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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来虎峰山,每个人都经历过一段“适应期”。 神出鬼没的跳蚤、成群结队的苍蝇,常常在大家工作的时候捣乱。有一次,凌晨三点,余童的耳边传来鬼鬼祟祟的声音,月光下,她发现一只黄鼠狼在家里翻箱倒柜。农村的厕所也没有城里的干净方便,当时,余童家的厕所还是旱厕,“当你排便的时候,你就会跟猪对视,就很有意思。” 村民的领地意识很强,面对外来者,起初非常强势。开个菜园、修个棚子,一不小心就会逾越“楚河汉界”,可能次日醒来就发现自家的水泥地上被凿了一个坑。于是大家开始摸索跟村民相处的门道,比如说找村民买菜、搓麻将,“一会儿赢一点儿,一会儿输一点儿”,时间久了跟村民混熟了,彼此都会很讲义气。 另一个要克服的城市病是“不能点外卖了”。过去,他们可以凌晨三四点睡觉,中午醒来,随手下单一份30分钟可达的外卖,而现在,这样便利的日子一去不返。 但山里永远不缺食物的原材料,弯下腰、动动手,人就不会饿着。春夏秋冬,大自然的馈赠更是源源不断:四月,野草莓熟了,大家就去山里摘一点;初夏,去搞一点刺梅,拿回来泡泡果醋、做酒水;十二月份,葛根该收了,就可以打粉了。时间的变化有了更具体的坐标,久而久之,大家常常忘记今天是几号、星期几,但一聊起最近山里长了什么果子、野菜,每个人都了然于心。 有一次,余童跟妈妈在竹林里捡到了竹荪。“这是一种特别脆弱的菌类,回去就得焯水、煮汤。那是我第一次吃到鲜竹荪,非常美的味道,它的气味甚至会香到让你恶心。”
大家在山中采集的菌子 木雕艺术家坤儿和灵子是云南人,也是大家眼里自带魔法的“蘑菇召集人”。到了吃菌子的季节,大家就会叫两人出来在山里绕上一圈。 男生们心照不宣地负责体力活,搬砖、搬木头、刷墙。余童说:“山上的男孩子特别害羞,你让他帮个特别难的忙,比如刷三层楼的漆,他就在那闷着做,耳朵红红的,也没说什么。” 逢年过节,谁家门口可能就挂上了一袋粽子,一兜汤圆;如果有人要表达感谢,就给你门前挂一袋水果。
老宋在掌勺做饭 山里的大锅饭花样特别丰富。由于大家来自天南地北,每个人的拿手好菜都不一样。男生们甚至悄悄上演了一场厨艺大赛:东北的锅包肉,湖南的水煮鱼,云南的傣味料理,木姜子、薄荷、青花椒齐上阵,口味新奇又丰富。吃完饭,再来点小酒,大家掏出手机,打开自己喜欢的歌曲,每个人都能吼两嗓子,不管唱得好不好,没有人会笑你,城里的社恐都被治好了。余童说:“山上的酒特别烈,你懂他,你不用讲,这是一种很真实的朋友的默契感。” 四五十块是大家一周的伙食费。村民也时不时地给大家送菜,有时候是猪吃的菜,长得虽然七扭八歪,“有很多虫眼,但其实特别好吃”。 上了山,消费降级自然而然。以前,余童喜欢做指甲,但是现在用海娜染红指甲,用靛蓝染蓝指甲,吃剩的石榴皮留起来能把指甲染成绿色和棕色。 过去四年,余童也基本不再买衣服和鞋子了。她把旧衣服拿来做植物染,洗掉色了之后,再去重复地染它,实在穿不了,就剪裁成大拼布,给狗狗穿,“一件衣服你可以穿得破破烂烂的,甚至可以穿到死”。 所有人最花钱的就是工具,买木头,买电锯,买大漆用的工具,或者买染布用的进口面料。余童算了笔账,如果除去创作的材料费,一个月的生活费大概就是500多块。 在虎峰山,永远有探索不尽的乐趣:在水沟里翻螃蟹,割野蜂蜜,捡各种各样的蘑菇,肉质肥厚的松树菌、半个脸那么大的马勃菌,从湿地里钓来的鲫鱼直接带回家下进锅里。前几年,老宋发现山上1000米处有个荒废的茶田,是过去村集体种植的“历史遗物”,自此朋友们杯中的南川茶没有断过。 在山里,不会连续两天走一条重复的路。王康喜欢遛弯,他感叹:“来了虎峰山,感觉就是可以撒欢了”。 树林、山、田地,一切都向人类敞开。大家也可以直接走到村民的院子里、家里,随便聊上几句,甚至临走前还会给你塞一把豌豆尖。
