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上有个月经题叫《演员知道自己的演的是烂片吗？》这道题每年都会衍生出一些相关问题来如《导演知道自己导的是烂片吗？》或者《编剧知道自己写的是烂剧本吗？》
我当年还兴冲冲地答了这道题呢，没想到时过境迁，轮到我自己了……出于合同与保密协议的原因，我没办法透露接下来谈到这个剧本的具体情节与内容，我只能说这是一部尺度比较大，比较血腥暴力，有犯罪元素的作品。
我写的时候，确实没有认为我在写一部烂片。我也不是没有逼数，我知道我在写一个高度类型化的作品，一部平庸的行活儿，但平庸归平庸，它至少逻辑缜密，自圆其说，所以它绝不算是烂片。
但剧本交出去，事情就失控了，很快我就迎来了三次荒谬的修改。
第一次是男女主的身份互换，这个剧本找到我定制的时候，就给我提出了一部「对标片」，明示暗示让我去抄袭，我自然是不同意的，最终我在不抄袭的情况下，按照「对标片」的类型弄了个新的故事，而且我写得比较快，最终导演，制片和策划都表示满意，没有追究我没抄，原创写出来看着还行，那自然更好，皆大欢喜。但有一个点我这剧本和对标片是一样的，就是这部作品是大女主。
现在投资人，我们叫他 x 总吧，x 总看完就觉得：这女主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动作戏？她活像个战神一样，这有点脱离现实了吧？
我当时听到这个意见觉得很荒谬，不是说他观点荒谬啊，而是你投资人你不知道咱们有「对标片」吗？x 总谈脱离现实，但是根据对标片的类型，找我定制的时候不是默认不写成现实主义作品吗？
结果事实证明，投资人压根并不知道咱们还有「对标片」这一说，由于我没有去抄袭人家的故事情节，他也没看出来我们对标了什么东西。合着制片和导演只跟我说了有对标片（还想叫我去抄），但对外根本没这说法，不是我要是真抄袭了难道你们指望说外人看不出来是咋的呀？
算了，这也不重要，都跟我无关。如今 x 总都发话了，那改吧。
那要怎么改呢，说要么让男女主互换片中身份，要么让他们有更多互动。我问什么互动，导演转述投资人 x 总的话，跟我说至少要让男女主打一架。问题在于，原剧本里男女主一开始就分开了，等到两人再次见面，已经到了剧本后期，几个人一起执行一项关系到核心剧情的重要任务，之后不久，男主就牺牲了，人都噶了，你现在说让他们打架？
我劝说了导演大约四小时吧，劝说无果。这里不得不介绍一下我们这位导演，我们叫他 y 导吧。y 导演是我以前的一位老师，我早些年跟他合作的时候，他谈得上是通情达理，也不会去过度干涉剧本创作。然而这些年他的事业发展不怎么顺利，一些项目可以说处处碰壁，你就感觉从审查到投资到平台都在为难他，甚至是老天爷在为难他那种不顺，非常的惨。可能由于这种不顺，他性格也变得越来越固执，跟以前的他不说判若两人，也可以说上一句截然不同了。总而言之，现在的他有些刚愎自用，而且遇到障碍变得喜欢钻牛角尖了，很难劝说。
于是我只好绞尽脑汁按他们的要求改了，我熬了好几个大夜，改成啥样我不能讲，我只能说我尽量在满足甲方需求的情况下，把故事编圆了，把逻辑上的问题也弥和了。
然后就开机了，剧本在没有通知我的情况下迎来的第二次大改。
说是大改，其实是由很多小改动组合起来的，先是导演在另一个大群里给所有演职员发了一个导演修改的拍摄定稿版剧本。这个剧本虽没发给我，但我很快就看到了，因为这个戏的演职员全是我的熟人，执行导演和一位演员是我同学，两位演员是我朋友。
我一看这个剧本呢，大部分的改动都是技术性的，比如说我写的场景和他们找的场景有冲突，肯定以现场场景为主。但是这个剧本也有剧情上的改动，而且是个很神奇的改动，男主有一个类似卧底的特殊身份，他们把这个身份改给了女二。没错，没给女主，给了女二。
