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作为水上移动平台，薄薄的桨板拓展了人的活动空间，让运动者借着水，深入自然之中。它也提供了另一种视角：人们从水上重新审视城市、生活，重塑与自己、与世界万物的相处方式。
冬季不是划桨板的热门季节。在北京，夏季的亮马河上挤满五颜六色的桨板，入冬之后，河面一下子空旷了许多，只是偶尔掠过一两个玩家和他们的桨板。
冠景曦更喜欢在冬天划桨板。冠景曦说，新手大多会选择在夏季划桨板，是因为夏季温度高，“落水了就当作降降温”。作为国家一级桨板裁判员、桨板中级教练，冠景曦完全能够掌握好板上的平衡，不让自己落入水中。他在大连冬季的海水里划过桨板，看海面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蓝灰色，感受空气的清冽。定居杭州后，西溪湿地等水域冬天大多不结冰，水上人少，他能独享冬日一片开阔的水面。
冠景曦从2014年开始接触桨板，算得上是国内最早玩桨板的一批人（受访者供图）他从2014年开始接触桨板，算得上是国内最早玩桨板的一批人。当时，冠景曦在迪拜出差，看见海面上有人站在一块板上划行，“还以为是在划冲浪板”，他甚至不知道“桨板”的名称，只是被那种极简而优雅的运动姿态所打动。回国后，冠景曦在大连遇到一群在国外玩过桨板的朋友，便加入了他们的小队伍。在大连生活时，他喜欢到海里晨划，站在桨板上，看着城市越来越远，听板头划破水面时哗啦啦的声音，“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桨板吸引他的一个重要原因在于它的温和。青少年时期，冠景曦是足球、篮球爱好者，这些激烈的对抗运动给他留下了不少伴随至今的“硬伤”——韧带和软组织损伤、严重的膝关节受损。相比之下，桨板友好许多：它没有激烈的身体对抗，玩家只要遵守安全规程、穿好救生衣，落水的风险就会大大降低。冠景曦说，桨板爱好者最常受的伤其实是晒伤。
这项运动起源于冲浪，却比冲浪温柔许多。人们一般认为，桨板源于上世纪60年代的夏威夷，当地的冲浪教练为了在无浪的日子里也能持续训练、观察水面并保持体能，开始站在更大的冲浪板上，使用长桨划行。这种“站立划行”替代了追浪所必需的划水训练，还能进行最关键的平衡感训练，同时避免直接驾驭海浪的高风险。渐渐地，桨板演变成了单独的运动项目。
过去，桨板一度被贴上“中产”的标签。冠景曦回忆，十年前桨板的参与门槛很高，他花了4000元买了人生中第一块桨板。但最近几年，情况已经变了。中国已成为全球主要的桨板生产基地，使得桨板的购买成本大幅下降，如今只要不到1000元钱，就能买到一套入门级别的桨板，这让不同年龄层、不同身份的人都有机会参与其中。
按照专业桨板教材的规定，参与者的年龄跨度在7岁〜70岁之间，这个年龄规定相比其他运动项目是罕见地宽泛的。也因为如此，桨板包容着各种玩法，既可以在汹涌的河流里冲击，也可以只是一个漂浮于水面的休憩平台，就像你常常会看到的，有人非常放松平静地躺在板上，闭着眼睛晒太阳。即便桨板可以很“温和”，参与者还是要掌握一些基础技术。王雪是北京AquaX桨板学院的教练，她发现许多新手容易盲目上板。“至少要知道如何在板上保持平衡：坐在板子的哪个位置不会翻？要怎么站起来？划桨时板子是往哪个方向去？人多的地方如何刹车？”王雪说，一项常被玩家轻视的能力是“上板”，许多人认为落水后重新爬上板很容易，但如果发力不对，核心力量又不够强大，臂力较弱的玩家根本上不去，甚至拖拽之下会把板子翻过来、扣到头上。
如果运动者将桨板作为一项专业训练，它的减脂效率在有氧运动中是数一数二的。运动科学数据显示，以中等强度划行桨板，每小时的热量消耗与骑动感单车、用划船机相当。它不是简单“划划水”的手臂运动，而是一项需要调动全身肌肉的复合训练，为了保持人在板上的平衡，从脚掌抓板开始，由下肢稳定传导力量，以核心肌群作为发动机扭转发力，最后通过手臂与桨叶将力量推入水中。冠景曦说，平时在健身房“撸铁”，调动的是人体的大肌群，但玩桨板时，躯干、胸腔、腰椎、膝关节等负责稳定的小肌群都会得到锻炼。
