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预制菜可以轻松复制、批量生产,但厨师亲手调出的风味、那份带着镬气的温度,却始终难以被完整复刻。食客与厨师之间的连接不仅仅是一盘菜,而是一次温度的传递。在越来越快的世界里,正是这份无法被工业化替代的“人的温度”,让一顿饭的意义,超越了饱腹本身。
作者 | 陈倚
编辑 | 陆一鸣
题图 | pexels
厨师行业正在消失吗?
经常探店的前厨师长“真探唐仁杰”曾感叹,感觉这行的路越走越窄。如今,走进不少餐厅后厨,你可能看不到明火翻炒、听不到菜刀起落,连调味都像是标准化流程里的一环。
但有意思的是,人们对于“新鲜现做”的向往,似乎从未减退,反而愈发强烈。各式主打“镬气十足”的江西小炒遍地开花,老乡鸡等中式快餐店能够实现快速扩张,靠的也是“现做”。不难发现,消费者依然愿意为一口新鲜、为一份手艺买单。
与此同时,《百厨大战》《一饭封神》等综艺节目将后厨里的故事、匠心之间的碰撞,直接搬到台前,让很多人重新看见这个行业的热闹与门道。做菜这件事,不光有烟火气,也有它的看头和讲究。
一边是餐饮越来越标准化,追求快和稳;另一边是人们对食物本味的留恋和对传统手艺的信赖。厨师这个老行业,或许不是正在消失,而是在不知不觉中,慢慢改变着自己的模样。
高端私房菜应运而生,融合菜打破传统菜系边界。与此同时,贴近生活的私厨上门、小饭桌等服务也日益普遍。从私宴到家常,从传承到融合,手艺正在以新的方式,连接人与食物。
为了更好地了解这种变化,我们和几位厨师行业里不同背景、不同年龄的人聊了聊,听听他们的亲身经历和看法,也许能让我们对这个行业有更实在、更生动的理解。
江湖学徒:从切菜到“头砧”的修炼
2008年,16岁的徐师傅离开武汉农村老家,只身前往北京,成为一家四星级酒店后厨的学徒。赴京前,他在武汉的大学食堂帮忙打菜端盘。为了跨进后厨门槛,过年时他买来萝卜和藕,在家练习切菜。
徐师傅上门做菜。(图/徐师傅供图)
在这家酒店的后厨,他只管切菜,将主配菜按师傅要求的形状切好、称重,再送到炒锅前。农村长大的他原本只认识家常菜,有次师傅让拿“美人椒”,他不认得,只好跑到菜房把不认识的几种红辣椒各拿一个,攥在手里、揣进兜里,跑去问师傅。
后厨如“江湖”,师傅与学徒来自全国各地,做粤菜、鲁菜、淮扬菜、川菜、湘菜的师傅都是当地人。每个炒菜师傅配一名打荷、一名切配。闲暇时,雕刻师傅会教学徒一些基本刀法,让大家用胡萝卜、白萝卜练习。
但雕刻需要天赋与耐心。鱼鳞或龙爪需要一点一点精雕细琢,性急就容易刻坏,还得用胶水粘。当时才十几岁的徐师傅活泼好动,“一拿起刀就知道自己不适合”,最终只学了雕小花。
后厨的“江湖气”还体现在“秘籍”和“拜师”上。“那时人人把手艺看得很重,都有小本子记诀窍,藏得严实。”雕刻师傅也不愿把花钱学来的技艺,轻易传给“非亲非故”的学徒。
(图/《饮食男女》
厨师这行讲究论资排辈,拜师是普遍的传统。唯有正式拜师,师傅才可能倾囊相授那些“秘籍”。拜师有时是徒弟主动选择,有时则是师傅看中了你。徐师傅打了个生动的比方:“就像谈恋爱,得双方看对眼。”