我说实话我看不懂这个改动，但你非要说着修改对剧情和结构有什么特别大的伤害吗？似乎也没有，就是最后揭露身份附近三四场改动了点台词。怎么就算它无伤大雅吧，而且开机在即我也没去抗议。除了这些还改了少量台词，其中一部分台词比较突兀，我看上去不像人话。但还是那句话，开机在即，而且也没几句，我也不准备抗议了。最主要的是，我抗议根本没用，这种时候了导演和制片都不会听我的，我还能找谁，投资人吗？这在剧组生态里无疑是一种背叛。
反正这些小改小动都是无伤大雅的，也不一定都不好，不用保护意识那么重的。我只能这么催眠自己。
接下来，开机之后，我那位爱八卦的演员朋友我们叫他 j 老师吧，j 老师就时不时会跟我「汇报」一下剧组的情报。第一个情报就是监制大人亲临现场了，还真的指导了拍摄好几天。
这位监制我们叫他 w 叔，他可是真正的大人物！w 叔咖位有多大呢？他一个人的名气大过这个剧组其他人加起来的总和。他是那种百度上有长篇百科介绍的圈内名人，眼睛尖的观众看到他的名字都会眼熟，因为他常常出现在很多大作的片头或演职员名单上，而且总在第一页。那么这么牛逼的人物怎么会来给我们这种小项目做监制呢？是 y 导的个人关系，他把人请来的。
w 叔来了之后，对剧本最大的影响，我此处先按下不表，卖个关子，总之他来了几天就走了，人家是大忙人。j 老师跟我说 w 叔在剧组的时候，那就是唯一坐监视器的人，导演乖乖给他当执行，至于执行导演直接现场打杂，屁都不放一个，据说监制临走前还给剧本提了意见，说导演拿个本子在旁边一顿记录，跟学生听课一样。
j 老师平时混舞台剧圈的，演技了得，微信语音跟我学这些，那叫一个绘声绘色。到了快杀青的时候，j 老师跟我说：现在这个剧本已经面目全非了，导演带头叫大家改台词，即兴发挥，这个剧本跟你最开始写的那个已经不是一个东西了。j 老师还跟我聊了个趣事，说执行导演也去演了个小配角，因为戏份很简单，他本来也挺忙的，这角色是找不到群演强行摊派给他的，所以他那天上场基本就是没看剧本，直接即兴，结果即兴出来的台词跟我写的剧本一模一样。
j 老师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执行导演也在旁边，他俩笑成一团，我呢？我的心在滴血，但我也没办法改变什么，我人都不在剧组呢，我只能表示遗憾。
接下来就是拍完杀青了，我也开始做别的项目了，突然有一天，好吧就是昨天白天，y 导把我拉到一个群里，群里有 y 导，x 总和策划 k 哥。k 哥除了干策划，还负责对接审查的工作，因为他似乎是很有这方面的经验，我一看到我居然被拉进这么一个群，我就知道出问题了。
果然，是审查那边出了问题。这里我给大家科普一下我们国家的审查制度，审查分为两个阶段，一是剧本审查，这个阶段你要提交剧本大纲，思想内涵等文件，只能由国家广电总局审。第二阶段就是成片审查，你要提交你剪好的成片给广电，这里就可以由地方广电来审查了。聪明的读者已经能看出来，这里面有一定的操作空间，但我这里就不展开讲这个问题，以免号都没了。
总而言之，他拍都拍完了，怎么可能审查出问题呢？难道是成片审查？可是如果是成片，一来时间上来不及，二来成片审查出问题，找我这个编剧能有什么用，应该找剪辑师开会才对，而这个群里四个人，很明显没有剪辑老师的身影。
抱着这样的疑惑，我参加了这场荒诞的会议，为什么说它荒诞呢，因为我点进群聊的时候，他们在讨论要把这个片子改成那种戏中戏：也就是国产恐怖片那种前八十九分钟都是恐怖的鬼，最后一分钟告诉观众哦！原来根本没有鬼，只是主角得了精神病啊（或者人扮鬼，一场梦）。
到底广电总局说了啥能让 y 导做出这种违背祖宗的决定呢？
我们来看看审查意见：
审查意见基本就是说你这个片子血腥暴力情节过多，希望整改，就这么一句话。
然后 y 导就想出来这么一个毁灭性的修改方案！他的中心思想就是：你说我血腥暴力？那只要血腥暴力情节全是假的不就行了吗？
y 导说：其实我们都这么拍好了的，拍摄剧本也改好了，问题已经解决了，你照着改就行了！
那么他那最后一场戏到底拍了啥呢？我翻开拍摄剧本一看，大概情节就是演到最后，前面死了的人跳起来，告诉观众我们全都是演的，假的，剧情里的所有打斗，人物的笑与泪，成长，情感，生离死别，全是假的哦。