虎峰山的小动物们 “在山里每天都会有新的事情发生”,余童经常跟她的小狗悠仔在山中散步,有时候会遇到长睫毛大眼睛的水牛,有时候会碰到遛猪的村民,或者定睛一看,发现石头上蹲着一只闲逛的猴子。“最好玩的一次,麻鸭在路上走,它突然生了一颗蛋出来,那个蛋滚滚滚滚滚到我的脚下,我给它接着了。”山里的小动物们是人类的探路者,余童的悠仔就是一只“很有冒险精神的小狗”,追着它走一段路之后,常常会收获一个从未有人踏足过的世外桃源。 大家伙的秘密基地——一个蕨类森林,就是悠仔探路发现的。蕨类森林在水库旁,巨型蕨类的叶片像沾着眼泪的长睫毛,优雅地垂下来,蕨菜纤细修长,整片区域都给人一种暗黑神秘的氛围。时间的边界在山上也变得模糊。大家沉浸式地创作,锯木头、敲金属,直到凌晨一两点,也不用担心搅扰到隔壁的邻居。有时候,几个朋友心血来潮,会约定在大半夜结伴爬山,没有拘束。
余童带妈妈一起山居 大自然是游乐场,也是大家的素材库。余童从事植物染,山中的植物随手可得:栀子、枇杷叶遍地都是,柿子剁碎挤出汁儿,能把布染成柔和的橘色,艾草、竹叶、桉树……每个季节都有不同的植物供应。有一次和小狗悠仔散步,余童发现小狗身上沾满了野菊花的油脂种子,她就把这些种子收集起来,做成了植物酊剂。慢慢地,植物染也改变了余童和朋友们的生活模式。她教妈妈学习制作酵素、堆肥,做橘子皮牙膏,用菠萝皮制成清洁酵素,包罗了生活里的各类清洗剂,可以洗澡、洗头、洗碗,用过还能净化山里的河水。最近,余童开始尝试用红茶菌培养“康普茶皮革”,这是一种纤维素纤维组成的环保皮革,可以做钱包、纺织品。 她的创作和生活形成了一个生态闭环:“把堆肥交给果园,果园长出果子和花朵,你可以拿它们来染布,染布的废水,经过小心处理和稀释之后,又可以变成肥料回到土地里。它其实是一个良性循环的东西。”
余童经常带着口弦在森林里玩耍
这些年来,社群中并非没有人尝试过“下山”,让自己重新融入主流的社会时钟。 2024年,许师兄下山去美院当过讲师。高校的考核很繁琐,各种绩效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许师兄最终决定辞职:“我不太喜欢在时间的压力下做东西”。 在家人的催促下,余童也曾在疫情期间进入职场工作了一年。她努力让自己适应新的节奏:应对领导起伏不定的心情,完成不可抗命的指令和任务。 “在提离职的那个时候,我就想着虎峰山的松林,以及我和悠仔散步时候的状态”,她决定重回虎峰山。 在这之后,她才真正地确认了自己的选择。她跟爸妈进行了一场推心置腹的对谈:“我要回到山里去住,跟你们在一起,我觉得这是非常棒的决定。”她也清晰地意识到:“因为我已经是一个在森林里面玩耍的人了,没有办法再去把自己关起来。”
老宋和秋香制作的大漆器皿 山里的生活,给大家都带来了直观的改变。老宋发现,过去他总是闲不住,每天都要出门瞎折腾两下,但现在,一开始做作品就常常忘记时间,做大漆,一件作品要反复地休整、研磨、刷漆,断断续续地要花一年两年的时间,“我的耐心好像被放到无穷大”。余童笑着说自己“不怕脏了”,为了做一罐鲜甜的柿子罐头,她愿意爬上黑乎乎、爬着小虫的树干,去摘新鲜的老柿子。她也养成了非常规律的生活作息,她开始早睡早起,山里的夜晚永远有白噪音,风声、竹林声、虫鸣声,都会让人睡得很深。 她的父亲,曾经的“川渝老油条”,一个顶着寸头、挺着大肚腩、脖子后面有两层肉的大叔,因为搬到山上之后,血压稳定了,肚子下去了,还有了更明显的肌肉线条,连眼睛也变亮了。
许石付家中摆满了自己做的陶瓷器皿和木雕作品 当然,现实的压力并非因为上山就完全隔绝。大家还有经济压力吗?余童没有回避这个问题:“现在这个时间,每个人都有经济压力,就好怕下个月没有米吃,但是当焦虑的时候就去找朋友,其实聊下来大家都挺惨。也许赚不到钱是事实,但情绪它是很杀人的,你可以把情绪先安慰好,好好睡觉好好吃饭,也能好好跟人沟通了,然后第二天就非常有干劲地去创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