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亿身家破产后，一个90后“负家千金”开5平米咖啡店维生

源济

十亿身家破产后，一个90后“负家千金”开5平米咖啡店维生

原创 苏立 三联生活周刊

2026年2月1日 22:12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Kelly曾是一位东北房地产开发商家庭的千金。2012年，正值行业全盛时期，她的父母将全部身家投入沈阳一个“文旅小镇”项目。然而随后十年间，项目接连遭遇同区域开发商跑路、市政规划落空、疫情冲击等多重风险，家庭资产在行业周期中迅速缩水。

从资产过亿到财富近乎归零，Kelly也从富家千金摇身一变为“负”家千金。失去家业支撑后，三十而立的她开始第一次直面生存问题。电话里，Kelly带着东北口音向我讲述现在的生活。如今的她，每天早上5点多起床，一边穿梭在澳门的两家外卖咖啡店，一边通过社交媒体持续记录下这段跌宕历程。

Kelly的讲述，让我们得以窥见一个曾拥有顶级财富的中国家庭，在行业与命运转折中的真实轨迹，或许，这段经历也在某种程度上反映了部分民营房企在时代浪潮中的共同际遇。

口述｜Kelly

文｜苏立

跌落云端

我们家的财富，是父母一点一点滚雪球打拼出来的。

二零零几年时，我爸妈在别的行业赚了些钱后，投入到房地产开发。当时，没有什么行业能像房地产一样，投一个亿下去，项目建完卖掉，可能两年就能回来大几千万的整笔利润。

2012年，我们老家沈阳城郊发现了一片温泉地，从市中心开车过去，半小时到五十分钟就能到。东北天冷，大家都爱泡温泉，所以温泉在东北本身就是个大卖点。那时候经济还行，很多人也愿意贷款几十万，买个带温泉的房子，冬天去泡一泡。再加上我们听说，地铁二号线以后也会往那块地延伸，我爸妈就下决心投了。

在我们之前，已经有第一个开发商入场。火爆到什么程度？那时候还允许卖规划图纸。他的图纸刚出来，房子就被抢光了。很多人看到他卖得这么火，也跟着投。最终，围着那块温泉地，陆陆续续来了二三十个房地产开发商。

但等我们正式进场时，政策已经改变，不允许卖图纸，必须得先盖楼。等我们好不容易把地基打起来，第一个开发商卷了差不多15个亿跑路了。当时他为了多赚钱，把一套房子卖给四个人，弄出一堆产权纠纷官司。他这一跑，整个片区几十家开发商的信誉都受到了拖累。再加上当时设想的地铁规划也没影——后来整个沈阳市的发展重点都转向了另一面沈北，我们压错了宝。结果就是，房子盖好了，但一年也就能卖个二三十套。而每个开发商手里都有两三千套房子，一百年也卖不完。

《路过未来》剧照

在这二三十个开发商里，我们家的公司规模算中型，但因为我们进入得晚，父母就想把所有资金都押上去，做个大的、好的。所以从项目体量上看，我们能排进前三，甚至第一。我们曾尝试自救。比如，有段时间，国家开始推“文旅小镇”政策，我们就赶紧往这个方向转型，配合建设了小镇乐园；过几年，政策风口又变成了“田园综合体”，我们项目里刚好有五百亩农业用地，就又往“田园综合体”概念上靠；再后来，政策又开始推“银发经济”、“康养小镇”，我们又跟着改规划。结果追着政策跑了一圈，一个国家补贴都没申请下来。

回头看，真正的拐点发生在2019年，文旅小镇配套的游乐园好不容易开业，年底疫情就来了。一开始大家还心存希望，觉得熬过去就好了。但随着2022年之后，很多大型房地产企业陆续倒下，我们才彻底意识到，根本回不去了。

2019年到2022年期间，也是我们家往这个“天坑”项目里添钱最多的时期。每个月，乐园和地产的人员开支、运营成本、银行巨额利息像流水一样。撑不住了，就卖一套家里的房子，维持两三个月；钱烧完，再卖一套……就这样陆陆续续地，家里在上海的五套别墅、澳门的四十多套房子都填了进去。

期间也有地产公司提出用四个亿还是六个亿收购我们整个文旅小镇。但那笔钱算下来，只够覆盖所有债务，等于我父母前期投的钱全打水漂，一分不赚。当时觉得辛辛苦苦这么多年，没法接受是这样的结果，所以就没同意收购。但如果早知道后来赔得越来越多，当初哪怕白干了也得同意，不至于把家里剩下的老本一点点折腾光。

《安娜》剧照

后来，我妈妈觉得不能再往里投了，走到哪儿算哪儿。但我爸爸不甘心，他觉得都投了这么多钱，不坚持到底，怎么知道没有转机？而且那几年，确实断断续续一直有人来谈这个项目，我们就在等一个可能的好消息。在等的时候，项目还得维持运营，就这么一直拖了下来。在我爸的经商生涯里，只有创业初期亏得一分不剩过，但后来又一点一点做了起来，一路走来都还算顺利，除了最后这一次。

