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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考研集训营田野 考上研究生之后,我一直都处于一种兴奋和紧张的状态,我终于可以来北京上学了!而且还是这么好的学校!研一的第一学期还保持着考研时遗留下来的作息,每天早睡早起,斗志昂扬,除了上课就是去图书馆。想着一定要好好学习,写出好论文,思索着毕业论文的选题。
有一次给老师当助教,答疑结束,是晚上9点钟,整个教学楼里没什么人了。走廊里光线很暗,温度也很低,我看到一个姑娘穿着厚厚的长款黑色羽绒服,拿着书对着墙,嘴里念念有词,是在背考研政治。
我当时心里一激灵,鼻子开始微微发酸,想起自己当时也是这样手脚冰凉地站在路灯下背书。瞬间感觉又一个年轻鲜活的生命因为一场考试被困在这里,失去色彩。我感慨他们的不容易,也会感叹自己从考研里走过来的一路艰辛,还有些许上岸后的侥幸。同时也渐渐开始有些疑惑:
为什么呢?为什么二本的学生要考研,985的学生也要考研,怎么大家都得考研?为了一个读研的名额,如此激烈内卷的竞争,值得吗?
于是我给导师说,我想研究考研。理由是参加考研的人有400多万,我认识很多考了很多年的同学可以做访谈对象。我还有考研机构可以做田野观察。
经常写论文的都知道,我这个天真的想法里,存在着一个致命的问题,叫做——没有研究问题。研究考研,研究考研的什么呢?
老师说,惠誉啊,你这个想法挺好的,毕业论文先不着急,后面我们再商量。
后来,他说他起初并不理解我为什么要做考研研究。但是有一次我们几个人在他办公室讨论这个选题的时候,我们给他看了一个考研上岸一路生花的视频,看的时候我和另一个考研过来的师妹满眼泪花,声调哽咽。他说,就是在那一刻他被打动了,没想到这样一个事情居然会激起学生们这么大的情感波动,他也好奇这里到底是有什么。
我就这样开始了我的研究。
23年暑假的时候,我以答疑学姐的身份重回考研集训营。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只是这一次,我的目光不再集中在自己身上,而是开始观察这里的学生。看到了之前看不到的。
在新一期开营活动上,各种打鸡血的仪式让大家热血沸腾,伴随着振奋人心的曲目,所有人踩着红毯,穿过拱门,在展板上签名合影。走进大礼堂,有校长讲话、班主任讲话、学生们喊口号宣誓。具体的内容我完全不记得了,只觉得自己很上头。
晚上作为答疑学姐,上台分享学习方法的时候,我还在ppt里写了在小红书上刷到的一句话:“你是专业的,你要学到受伤,学到吐血才行”。还给大家分享了我早上6:30学到晚上12点的作息安排。
我刚上台时,大家对我还是有些好奇,想知道我是怎么考上的。等我说完,台下有个女生看我的眼神好像在说,这女的神经病吧!
之后的日子就变得无聊起来。每天早9晚6去办公室坐班,每周只休息一天。作为答疑学姐,工作的主要内容是在线上和线下答疑,除此之外,要出测试卷并批改,要给学员制定专业课背书计划。
同学们来问的问题也都很相似。
有人会找书上一个特别细枝末节的知识点来问我这里为什么是这样的。我说这里简单记一下就可以了,顶多是个选择题考点,不会考的。但他们还是会继续追问,那万一考了怎么办。
有人会来问我要怎么背书,背几遍,要不要默写,默写了发现很费时间该怎么办,问我学不下去该怎么办。感觉没时间学政治怎么办?上课和背书之间时间分不开怎么办?我要上课就没时间背书,我要背书就没时间上课。
刚开始我还很热心地回答,后面渐渐也失去了耐心。其实他们根本不是来问问题的,他们就是通过抠细节来显示出自己在学习,但其实学的根本不行,我也不是在解答问题,而是帮他们缓解焦虑。
班主任的工作也都很忙,每天从早到晚,一直会有学生来沟通学习进度。班主任大多是考过研但是没考上的,却在这里指导大家如何考研。他们要一遍一遍对着不同的同学说着几乎同样的话“你这个假期你要把政治马原,史纲要学完,然后哪本书要看到多少章,把哪个课看完,那个书就不要看了换成这个,一般同学在这个时间进度是什么样的,你这个快了或是慢了”诸如此类。
