上去了,太晚啦。” 之前好几次接他下班,看这小老头,背影有点小了,我想抱抱他,没好意思。他那天下车后,在原地,想送我先离开。我就跟他招招手,朝他喊,“你那个,好好活着,老头儿。” 2022年3月2日。之前说的“我和九儿搞事情——为死亡做准备”基本成形了,现在需要九儿做一些后期录音。九儿在电话里说,她中午打完消炎针就来我这里。这是准备在九儿葬礼上播放的视频。 2022年3月9日。今天的九儿状态不错,我们商量着把往生时的衣服找出来。我一眼相中了这件白衬衫,简单、朴素、有品质。我把衣服熨烫好,挂在窗前。依在床头的九儿笑着说:“嫂子,这么普通的一件衣服,你这一摆弄,比挂在橱窗里还好看!” 一年半的拍摄过程中,这本九儿希望在自己死后留给家人的家庭相册,还有她自己设计的葬礼,一直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现实生活中,身边很少有这么干的,九儿说,“咱俩做了那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她想在葬礼上安排冷餐、红酒、鸡尾酒,让气氛不那么沉重。但那时还有疫情限制,考虑到当地殡仪馆的条件,空间小,环境也不“洋气”,这件事最后没能实现。 九儿想通过一段视频,让每个到场的人都有参与感。再去拍是来不及了,身体条件也不允许。我就和她一起整理所有以前拍过的素材——电脑硬盘、QQ空间、网络媒体,我来重新剪辑。 视频里要放爱人、三个女儿、家人、闺蜜、发小、同学……都是普通人会在意的人际关系。她想要动态的,所有人都上。我印象最深的是看到一段玩“老鹰捉小鸡”的录像,那是家庭聚会上,九儿带全家人一起玩的。 她的小女儿金子当老鹰,那么一个小不点儿,好像才刚比成年人的膝盖高一点,大人、长辈们排一大长串当小鸡,小不点儿老鹰来回去抓,很有意思。 九儿去世后,她的孩子们心中一直有个结。那天早上,她们像往常一样去上学,没意识到那会是妈妈的最后一天。那年到了夏天,小不点儿金子告诉我,不知啥时候,那盆会和妈妈唠嗑聊天的多肉“小屁屁”也死了。 趁着假期,我去了九儿家,尝试帮孩子们心理重建。我先是让她们挑自己最喜欢的和妈妈的合影,穿妈妈的衣服,来到妈妈的梳妆台前,体验妈妈看自己的眼光。 我把九儿在照片下写的话找出来,带着孩子们重读这些文字,让她们试着用手绘表情的方式,画出妈妈当时的心情。现在《九儿》这组照片下面的文字,就是孩子们手绘的表情和妈妈的字迹组合在一起的样子。 之后,我给孩子们讲了她们妈妈离开时的样子。金子说,其实舅姥红着眼睛接她放学,却不让她回家的那一天,她就知道,妈妈一定已经不在了。大女儿橘子说,自己早就意识到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那么快,“妈妈很正常啊,一点不像电影、电视剧里那样。”二女儿竹子的反应最激烈,她非常遗憾,没见到妈妈最后一面。
●九儿在照片下,写了留给孩子的文字。 我爸爸走的那几天,妈妈一开始也很崩溃,哭过之后,我试着引导她“翻篇”。 “以前你有老伴,到点得回家做饭,得惦记着他,现在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就是这么把她心里那股劲儿,那个想过自己日子的心气儿给勾出来。 以前我爸在,过日子有他们的节奏。现在,我就成了带她玩的那个人。周末带她去下馆子,什么水煮肉片、麻辣烤鱼……哪家店出了新菜式,或者我觉得她会好奇的味道,我就拉她去。现在她也有了自己的圈子,和几个同样单身的、或者老伴先走了的老姐妹,经常约着一块玩。 爸爸喜欢的东西都给他烧了,但是跟他有关的照片,他写过的字,他的手机,这些精神层面有关的,我都留了下来。他的床也还留着,我有时去找我妈吃饭,还上他的位置躺一会儿。感受他在这个空间里的存在,体会他躺在那儿,是怎么看这个世界的,能听到哪些外头的声音,心里又会想些什么。 最后那次送他回家,他说了很多心里话。他觉得自己这一生很完满,别人八十岁身体都不太行了,他还能上班,一切照旧,不依靠任何人。 他去世那天晚上5点多,都安顿好了,换完衣服了,我开车回家去取爸爸的照片。整理完遗像,顶着大暴雨再回到殡仪馆,想象他只是走向下一程了。但是如果没有经历过和九儿的相处,我想我不会这么坦然。 “死亡”就是一个正常生活的世界里,每个人必须面对的事,仅此而已。 九儿的告别其实非常简短,“各位亲,这回我真的要走了,别伤感,这一生我无怨无悔,接下来你们都要好好的,我会想念你们的。”我俩特意选在家里没人的时候录的,傍晚,在客厅,她穿了一件中式棉袄,戴一顶小帽子,化了淡妆。 2022年4月,她的葬礼上,一进门,檀木香扑面而来。照片巨大,她双手合十,迎着大家。没有哀乐,没有致辞,没有念悼词,只是循环播放着那段视频,和最后的告别。背景音乐用的是她老公每晚的吉他弹唱。 现场,来宾偶尔会发出一些笑声,起初也有迟疑,害怕在葬礼上笑是不是太过分了。他们在视频中找到自己,找到曾经和九儿一起的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