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陈拙。
最近我看了一个奇葩出租车的帖子,里面都在说出租车里能放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有个司机往车里摆了一堆麻布仔玩偶,坐都没地方坐;
有个司机后座上挂满了零食,把出租车搞成小卖铺;
还有个司机,愣是在两个座位中间塞了个茶桌,上面摆个养生壶。
今天的故事,就从一辆出租车讲起。
我的朋友张飞,他是开律所的,专门做各种刑事案件,他上过一辆出租车,副驾驶座上写了一个大大的红色“冤”字,和司机聊起来,他才知道这人遭遇过什么。
张飞悄悄告诉我,其实每个律师都在等待这样一起冤案。
2023年9月,我拦下一辆出租车回律所,拉开车门,副驾驶座的手套箱便抓住我的眼睛,那里贴着一张白色A4纸,上面印着一个大号宋体加粗的红色“冤”字。
司机扣下计价器,熟练地打转向灯,向左驶入主路。我望向司机的个人信息卡,照片里的中年男人名叫王昶,正是现在开车的司机。
“您这是多大的冤情?”和他寒暄两句,我指着红字问。
“你知道什么是特情吗?”他停顿,朝我瞥了一眼,没等我说话就给出答案:“特情就是卧底。”
据王昶说,十一年前两名警察找他,希望他做特情,潜伏进一个犯罪团伙,给警方提供犯罪情报,他同意且如实做了,给警方提供过很多重要情报。
警方收网的时候,他和其他罪犯被送到办案区审讯,王昶当即表明身份,给出联系人的姓名和联系方式。可是警方核实后,告诉他没有人承认他的特情身份,最终他被送上法庭,判处六年有期徒刑。
“这些当官的,用你的时候你是个东西,不用你的时候你就不是东西,我亲身经历嘛,看嘛。”
王昶说到这儿苦笑:“我原来是企业家,开奔驰,要不是这个事,不可能混到当出租车司机。就因为这,我家破人亡了,老婆跟我离了,儿子也不跟我来往。”
他的声音很低,似乎习惯了压低嗓音说话,我关掉车窗,仔细听,才能听清每一个字。
我问他有没有上诉,王昶说他都试过了,上诉、再审、信访、巡视组,告到中央,所有能想到的办法都试遍了,到现在十年过去,也没能够翻案。
从我的办案经验出发,首先怀疑王昶的特情身份是否真实。如果不是冒充,或许是被骗了。我问:“您是卧底这事儿,怎么就没人承认了呢?发展您成为特情的是正儿八经的警察吗?”
“嘿,后来公安局给我出了书面证明的!法院还给我发了司法救济金的!”
一个被证明了身份的特情被拎着判了六年刑,法院又给司法救济金。我在脑子里快速构建出一套可能的真相:
王昶是警察发展的特情,由于某些原因检察院没认,起诉他,法院把他一并判了,后来发现判错,碍于搞出冤假错案的严重后果,便通过司法救济金的方式给王昶钱,企图息事宁人。
听着就像是一场司法黑幕。
当然,这一切都是我的猜想,所谓特情的书面证明,我也没见过。
王昶见我不说话,便问我是不是律师,我问他怎么猜到的。他说一般的乘客都对他当卧底感兴趣,公检法的人对他的冤情感兴趣,而对程序瑕疵感兴趣的只有律师。
半小时的车程很快,出租车停在路边,他坚持不要我车费,说他就想有个人帮他翻案,还他清白。他强调自己不要赔偿,不是为了钱,就是要个清白,还说以前也有律师帮他,但结果不理想。
我说我是专做刑事的,可以试试,于是和他互留微信,答应他如果有机会一定帮他翻案,顺带转车费给他。
临走前,我问王昶最后一个问题,当初为什么要当特情,多危险的事。
王昶苦笑说:“哪个男人没有英雄梦呢。”
他的眼睛裹挟着热忱与无奈,好像激荡出一股热流,将我胸口里的什么东西点燃了。
2017年我走进体制内,从事法律工作,参与过几十起刑事案件的办理,直到2020年,我怀着失意和落寞远离体制,那时我一度对法律很不信任,不敢和任何人讲述过去的经历,即使被问到过去,也只是笑笑,不作回应。
望着出租车驶离,我缓步走向律所。站在电梯间里的半分钟,我脑袋里闪过呼格吉勒图案、聂树斌案等建国后的重大冤案。