每个班主任要负责80到一百多个同学,然后这小100人的每周都要跟他们沟通一次,有一些可以双周沟通的,虽然工作总量还是很大,但这还是可以接受的。最怕的是,同学坐过来,一张口:“老师我好焦虑,我怎么怎么怎么样”。一天下来,办公室里总有情绪绷不住,聊着聊着就哭了的同学。班主任就只能和下一个同学说先别过来了。然后细声细语、好声好气地在一旁安慰,帮学生缓解压力和情绪。
有一次特别搞笑,大家都要下班了,办公室突然进来一个同学,说是因为她室友回家复习了,晚饭没有一起吃饭的同学了,感觉有些孤单,就很难过,想来办公室里哭一会。于是就开始哭,哭着哭着又开始笑,说,我都这样了今天还去上英语课了,我真是太棒了。旁边班主任只能附和说,对,你真是太棒了。她又说,老师我没事,我就是想哭一哭。
这种巨大的重复性情感劳动对班主任自身的消耗也很大,我在这里待了2个月,期间离职的班主任就有11个。
我自己也是一样。刚去的一个星期还很新鲜,后来就特别想跑路,每天都想回学校,回到我的小宿舍里。这些考研的学生有他们的焦虑、迷茫,我也有自己的坟头要哭。我不会写论文,我还在这假装写论文。我的田野日记里经常会写,“我好崩溃,我受不了了,我真服了!”
为了完成论文,我还是在这苦苦坚持着,找很多正在集训营学习,以及之前在集训营学习过的同学做访谈。
印象最深的是我考研时候认识的朋友,万斯,他在集训营待了两年。我们认识的时候都是二战考研,后来我考上了,他没考上,就在集训营又待了一年,考上了。
他本科就读于一所体育大学新闻转播之类的专业,之所以来考教育学的研究生,是因为一次社会实践的时候接触到了自闭症和聋哑的孩子们,那时候他就开始对特殊教育产生了兴趣,想要帮助他们,为此他还专门学了手语。但是他没有做这个行业的敲门砖,所以想考华东师大的特殊教育专业。
没想到一考就是三年。到第三年的时候,已经魔障了。“我都这么努力了,怎么还是考不上呢?我不理解,要是还考不上真就不知道要怎么学了。”而且他本身是个很爱运动的帅气小伙子,我在集训营刚见到他的时候,他还会抓头发,带一些小配饰,很有穿搭,坚持跑步。到第三年的时候,他说整整胖了三十斤,也很久没有去运动了,身体非常糟糕。跟同学聚会聊天,他们说的很多话题也都跟不上了,像是一个古板的老爷爷。
还有向日葵。她从高中开始就向往北师大,想来读文学专业。但是高考的成绩差太多了,根本够不上。于是她从大一就开始立志要考研考到北师大。做了很多准备,等到她大三的时候,真的要考研的时候,却发现学院里的老师都不支持她。说学院往年最好的也只是考上新疆喀什大学,还是调剂过去的。“你觉得人家好学校能看得上咱们的学生吗?”每次跟学院老师交流都会被泼冷水。后面就干脆来集训营复习。
来这之后,很长一段都很自卑。因为觉得身边人都很厉害,很会学习。第一次去问老师题的时候,都是哆嗦着问的。考研的成绩很不错,进了复试,但是面试没过。她说,收到通知的那天晚上,她感觉非常绝望。虽然看上去是一战失败,但是对她来说,她已经坚持4年了,而面试的短短20分钟就否定了一个人整整四年的努力。
聊的多了,就会发现一些共性的东西浮现了出来。
这里学生,就像当初的我一样,明明一边痛恨高中那种高压严密的管理和灌输应试的学习模式,感觉自己饱尝身心压抑之苦,然而在考研复习的时候却十分愿意为这种模式付费,甘愿接受苦行清修,为自己复刻一份如同备战高考一样的情境。再一次经受着备考之中的焦虑、迷茫、困顿、恐慌、压抑和深深的自卑。我在访谈中听到了很多这样的描述:
「特别不自信,很害怕去考试,每一次考试前我都会哭,偷偷地哭,哭到后面就已经麻木了,没有感觉了。」 「经常崩溃,恨不得把书给撕了。」 「人成了一个背书机器…」 「有点长时间的那种被抑郁情绪笼罩着」 「都觉得好像做什么都做不好。……变得有点自卑,然后我也会抗拒和陌生人说话。」
在现在青年的话语里,我们总用上岸来形容成功,比如考研上岸、考公上岸、找到理想工作上岸。在种种上岸的隐喻对面,是一种无边无际的苦海想象。
那么,上岸之后,日子真的会好起来吗?我们最初的期待能实现吗? ➌
岸的那边 暑假结束,我的田野也告一段落。
原本的计划是想在集训营里待够半年,但是集训营里的情感浓度实在是太过强烈,那种焦虑、紧张、迷茫、无助的情绪像一团浓云漂浮在集训营的上空,我喘不过气。暑期集训结束,我第一时间逃回学校,学校是我的舒适区啊,有了这么多田野材料、真实的故事,论文还不好写吗?