到2024年年底，我们家已经山穷水尽。只能把小镇乐园无偿转让给别人经营。条件是对方帮我们补上三四百万的员工工资。那三千多套未卖出的房子，当初都抵押给了银行，资产是能抵债的，只是卖不出去，无法变现。现在我们也无力偿还银行利息，这些房子名义上还是我们家的，因为银行还没有启动拍卖程序，但未来怎样还不知道。

变卖奢侈品

破产前，我家的资产按照现在流行的说法，属于A10级别。最后这些钱，都像水一样，哗哗地流去填了那个无底洞。我也从富家千金变成了“负家”千金。

我们全家人早年从东北移居到澳门。以前住四百多平的平层，家里有阿姨、司机。日常穿的衣服鞋子，都是几千、上万的水准。现在一家人搬到了一个80多平的房子里，我和妹妹挤在上下铺，她翻几次身我都数得清清楚楚。

Kelly和妹妹一起住的上下铺（受访者供图）

破产后，我清算自己的奢侈品，光留下的爱马仕包包就有几十个，奢侈品鞋子和衣服更是数不清。我还翻出来一件10万块钱买的衣服，标签都没拆。原本幻想的是哪天结婚时当小礼服穿，实际上买回来就一直搁置着。破产前我买东西是不太看价格的，父母偶尔也会说两句，但也就是提一下，因为他们自己也买。

我并不觉得曾经的自己是购物狂，因为我从不超前消费，不会刷爆信用卡，这些消费都在我当时的家庭能力范围内，就是我的正常生活。当然，我们家也没有富到那种随心所欲的程度，所以喜好也得有取舍。我不买车，也不迷表，主要的爱好就是衣服、鞋子、首饰和奢侈品包。

虽然我们家这几年一直在走下坡路，但有几个节点刻骨铭心。一是疫情之后刚解封，要带弟弟妹妹儿子女儿回澳门读书，全家一共要买6张机票，但那时，我们连买机票的钱都拿不出来了。还有就是卖掉最后一套大房子，要从家里搬出来时。

破产后，Kelly全家从大房子里搬了出来（受访者供图）

消费降级则是慢慢发生的。一开始，LV、香奈儿出新品，我虽然不能像以前一样看到就买，但一年还能挑两三个特别喜欢的。慢慢地，一年就只能咬牙买一个了。再后来，不敢想也不去看了。不是不喜欢，是真的消费不起了。以前随时能出国旅游，现在一年能玩一次就不错，目的地也从国外变成了国内某个低消城市。家里的阿姨和司机一个接一个地走掉，也就一点点接受了这个现实。

我开始卖掉奢侈品帮家里填坑。决定卖掉的第一个包，是一个樱花粉的鳄鱼皮爱马仕。那也是我人生中的第一个爱马仕包，那是2013年，我23岁，还在国外上学，特意从代购手里抢的，据说也是全网唯一樱花粉鳄鱼皮。抢到它时，心砰砰跳，像偷到了春天。买的时候是40万，2018年行情能卖50万，当时我家还经营着一个餐厅，亏损了100多万，资金缺口还差50万，我心一横，那就卖了吧。

去年，我出清掉了全部的爱马仕包包，我大致算了下，一共卖了107万。当年买回来的价格大概要二百多万，有两个最贵的包现在行情不好，亏得比较多，其他都在预期之内。客观说，如果你把它当成一门生意，爱马仕算得上奢侈品届的硬通货，我想这也是它能火这么多年的原因。我现在虽然买不起了，但还在关注。有些限量款涨得确实多，像有一款很火的房子包，去年一度跌到120-130万，结果四个月就涨回到160万，现在要到220万了。当然要在专柜拿这款包，得先消费两三百万。但如果在二手市场，放几个月就能赚几十万。我的另一个爱马仕包，当年29万买的，二手卖了66万。这种感觉很复杂，你会觉得，以后真是越有钱的人越能赚到钱，越没钱的人越赚不到钱。

Kelly在社交媒体上分享自己的想法（受访者供图）

翡翠、珍珠、手表之类的首饰，必须是顶级的才能卖得上价。普通品相根本不值钱。我的那些翡翠耳环、手镯、戒指等，花了七位数买的，全部出清只卖了六位数。我父母在我18岁生日时，送我的萧邦happy diamond系列粉色手表，之前也想把它卖掉解燃眉之急，但回收价不到3折。突然就释怀了，想着别卖了，留着也是个念想和活下去的信念，它代表“我曾被毫无保留的爱过，就永远有为了这个家翻盘的勇气。”

所有东西卖下来，我发现衣服、鞋子最不值钱，原价几千、上万，二手打1-2折都没人要。我之前提过那件10万块的衣服，说留到弟弟妹妹毕业典礼穿。其实是无奈的玩笑，我弟弟在加拿大上学，而我现在连从澳门到加拿大的机票钱都没有。只是因为它卖不掉，给自己一个不扔的理由罢了。还有像Gucci、巴黎世家、lv、香奈儿这些，买的时候觉得是大牌，但出二手的时候可能还不如一条lululemon的裤子值钱。经历这一遭，我对这些品牌彻底“祛魅”了。

