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蔡鹏程
上任三个月来,日本首相高市早苗最担心的时刻终于到来:特朗普政府突然察觉到了她让日元贬值的策略,并且对此极为不满。
上周,由于投资者对高市的经济政策表示担忧,日元大幅贬值。规模达7.3万亿美元的日本国债市场剧烈波动,美国国债收益率也随之飙升。
高市的经济团队正受到来自华盛顿方面的严厉斥责。美国财政部长斯科特·贝森特上周暗示,华盛顿对日本政府采取的以邻为壑政策,以及该政策推高全球债券收益率的后果,耐心正在耗尽。贝森特在接受福克斯新闻采访时表示,“很难将市场反应与日本国内发生的情况区分开来。”
日本央行行长植田和男迅速领会了这一暗示,承诺将与日本财务省联手开展紧急购债操作。上周五,市场盛传日本财务大臣片山皋月的团队——以及贝森特的团队——都在进行汇率检查。这是即将干预的明显信号。消息传出后,日元单日暴涨近3%。
然而,损害已经造成,体现在两个层面。其一,高市通过减税和增加政府支出来刺激经济的整体战略,已经被所谓的“债券警察”(指的是投资者通过在债券市场上的抛售行为,来惩罚或警示政府财政政策过于宽松、债务水平过高或通胀预期上升)证实行不通。
高市早苗已宣布将于2月8日提前举行大选,试图以此赢得民众授权,推行债券交易员极力反对的政策:重新打开财政闸门,并向日本央行施压,要求其放弃将利率尽可能推离零的努力。
对于债券看空者来说,减税的讨论根本行不通。投资者们已然察觉到日本债务状况的岌岌可危。日本债务占GDP的比率,根据统计口径不同,介于230%至260%之间。如果日本人口没有如此迅速地减少和老龄化,这一负担或许还不至于如此令人担忧。2025年,日本出生人数创下自1899年有记录以来的最低,同时债务偿还成本也创下历史新高,这样的组合无疑雪上加霜。
在此背景下,高市早苗登场了。她承诺推行激进的财政和货币宽松政策。无论在竞选期间还是上任后,高市早苗几乎从未提及精简行政机构、革新劳动力市场、重振创新活力、提升生产效率或是缩小性别薪酬差距等议题。
相反,“Sanaenomics”(高市经济学)几乎将重心完全放在超低利率、通过日元贬值来提振出口,以及通过大规模刺激计划以推动国内经济增长上。
这就引出了日本面临的第二个问题:特朗普。正如他在第二任期中表现得非常明显,特朗普是个主张宽松货币政策的人。他和他的团队曾表示,希望通过一项“海湖庄园协议”来让美元贬值,这一协议将与1985年在纽约广场饭店达成的削弱美元的协议相媲美。
特朗普威胁要解雇或起诉美联储主席鲍威尔,试图迫使他在货币政策上屈服,某种程度上也是为了促使美元走弱。他试图罢免美联储理事丽莎·库克,并很可能用一个货币政策上唯命是从的人来取而代之,其目的也是如此。
一旦特朗普政府认定日本在汇率贬值上试图“赶超美国”,高市早苗的政策必将引火烧身。就在本周,韩国已经领教到,在特朗普手下,贸易协议从来都不是一锤定音。特朗普表示,将把对韩国的关税从15%提高到25%,理由是韩国“没有履行”去年达成的贸易协议。实际上,他的意思是,韩国还没有拿出白宫要求的3500亿美元,以换取较低的关税税率。
今年7月,特朗普还曾向日本强行索要一笔离谱的“签约补偿金”,金额高达5500亿美元。他显然清楚,日本并未向美方支付这笔巨款。毫无疑问,高市此刻正忧心忡忡,担心日本很快会和韩国一样,被纳入25%关税的行列。
日本根本无力承受特朗普新一轮贸易制裁带来的冲击。地缘政治危机接连爆发,几乎让人应接不暇,而特朗普与美联储领导层、美国企业界的争斗,也可能进一步扰乱全球市场。
这正是日本最不愿面对的局面。高市的财政宽松计划已经让市场开始担忧会出现“特拉斯时刻”。最近几周,日本10年期国债收益率已升至自1999年以来的最高水平。
尽管多年来有各种悲观预测,但日本国债为何尚未崩盘,原因有很多。至少90%的未偿还日本国债由国内持有,其中日本央行持有超过一半。官方利率仅为0.75%,且几乎日本所有机构都持有大量国债,这意味着抛售的风险有限。因此,当高市的前任、前首相石破茂在五月表示东京的状况“比希腊还糟”时,他只说对了一半。
但日本的市场震荡依然存在清晰的向外传导路径,尤其是通过日元套息交易。在长达26年的零利率或近零利率周期后,日本稳居全球最大债权国地位。如今,那些以低息日元借款、在全球范围内投资高收益资产的基金和投资者,一旦日元暴涨,可能就会面临风险。
问题在于:规模空前的巨额债务,在风平浪静时或许不成问题,可一旦风险触发,危机便会瞬间爆发。在当下的国际格局中,没人能预判华盛顿或北京的哪些举动,可能会将日本推入金融风险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