但是我根本不会写,我过得极为痛苦。考研应试的那一套在这里失效了,没有固定的课本,固定的知识,论文好像怎么写都是对的,又怎么写都是错的。
论文不会写、学术也融入不进去、书也看不明白、老师讲话我也听不懂、行政的事情做的也很心累。尤其开题的时候,状态非常差。那是一种纯粹的心理折磨。北师大的银杏叶很美,可拿着学生这张身份卡的我,整整三年,都没能和学校秋天的银杏合一张影。好像总有这样那样的事占据着我的神经。
起初我以为是自己的问题,后来发现大家都是这样的。但凡和一个研究生聊起他的导生关系、同辈压力、课题进度、就业前景、经济状况、宿舍生活、身心健康,他都有一肚子苦水要倒,好像和学术沾边就没有快乐的人。
有一次我们收到一个本科生的提问,他问,老师,我太快乐了,适合做学术吗?我们还把这段讨论整理成文章发在公众号上,阅读量创历史以来新高。
我那么努力的考上了研究生,但结果好像是从一个苦海到了另一个苦海。
我确实来北京上学了;考上了很好的学校,已经证明了自己能力并不差;读的专业和方向也是我自己选的。可是学历不能当饭吃,我在这里过得既不开心、也不快乐、时常忧虑着未来的出路。
研一的时候,我计划着毕业之后在北京当老师,有编有户,稳定体面。但是后面仔细考察发现,就算能落户也很难安家。
研二的时候,想读博继续深造。直到有一次,博士师姐毕业请老师们吃饭。桌上,硕士、博士、博士后、讲师、副教授、教授各个阶段的人都有,相当于把做学术的每个阶段,具体长什么样,直接呈现在我眼前。传统的做学术就是长大后我就成了你,成为完你成为你,成为完你成为你,突然觉得好无趣,好无聊,当然,他们都是很好很优秀的人,可是这样的生活一点都不让我羡慕,而且以目前学术圈内卷程度之深,我拼到最后,可能这样的生活都过不上。
于是,我越来越明白一个事情,我虽然很会学习,也很爱上学,但我对做科研、搞学术并不是很感兴趣。
我在一个不适合我的地方做着一个并不适合我的项目。
临近毕业,又一次站在了选择的分岔路口。
这一次会觉得:面对容易和不容易的两个选项,我们年轻的时候还是要选择那个难一点的;虚名和实事之间,尤其对我们这些已经拥有过虚名的人来说,更是要选择实际落地的东西,做一些实实在在的事。想办法不做那种依托于制度组织撞钟式领工资的工作,而是靠自己真正创作,创造一些东西,能让自己在社会中立足,过上比父母提供给我的更好的生活。回到我的这篇论文,从学术上讲,我的毕业论文绝对不是一份令人满意的作品,仅仅是证明了一个硕士生学会了一些写论文的皮毛,达到了毕业标准。但这个研究以及对研究生三年生活的思考,对我个人是意义重大的。如果没有这段经历,我可能还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想要什么,可能会接受一份稳定但不是真正喜欢的工作,或者还在追寻这样的工作,但现在则是主动放弃了很多工作机会。不考公、不读博,不上班,选择做了一名自由职业者。
就像赵冬梅老师说的,泱泱的辍学让她突然意识到学校教育是一个历史性的现象,这并不是天经地义,从古就有的。同样的,考研,还有社会中的许多其他设定也都是如此,可以积极参与,可以浅尝辄止、可以随时叫停,毕竟,除了死亡和疾病之外,没有什么是天塌了的事。
(本文根据演讲和关惠誉口述整理而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