真绝了，我把剧本喂给 AI，AI 把这个结局形容为：为了拿到审查通行证毁灭故事核心。
投资人 x 总不大认可这个方案，x 总不是影视行业的人，他说不出来 AI 这种花里胡哨的文学评论之语，但他本能地觉得这个结局特别突兀，他的意思是咱们先不聊具体的修改方案，看能不能找到市局的专家再解读一下意见，给个更详细的指导，再来商量下一步。
策划 k 哥也不大认同，他的角度跟我们不一样，他认为是你这样改有点糊弄事儿吧？国产恐怖片都不这么拍了（当然人家直接也不拍了）广电不一定认可你这种改法啊。k 哥的意思是人家说血腥暴力多了，你就老实地降低一些这种戏份，看怎么规避一下就完了，而不是去走这种有再次被打回来的风险的邪道。
但是导演完全不听那俩人的话，他表现出超乎常理的偏执，他居然就为这事儿在群聊语音里跟 x 总吵起来了，那 x 总再怎么样也是投资人诶，人家从头到尾也是比较心平气和在聊，诉求在我看来也没什么太大问题，怎么就能吵起来呢？
k 哥一看吵架了，说我这里有急事你们先聊，飞速跑了。这人跑得有多快呢？就那边刚刚吵起来，他这头一行字已经 PIA 地一下打出来了，仿佛提前准备好的一样，然后他消失了几十秒了导演都不知道他已经跑了，还搁哪儿跟他聊天呢。
没过一会儿 x 总也撂下一句你牛逼！就按你的来！也退了。
转眼这个群聊就分崩离析，不欢而散，只剩下我跟 y 导。那我怎么办，我只能是苦口婆心地劝呗，我就说导演你没必要跟 x 总吵啊，他只是说找市局他的关系问问，细节再商量而已，这又不影响我们改动。说了半天导演消气了，我才问出我的疑惑：你们说了半天，到底要改什么文件？
导演跟我说改大纲。
我说不是，你们不都拍完了吗？怎么会审查意见才下来呢？难道你们没等意见下来就开机拍摄了？
导演说：我就是要提前开机，把这个项目做死。假如我等到这个意见回来，说你们血腥暴力镜头太多，x 总肯定就不会投钱了，这个项目也就黄了，我就是要打这个时间差。
我一听，妈耶还有这种操作呢，谁教你这么玩的啊？不过这肯定不是我一个小破编剧该置喙的事情了，我赶紧转移话题，我说 y 导啊，咱们这个修改方案还有商量余地吗？我跟您实话实说，这方案确实确实也不是太好，因为你看这里面有两个逻辑问题 blablabla。
导演说：当然有商量余地了，我都是为了过审，你要是有更好的方案，你可以说。
然后我就跟他提了一个修改方案 b，他原来那个毁灭性的戏中戏方案我们就叫修改方案 a。方案 b 呢很遗憾，由于牵扯到更多的核心剧情，我没办法在遵守保密协议的同时讲述它的细节，我只能说它是一个比较科幻一点的，方向跟方案 a 完全不同，甚至可以说背道而驰的改法。
导演一听，觉得还行，论逻辑是比方案 a 强。他说那么我们没资金去补拍的，方案 a 已经拍出来了，你这方案 b 虽好，毕竟缺镜头，这怎么办呢？
我说我这个东西其实就两个镜头就可以说清楚了，你实在拍不了，用女主的脸让 AI 跑一张图，做成视频，几秒钟，加个旁白就行，不用补拍的。
导演一听，觉得可以，就说那你把你这方案形成文字，发到群里給 x 总他们看，我说好。然后我发出去，x 总发了三个大拇指表情表示同意了，说明天按这个方案去市局咨询一下，可以的话回来改。
本以为事情就这么告一段落了，半夜三更，手机突然开始巨震。
我心里咯噔一下，颤抖着拿起手机（一点不夸张，因为我刚举了铁）一看，是 y 导！是他发来的长篇语音条！
看着那长长的白条子和 60 秒，55 秒，38 秒的数字，我真没有勇气去听真的，我只能点开转文字。
结果怎么回事儿呢，导演回去想了一晚上他痛定思痛，决定让我把两个方向不同，南辕北辙，背道而驰的修改方案给融！合！到！一！起！
我那一秒我真的感觉天塌了你们知道吗？我想不通啊，我百思不得其解他怎么就不能放弃他那毁灭性的戏中戏方案 a，这 y 导平时不是说那种没有艺术审美的草包导演，他是有点东西的不然我也不能跟他合作这么多次。所以如今他跑来钻这个牛角尖，我就格外想不通为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我脑子里灵光一现，突然想起 j 老师跟我八卦的一句话，他说监制 w 叔临走前还给剧本提了意见，说导演拿个本子在旁边一顿记录，跟学生听课一样。