对任何一位律师来说,能翻这样一起冤案,足以撰写职业生涯中最精彩的一笔,整个律所都能获得名声与财富的双丰收,说得再远点,我们甚至能成为给司法进程树一个里程碑的人。
我为王昶的遭遇感到愤懑,但是在那一刻,我也像是嗅到猎物气味的猎人。
回到律所,我立刻拉着合伙人佟律师钻进会议室,跟她讲出前情,最后说:“案子搞好,我们能打出一记翻天印,那肯定要火一把。”
佟律师很痛快,“你觉得行,我们就搏一把。”
我约王昶来律所坐坐,一周后,他提着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手提袋走进律所。
那时他刚交完车,天已经黑了。进了屋,他把手提袋里的东西分了几次拿出来,放在我办公桌上,打量着办公室里的陈设,说:“我要不遇到这事,我办公室比你的还大。当年我办公室都是红木家具,那个年代买红木家具,你知道什么概念不……”
他说话的时候,我也在仔细打量他。中等身高,含胸驼背,说话的声音很低,眼神总是躲闪。这些年做刑事案件,我见过挺多刑满释放人员,王昶和他们一模一样。
我招呼他在沙发坐下,沏了一杯茶,请他先坐会儿,自己整理满满一桌材料,翻出我最关注的两样:司法救济金账单,和那份特情证明。
所谓司法救济金账单,是王昶打印出的一份银行卡流水表,上面被他特地用红色笔圈出来一栏,那一栏写着收到金额两万余元,款项名称是司法救济金,支付单位是法院的对公账户。这的确没问题。
“我原来搞建材的,家大业大,当时我老家那边要修高速,搞拆迁,公安喊我当他们的特情,让我给他们提供情报。”王昶说着起身走到我办公桌前,在一堆材料里翻出另一份银行流水。
“你看,这就是公安给我发的特情补助,我都圈出来了。”
我扫了一眼没仔细看,特情补助的付款方都是私人,说明不了什么问题,真正重要的还是特情证明。
那是一份以“情况说明”为标题的文件,上面明确写出了王昶的名字、性别、年龄、住址和他的身份证号码,写明他是试用特情,并且写明了他担任试用特情的时间,还有他提供重要情报线索11条,右下角盖着公章,落款是我省某地的公安局,时间是2016年6月。
我越看,越觉得哪里不对劲,翻出一份巡视组的文件,看完,接着翻出王昶初审的判决书。
上面写着他是主犯,罪名是“聚众扰乱社会秩序罪”,但是通篇没有出现任何与特情、情报、线索、卧底之类有关的内容。
按照保护特情卧底人员的通常做法,特情在卧底时应当使用虚构身份,需要参加审判活动时也应该使用虚构的身份,但是判决书里用的都是王昶真实身份。
王昶在办公室里来回走动,边走边说:“我好冤嘛!给他们提供那么多情报,他们把我抓了,还不认我是他们的特情。两个警察都不承认我特情的身份,说不认识我,没得这回事……”
我打断他,“为什么判决书里没有关于你是特情的内容呢?”
“要是有我都不觉得那么冤了!我服刑的时候老婆跟别人跑了,儿子不认我了……”
“理解,这样的事放在谁身上都不好过,你这几年也不容易。”
“我的企业也垮了,欠了一屁股债,当年我的办公室可是比你的还气派……”
王昶说着说着跑题了,完全忘了我问他的问题,沉浸在含冤的叙述里喋喋不休。他像一个祥林嫂,讲述翻来覆去围绕他生活的巨变,老婆的背叛,儿子的不理解,社会的黑暗。我不得不再一次打断他,“这份特情证明是谁给你的?”
“不知道,就是我在牢里的时候,人家说寄给我个东西,让我签字,就收到了。”
“你没打听下这份证明怎么有的?”
王昶摇摇头,“那时候我老婆跟别人跑了……”
“理解……嗯……”他车轱辘话翻来覆去讲,我从认真回应到用一个嗯字去答复,再到假装没有听到,到最后我请王昶早些回去休息,这么多材料还需要一阵子整理。我能理解他的情绪,但是听他抱怨无益于解决问题。
我将王昶送出办公室,和他一起坐电梯下楼。王昶忽然问我的年纪,我回答后,他挺直腰板对我说:“我儿子跟你差不多大,也是九零后,读书很厉害,是学医的,口腔专业,现在是牙医!对了你结婚没有?我前几年儿子已经结婚啦!”