拜师有一套仪式。徒弟要诚恳表达拜师意愿,师傅答应了,就会找一天时间召集同门师兄弟作见证,徒弟得磕头、敬酒、敬茶。徐师傅说:“拜了师,就等于打开了圈子。往后有事能找师傅商量,没工作的时候师傅也能帮着牵线。”
徐师傅没有拜师,在这家酒店只干了半年多便辞职了,去迪厅当服务生卖酒。“刚开始觉得新鲜,很兴奋。”万圣节时,迪厅铺满落叶,门口放了道具棺材。因为个子高,他被安排扮木乃伊,身穿秋衣秋裤,浑身缠七八卷卫生纸,躺在“棺材”里。“棺口”留一道缝,有客人靠近,他就探头吓人,挨骂后“心里挺难受”。等客流高峰过去,他才爬出“棺材”,汗涔涔地换上正装继续卖酒。
离开迪厅后,徐师傅在北京晃荡一年多。吃不上饭时,就找家门口贴招聘启事的小饭店,假装应聘服务生,在门口招呼一两小时后,就蹭顿员工餐。
当时电视正播《三国演义》。他想到刘备、孙权、曹操能三足鼎立,靠的是天时地利人和。再想想自己,“没出身、没学历、没好工作,只能靠手艺。”那一刻,他决定重回厨房,拜托之前认识的炒菜师傅介绍工作,明确要做“切菜老大”。
(图/《食神》)
“切菜老大”又称“头砧”,在徐师傅看来,它是后厨承上启下的关键岗位,直接影响到饭店盈利。比如一把土豆丝是一斤还是七两、五花肉去掉多少边角料、海鲜保存温度与时间,都由“头砧”掌控。此外,“头砧”还需“定位定量”,清楚后厨每个冰箱每层放什么、放多少、何时进货、何时到期。可以说,“头砧”简直握着后厨的命脉。
“最难学的还是腌制。腌得好,肉放五天不出水,还很嫩。腌不好,很快就出血水,一天就坏。”
为了让厨师长愿意教他,徐师傅趁下午其他员工休息时掀开饭店下水道,戴手套用钢丝球擦得锃亮。厨师长觉得这小伙子肯吃苦、卫生搞得好,这才开始教他如何做“头砧”。
厨师行业里有句话是:顶刀的手指不切下二两肉,学不会用刀。受伤是厨师家常便饭。徐师傅学切菜时常切到中指,忙时用塑料袋一缠,贴个创可贴继续干。杀鱼被划伤时,也分不清盆里是鱼血还是自己的血,他就冲一冲接着做事。
有一次剃鸡腿骨,他划到了食指关节,依稀能看见骨头。贴创可贴也止不住血,半小时后去医院缝了八针,住了一周院。“休息没工资,也没保险。”手还没好全,厨师长建议他到厨房坐在一旁,搓烤好的带皮花生米。
那时“头砧”月薪2800元,月休四天。“但只有内行才懂切菜重要,有的老板只看重炒菜。想拿高工资,就得去做老板重视的岗位。”干了几年切配后,徐师傅开始学炒菜,先从员工餐练手。
练颠锅,先颠沙子,再颠一两斤豆子,想更厉害就颠三四斤。起初豆子撒得满地都是,后来几乎不撒才算成。
(图/《东京大饭店》)
至于味道的把握,终究要靠一遍遍上手练出来。“配菜时就要记清楚分量,比如鱼香肉丝,肉半斤、配菜也半斤,酱油、醋该放多少,一开始拿不准,做多了自然就心里有数了。”
徐师傅感慨道:“这行里,水平普通的厨师其实占大多数。如果干到45岁,还只是个炒锅师傅,那基本上也就这样了。到这个年纪,要么已经管着几家店,要么就转行了。”
“现在如果有年轻人想入行,我会劝他们想清楚。做厨师要吃很多苦,一般人熬不住。”他也坦言,在餐饮越来越走向标准化、工业化的今天,那些仍然肯下功夫学手艺、循着老方法慢慢做菜的人,显得格外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