难不成这方案 a 就是大人物监制 w 叔让 y 导拿个小本记了半天那场戏？
我拐弯抹角地问了，我说导演，这场戏为什么就这么重要，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原因吗？
导演义正辞严地先强调说我都是为了过审，随后就承认说这也是 w 叔的意思。
难怪了！难怪一直跟我强调说这场戏已经拍了！素材已经有了！闹了半天是 w 叔钦定的。
看到这里你是不是以为这是一个大咖监制压制剧组和导演的情节了？不是的，这 w 叔虽然咖位很大地位很高，但他这个人我之前也接触过，非常好说话的！而且 w 叔在剧组一向以「体恤工作人员」著称，可以说只要你专业上能达到他的要求，不给剧组拖后腿的话，w 叔完全是一个老好人！
但咱们 y 导呢，觉得过审这种小事不可能去找 w 叔再商量了，人家能来现场已经是天大的面子，怎么可能事事都要麻烦人家，而且当初第一个说你这片子恐怕不好过审的人就是 w 叔，人家还专门「赐下」了方案 a 这个「锦囊」，咱们直接沿用就行了啊！
合着人 w 叔根本没跟他施压，人家就是随口一说，就是他搁这儿自我设限呢……
我当时就非常非常的后悔了，如果不从实际的角度，单从人情世故的角度来说，这场戏既然是 w 叔钦定的，他就是我们这个剧组最大的一个咖了，y 导一定要留他指定的戏，我可以理解的，那你导演又为什么要来找我要替代方案呢？我下午不知道这个事儿，我要是知道，我铁定是一句话都不会说啊，屁都不会放一个的，什么方案 b 啊，我根本不知道。
他可能就是看 x 总和 k 哥反对了，心里也没底，就找我要替代方案来了。至于说这 x 总和 k 哥怎么也跟我这种小编剧一样“不懂人情世故” 一点不给 w 叔面子，张口就是反对。难道他们不知道？那 y 导又怎么不在吵起来的当下抬出 w 叔钦定这一点来谈判呢？
我实在不得而知，但总之我傻呵呵给了方案 b，他回去又觉得还是不能得罪 w 叔，让我融合。这不相当于把他和那俩领导的矛盾，转化成他和我的矛盾。那我一个小小编剧，我多好欺负啊！
我说不是导演，那要这个方案 a 你想留，你不想得罪 w 叔，干嘛下午不直接说呢？他们觉得有什么问题，漏洞，我给你填！我错了，我下午不知道有这么个关节，是我自不量力跟你提意见了，你明知如此又干嘛非要问我呢？干嘛非要搞什么融合呢？
y 导说那你下午说得也有道理啊，方案 a 确实逻辑有问题嘛，你那方案 b 逻辑好我们结合起来啊，双保险啊，有什么不对吗？
原来是贪欲作祟，逻辑想要，w 叔的锦囊也不想扔了……
我说那 y 导，这两个方案确实方向差太远了，不好融合，我不知道该怎么改了。
他说简单，你开头按你的方案写，给剧本定个调子，结尾我们还按 w 叔这个素材已经拍好的方案来就可以了。
我的天爷啊，万千改法之中，他偏偏选了一个最差的！
站在我个人的角度，自然是方案 b 最好，上策。但如果要搞人情世故，要死保 w 叔的意见，那么就抛弃方案 b，沿用方案 a，逻辑漏洞我尽量去补，我也同意，这是中策。
他非要选个下策！
他就非要选个下策啊啊啊啊啊啊！！！
这方案 a 和方案b，我实话实说吧，世界观都特么不一样啊，他非要改成开头 b，结尾 a。
我真的疯了，我发了老长的微信劝阻他，我那微信界面大片大片刺目的绿，像极了挽回女神的龟男舔狗。知道的我是在工作，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下午刚被人甩了呢。
狗仔卡
发表于 2026-1-17 02:07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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