冠景曦的桨板设备，包括竞速全碳纤维桨板、充气桨板、全碳纤维桨等（受访者供图）王雪喜欢一切“在不平衡中找平衡”的运动，比如攀岩、平衡木、冲浪等，桨板却是她最偏爱的一项。“桨板很薄一片，人和大自然的亲密度特别高，脚往下一放，就在水里了。”相比之下，划皮划艇和公园游览船时，王雪总觉得自己被装在一个容器里，和水“隔了一道”。这种亲近感又因为桨板的场地门槛很低而变得触手可及，它不像冲浪只能到海里、攀岩必须寻找特定的岩壁，桨板有水就能划，玩法也很多：快一点或慢一点，坐着或躺着，落水或不落水，甚至还能在板上做瑜伽。
对老玩家来说，桨板很大的魅力就在于，它作为一种介质，让人与水、人与自然紧密地联结在一起。
王雪喜欢一切“在不平衡中找平衡”的运动（受访者供图）王雪喜欢探索不同的水域，总是拖着行李箱和桨板飞往世界各地，寻找能划桨板的水系。让她触动最深的一次经历是在南非。在她和朋友驻扎的营地后边，有一条当地人用来洗澡、取水的小河沟，和当地人确认没有鳄鱼后，她独自划了出去。一开始，她经过一处当地人自建的简陋酒吧，酒吧的墙上挂满野兽头骨，像是电影里会发生凶案的现场，她心里很紧张，加快速度划了过去。
当板头顺着小河转过弯道，眼前的景象又豁然开朗。小河延伸进一片开阔的山谷，两旁是起伏的山，远处山顶坐落着几栋别墅。王雪觉得自己毫无隔阂地投入了自然之中，“天地好大，我漂在山川河流中间，就是它们中的一员”。
静谧中，山顶一栋别墅的窗户突然打开了，里面的人看到河中这个罕见的访客，主动向王雪挥手致意，王雪也向对方招手。“如果我们在大街上碰面了，他不会和我这个陌生人打招呼。但恰巧，我在一条河流里漂着——可能很少有人这么做，他觉得有意思。我也从来没有在这个视角看过山顶的人。”
桨板改变的不只是看风景的距离，也重塑着人与万物之间相互看见的方式。在山谷之间，王雪不再是路过的游客，而是成为自然画卷中一个移动的点，与远方陌生人发生了一次超乎日常的奇妙联结。另一次，她在美国海湾划行时，海豹追逐着她的桨板，从板下穿过，冒出水面吐一口气，偶尔轻轻触碰桨；堤坝上还站着一排密密麻麻的海鸟，静静地注视着她，“我在它们眼里大概就像个小怪物”。如此近的距离之下，双方都很放松，那是在陆地上、在任何海洋馆中都无法拥有的体验。
这种亲近也改变了王雪与自然相处的方式。那次在南非划桨板时，王雪见到了企鹅，她坐在桨板上，伸出手指头在面前画圈圈，一只小企鹅跟着圈圈转头兴奋地跟着王雪。一位当地居民过来严厉地斥责她：“你在干什么？你知不知道这干涉了它们的生活环境？”王雪起初觉得，对方在吹毛求疵，毕竟她并没有触摸企鹅或给它喂食；但后来回想起来，自己确实侵入了企鹅的正常生活，“我的一举一动都会让动物觉得人类是可以依赖的”。桨板是人类通向自然的介质，“你跟大自然接触得越多，就越意识到它有多么重要，更要审慎和谦卑地和它相处”。
更多人会选择在城市里玩桨板。当桨板成为一种城市生活方式时，人们得以从陆地视角抽离，重新审视自己生活的都市。
在北京工作的乐玟就经历了这样的“再发现”。2020年之前，她对这座城市的印象是“干巴巴”的：到处是环路、楼宇和干燥的空气，走在公司所在的国贸区域，她的视线总是被建筑物遮挡，注意力也只集中在公交站点和红绿灯上。那年初夏，她第一次在亮马河上体验划桨板，从河中央看向两岸的车流和行人时，乐玟有一种神奇的感觉：岸上的一切照常忙碌，但水上的自己却格外平静。
她发现自己第一次能同时看到完整的画面：陆地上的写字楼和居民楼，头顶开阔的天空，脚下流淌的水，“水让北京变得柔软、灵动了许多”。
王雪（左一）和朋友在马尔代夫做桨板瑜伽（受访者供图）
从那以后，乐玟开始有意识地在北京寻找可以划桨板的水域。从亮马河到通惠河、凉水河，她发现北京其实有很多水，只是平时在路上走，很容易忽略它们。站在桨板上时，这些河道变成了她的“路”，她坐在水上，看岸边的人们散步、跑步、遛狗，开始注意哪些河段有人钓鱼、沿岸建筑在水中的倒影如何随光线变化。她不再是通过地图或新闻去了解北京，与这座城市的关系从“居住”变成了“相处”。
遇到桨板后，王雪的生活有了很大的不同。