卖第一个包时，我心里还存着幻想，觉得过两年说不定能再买回来。后来，东西一批接一批地卖，卖到第三批时，我清醒地意识到：这些东西，卖了就再也买不回来了。我把那些卖掉的爱马仕包包拍了张大合照发到社交媒体上，算是做个留念，没想到有几十万的阅读量。我以前也看过讲家里“破产”的帖子，很多人会说“活该”之类很难听的话。但我发了之后，收到的更多是鼓励和理解。我猜，可能是大家对现在的大环境都有感受，心态也更平和了。

Kelly曾经购入的五彩斑斓的奢饰品鞋（受访者供图）

也有人会好奇，家里破产之后，以前社交圈的朋友会不会不再来往，就像电视里演得那样。其实并没有太大变化，因为我以前也不是热衷社交的人，从不参加名媛PARTY、游艇会之类的活动，所以现在也不需要去跟谁解释什么。

自力更生

我至少是享受过好日子。但我还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家里发生变故时，才上初中。我觉得对他们影响最大的，可能不是消费降级，而是父母因为压力和焦虑，一直在争吵。但也能理解，父母会觉得自己拼搏一辈子，到最后一场空，什么都没给孩子留下。他们心里可能都在复盘到底哪一步走错了，但表面上谁都不会说。我们做子女的，也没资格去评判，那些钱毕竟不是我们赚的。

我妈有时候想不开，我就劝她：你看现在不也挺好？至少弟弟妹妹因为家庭变故，知道要努力学习，弟弟还考上了全球QS排名前30的大学。如果还是以前那种家庭条件，他们可能就躺平、废掉了。现在他们自己能立得住，反而是好事。

我爸妈今年都60岁了，偶尔能靠过去的一些资源和人脉，赚一点类似中介费的钱，两三个月可能有一笔收入，也就仅此而已。我的弟弟妹妹现在还在上学，虽然出国留学的费用不便宜，但他俩都是学霸，考上了好学校，不去上觉得太可惜了。所以家里卖房子、卖包凑的钱，一部分就给他们存着当学费和生活费。

破产后，Kelly卖掉了很多大牌包包（受访者供图）

我活了三十多年，也要开始考虑怎么养活自己。去年，我花3万元积蓄在澳门开了一家5平米的咖啡外卖店。我不想出去打工。说实话，这个年纪没有正经工作经验，去任何企业都没有太大晋升空间，可能十年、二十年后还是老样子。自己开咖啡店，如果做得还行，我可以一家两家慢慢开，更有盼头。

澳门的咖啡馆环境，比我想象中要好。最开始预估要亏三个月，没想到第一个月就开始盈利，半年之后就回本了，所以我又开了第二家分店。倒也不是说我有什么做生意的天赋，而是在澳门做咖啡外卖的环境还可以，首先商家之间不太卷价格，而是更看重品质，所以能保持较高的客单价，其次，澳门人做生意比较佛系，很多咖啡店早上7点才开门。我没钱打广告，只能“卷”一点，6点半就开门。这样大家一早睁开眼翻外卖软件，就能先看到我们家。

家里没破产之前，我开过麻辣烫店。但心态和现在完全不同。当时，除非特别忙，一般我都雇人干。现在为了节约成本，我都自己上手。每天早上五点多起床，六点半到店，一天开十二个小时，一周上七天班，因为关一天门就是一天的损失。说实话，我以前上学都没起过这么早。

现在我和男朋友一人守一个咖啡店，如果我们都自己干，不雇人，每月大概能挣两万左右。但如果要雇一个员工，那这两个店加起来落到我们手里的可能也就一万多。一万多在澳门就是一个普通服务员的月收入。虽然赚不到什么大钱，但这是我给自己留的最后一道保障，至少能让我饿不死。当然，如果第二个店也稳定回本，我就得再想办法做点别的。

Kelly和男朋友一起经营的咖啡店（受访者供图）

我偶尔会在心里想，辛辛苦苦一个月，赚的还不够以前买双鞋的钱。但是，当我第一次拿到自己开店赚来的钱，心里一下子就踏实了很多，没那么焦虑了。不管怎么样，我饿不死了。我甚至想过，如果拿着在澳门的这份收入，到隔壁生活成本更低的珠海去生活，还能过得不错。

现在我的消费习惯完全变了。买衣服鞋子就等着双十一这种大促。消费对象也从奢侈品牌降级到了大众品牌，更考虑性价比。有时在购物车里放十件衣服，反复纠结、删减后，可能就咬牙买两件。

我心里清楚，以我现在的赚钱能力，基本无法再回到从前的生活水平。赚大钱，可能真的需要一些时代机遇，需要天时地利人和。但经历这么多，从前觉得“拥有”是真理，现在懂了，“经历过”才是唯一带得走的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