我笑着说:“那您幸福,该当爷爷了。”
说到当爷爷,王昶整个人突然泄了,又回到那种含胸驼背的状态里,耷拉着脑袋说:“儿子结婚的时候没有叫我,现在也不怎么没跟我来往。我这牢一坐不要紧,家散了嘛,老婆跑了,儿子也不认我了,我以后死了都没人管,我喊冤你说应不应该,应该的很嘛。”
“家散了”是王昶的口头禅,此后但凡讲起案子,他就必然要把这句话挂在嘴边。
送王昶走后,我将重要的材料摊开,摆在最核心位置的,就是那份特情证明。
看到特情证明,我首先怀疑的就是真假。这份证明是真的,案子才有推进的意义。
所以刚才我找出巡视组的文件,那是王昶在信访过程中收到的,虽然没给他翻案,但是里面提到了特情证明。说明省委巡视组的人承认,特情证明真实有效,王昶是真的特情人员。
不对劲的地方,在特情证明的落款日期,2016年6月。
王昶是2013年被判的,这份特情证明迟到了整整三年,这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让王昶的特情身份被所有人否定,又发生了什么突然被肯定?
为什么在有这份证明的情况下,省委巡视组介入,省高院再审,远在首都的最高检派检查组审查,都给出了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认定事实充分,量刑合理的结果?
这些疑问,我不可能去问警察和巡视组,只能在其他案件的间歇期一点点调查,直到第二年夏天,我们见到一审的辩护律师方金平。
方金平的律所在当地一座老旧的商业广场裙楼里,楼梯间堆着一楼餐饮门店的杂物,上二楼后路过一家洗脚房和一家茶楼,才能看见律所的门。敲半天门,我们才见到这位律师。
他看上去五十多岁,对形象好像不在意,衬衣扎进裤子,皮带松垮垮地挂在裤上,露出裤子前裆的扣子;他秃顶严重,仅有的一片头发油腻地贴在头皮上。
“张主任,佟主任,你们随便坐。”
方金平招呼我们坐下,拿着纸杯和烧水壶去外面烧水。
这间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和一张椅子,加上一组文件柜就是办公室里所有的大件。办公桌上堆着几摞文件,上面积着厚厚一层灰,旁边放着一块方形玻璃烟灰缸,烟头塞得满满当当,外侧还有一片黄渍,周围净是散落的烟灰。
我和佟律师搬了两把塑料凳子坐下,佟律师趁着方金平出去接水,偷偷从包里拿出纸巾,把桌子擦干净一片,才把手提包放上去。
饶是如此,我们谁也不敢小瞧这位律师。来之前我就做过调查,方金平在当地律协担任专委会负责人,执业经验很丰富,当地的许多大案要案,背后都有他的身影。
“我看了你们律所的信息,年轻人很有冲劲。”
这话表面像是夸奖,但背后显然还有别的含义,他接着说:“王昶的案子我只代理了一审,他的案子我印象很深,我这一辈办这么多案,也就遇到他一个咬死说自己是卧底的。”
方金平接到案子后,马上去看守所会见王昶。王昶见到他,第一句话就说自己是冤枉的,是公安特情,叫他去找区公安分局的陈警官和吴警官。方金平找到俩刑警,结果两人都说不认识王昶。
两人不承认,这事本来也就黄了,可是方金平愣是凭借在当地的影响,推动检察院找公安核实王昶的特情身份,检察院折腾半天,发现分局里没有任何记录,依旧给出了王昶并非特情的结果。
“线索到这儿就断了。我也问过他有没有其他证据,他说了一堆,结果都是放屁,完全没用。”
“不是还有特情补助款吗?”佟律师揪住王昶给的其他证据继续往下问。
“王昶说收到了特情补助款,我当时就查了,是有两笔款打到过他指定的银行账户,但转款人既不是公安局的对公账户,也不是陈警官和吴警官,两笔转账分别是两个陌生人转的,没有任何备注,没用。
“其他证据就是他说的传递情报的事,他在哪个地方给警察传递过情报,这事儿除了他口述以外也没有证据,关键是警察不认有这事儿。”
方金平当年就围绕王昶特情身份这事儿查了个遍,最后什么证据也没查出来。
“我劝过王昶认罪认罚,他不认,打死都不认。”
方金平还想说点什么,但他又没往下说。一审过后,他帮王昶申请过上诉,但上诉被驳回了,再往后他就没跟王昶的案子有任何接触了。
“王昶是个可怜的人,”方金平感慨着,忽然话锋一转,“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我们听出他的话外音,想再多打听些,但他说自己知道的就这么多,我们也只能就此道别。
从方金平的办公室离开时,太阳正在落山,我大口呼吸着外面的新鲜空气,用手擦了擦被他的烟熏出的眼泪。王昶的案子,感觉就像方金平办公室里那些摞着的材料一样,被困进说不清道不明的缭绕烟雾。
不得已,我们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再审律师身上。
还没见面,这位律师就给我们爆了个猛料,电话里他说:
“王昶的案子是师傅让我办的,就是吴警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