2018年之前，她在北京一家互联网公司做公关，当时的互联网行业处在上升期，王雪所在的部门每年能有好几百万元的宣传预算，她的薪水也十分可观。但在这样的顺境中工作了四年，王雪感到内心巨大的空洞：“这个岗位谁来干都一样，我的价值完全依附于公司，离开这家公司没有人会认可我。而且，我要当一颗螺丝钉，一直到50岁吗？等我老了，我能教给别人什么？做PPT吗？”
正是那时候，她迷上了桨板。告别互联网公司的格子间成为一名桨板教练后，过去熟悉的生活方式也跟着变了。以前，购物是王雪“探索世界”的方式，一到假期，她就飞到各地旅游，到商场里疯狂采买。有一年，王雪甚至把年终奖全用于在欧洲的购物上，把领导和同事都惊呆了，他们问我：“你全都花了吗？”我说：“也没啥别的事情想干，就花了呗。”
如今，她从“商场里的人”变成了“水里的人”。接触大自然之后，她发现“它比商场里任何时髦的东西都美妙一万倍”。王雪不再购买奢侈品，而是把钱花在购买训练课程和装备上。购物时，王雪首选一切坚固耐用的东西——毕竟奢侈品已经没有太多使用场景，它们与大自然、水域显得格格不入，“总不能用LV去装充气板吧”。
在做桨板教练之外，王雪会兼职做一些项目策划，但收入相比在互联网时还是骤降许多。我问她，不上班是否意味着要保持低欲望的生活，王雪显然不认同这种说法：“那是因为人的很多欲望是建立在自己之外，比如要买车子、房子，吃很高级的东西。我现在对自己的要求也很高——要求自己做很多锻炼，一年要读50本书，每年去不同的水域打卡。这能花多少钱呢？大家去旅游也一样要买机票，况且我到了之后只是去划桨板。”
保持平衡是桨板运动的一个难点（受访者供图）
如果说王雪找到的是一种更忠于自我的生活方式，冠景曦在桨板中获得的，更多的是关于生活的哲学。
和大多数新手一样，刚开始练桨板时，冠景曦的所有注意力全都放在板上，眼睛一刻不停地盯着板，全身肌肉紧绷着。但越是高度警觉，人反而越难以在板上保持平衡，容易落入水中，“当你一直盯着板，板子就会对大脑的判断造成干扰”。慢慢熟练之后，他知道了正确的方法应该是这样：放松下来、忘记脚下那块狭小的板子，站起来望着目的地的方向，大脑会自然地调节人体的平衡。有时候，他在野外河流里逆流而上，或是遇到大风天气，会感觉吃力许多，“这时候可以跪在板上划、可以调整姿态去减少阻力。但一定不能停下来，哪怕是很慢地前进都行，否则就会被水冲走”。
夏季，桨板爱好者也会主动跳入水中降降温。图为冠景曦（受访者供图）
冠景曦把这些感悟称为“水的哲学”。他习惯用“水”来理解生活，但在接触桨板之前，水对他是陌生的。冠景曦生长于新疆，一个离海洋最远的内陆省份，家里人从小给他灌输的观念是“要稳定”。在大连上完大学，他按部就班地进入一家国企，过上了稳定又有些枯燥的生活。2010年前后，互联网行业的蓬勃发展让冠景曦心动，他也有过跳槽的机会，但“求稳”的惯性让他始终没能迈出脚步。
变化始于桨板。当他站上大连的海滩，驶离熟悉的岸边，主动去开拓新路线、对抗风浪时，某种固化已久的东西悄悄松动了——冠景曦把这种探索的感觉称为“海洋精神”。后来，他辞去国企工作，定居杭州从事互联网服务行业，业余时担任桨板教练、做自媒体博主，“我觉得这一切都和划桨板有关系，这让我转变了以往的‘陆地思维’，有勇气离开一份朝九晚五的工作，挑战新的城市和工作领域，还有不错的收入和生活状态”。
后来，冠景曦谈论桨板时常说一句话：“这个世界有70%是被水覆盖的，桨板让人有机会去探索这70%的空间。”在杭州，他见过最美的景色是在千岛湖。刚到湖边时，下着暴雨，冠景曦以为划不成了。但他还是等待了一会儿，雨势转小后，他划着桨板向湖心去，靠近一座小岛时，夕阳突然穿透云层，将天空与湖水染成一片金色。
他看见一朵云，形状像一艘巨大的轮船，悬在绚烂的光晕中，“美到失语，让我有种想哭的冲动”。那个画面牢牢定格在他的记忆中，这也是桨板给他的馈赠——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与一片水域、一刹那的天光相遇。
（本文选自《三联生活周刊》2025年52期封面故事）
狗仔卡
发表于 2025-12-28 10:58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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