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随着网文出海竞争的白热化,仅仅是继续做中国作品的翻译和搬运已经不够了。一些头部平台开始尝试培养海外的本土作者,进一步降低翻译成本和文化壁垒。于是,新阶段的游戏开始了:如何将我们的语言复制粘贴到全世界。「他步步逼近我,如同捕食者逼近猎物,眼神阴沉而难以捉摸。“所以,你会笑?”他的声音低沉,有一种危险的温柔,让我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我用力咽了口唾沫,突然意识到自己呼吸困难。“但你只会笑别的男人的笑话。”他的双手搂住我的腰,将我迅速拉向他,深邃如风暴般的眼睛,带着强烈的占有欲凝视着我⋯⋯“我不需要你的笑声,”他贴着我的肌肤低语,“你的其余一切,我都会占为己有。”」
当我读到尼日利亚女作者Lilac Everglades写下的狼人题材小说时,仿佛穿越回了十几年前和中学同学们一起看“霸总文学”的日子。她采用的正是那些年中国网文流行的叙事和人设——男主角有权有势,无情而狠戾,通过强势手段得到了女主角,为的是向她复仇,却在这个过程中不知不觉爱上了她,产生一段揪心虐恋。开头摘抄的片段,来自Lilac最受欢迎的作品《海迪斯之诅后》(Hades’Cursed Luna),她凭借这部作品获得了平台上的“高口碑用户喜爱奖”,故事讲述了狼人公主伊芙因为一则诅咒,被未婚夫抛弃、被姐姐艾伦陷害入狱,后又被当成和亲的筹码,嫁给了传闻中冷血残暴的狼族之王海迪斯。肩负国仇家恨的伊芙,奉命要杀死海迪斯,海迪斯也想利用她摧毁狼人一族,但两人却在较量的过程中渐生情愫,从敌人变爱人,“他发现自己如此渴望这个强大又破碎的女人,不由得怀疑她究竟会成为他的武器,还是会摧毁他的精心布局”。
Lilac Everglades凭借小说《海迪斯之诅后》在WebNovel获得“高口碑用户喜爱奖”
字句之间,我恍惚觉得自己在看匪我思存的《东宫》《千山暮雪》,或是贝昕的《掌中之物》,但这位尼日利亚女作者就坐在我面前,她个子小巧,一头脏辫,皮肤乌黑发亮,说起话来手舞足蹈,自带非洲人的鼓点和感染力。2025年12月中旬,她应邀坐飞机从西非东南部来到了中国,和其他14个国家的作者一起参加了第四届“上海国际网络文学周”,他们都在中国的网文平台WebNovel(起点国际)上写作。这也是Lilac第一次走出自己的小镇,来到另一个国家。
Lilac告诉我,自己很喜欢中国网文中那些“包含历史元素的宫廷小说”,她反复阅读,学习小说的写法,再放进西方读者熟悉的故事背景——希腊神话和狼人传说。她还模仿了中国网文特有的“升级打脸”:“女主角原本很弱小,但后来她会变得有力量,能够站起来反击对方,打他、扇他,这会让年轻的读者得到快感和惊喜。”她觉得这或许就是自己作品大受欢迎的原因,“读者非常喜欢我的融合感和幽默感”。
中国网文的语言和叙事套路,正在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被大范围复制着。Dagzo来自墨西哥——中国网文出海的“新热土”。他的作品《最弱御兽师?我驯服所有SSS巨龙》(Weakest Beast Tamer Gets All SSS Dragons)成了海外网文平台的新兴作品,阅读量超过200万次,在“驭兽流”中名列前茅。他这部作品中的世界观设定,与中国作者“我吃西红柿”2008年推出的爆款奇幻网文《盘龙》颇为类似——契约魔兽、魔法学院,以及层级分明的修炼体系,主角都是一个肩负家人期望的少年,因为某个偶然获得的道具被赋予了力量,驯服了最凶猛的神兽,成为异世界的顶级战士。
Dagzo原本是生物学学士,在一间真菌实验室工作,业余时间在网上写小说。朋友向他介绍了中国网文后,他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他坦率地说,无论是在小说名字还是情节设置上,自己都从中国网文中得到了很多灵感,他读过《放开那个女巫》《诡秘之主》《妖神记》,书中的世界“介于西方和东方之间”“充满想象力”。
墨西哥作家Dagzo的作品《最弱御兽师?我驯服所有SSS巨龙》在海外读者中引发热烈反响
中国音像与数字出版协会的统计显示,中国网文的海外市场营收已达48.15亿元,含付费阅读、IP授权、广告等多重收入。根据中国作家协会2025年发布的报告,中国网络文学海外活跃用户约2亿人,覆盖全球200多个国家和地区,亚洲地区读者总量占全球80%,市场份额超50%,北美地区约占30%,欧洲、拉美等地正成为中国网络文学新的增长点;而海外本土作者已达130万人,海外本土创作作品已超200万部。
在一个受短视频冲击、人类整体阅读能力不断下降的时代,中国网文是如何成功出海,成为一门在全球都赚钱的生意?甚至将自己特有的语言复制到这些截然不同国家的作者身上,成为他们的语言?
云峰曾是某头部网文出海应用公司的初创员工之一,他告诉我,在2015年之前,业内很少有人觉得网文出海是个有潜力的市场。当时,云峰调研过海外的网络文学平台,能打开全球市场的几乎都是日韩的在线轻小说平台,而中国网文在海外鲜为人知。轻小说即light novel,因为语言通俗、篇幅较短而得名,这些平台的题材更青少年化,以校园、恋爱、恐怖为主流,读者几乎都是十几二十岁的女性。“日韩与全球的流行文化一直是接轨的,而我们的文化输出能力相对处于弱势。所以在行业内大家对出海的事情都比较犹豫:‘我们这些东方玄幻、仙侠的东西,老外能感兴趣吗?能看得懂吗?’”另一方面,网文的篇幅大多在几百上千万字,翻译成本过高而商业模式存疑,所以中国的企业大多不愿涉足。
《年会不能停》剧照
云峰是当时公司内部支持出海的一派,他观察到,中国网文一旦被翻译引进某个国外小说网站,就会迅速在几个月内占据榜单头部位置。“中国网文有自己特殊的魅力。整体来说,海外在线小说(online novel)和实体书的分野并不像中国那么明确,因为很多国家的出版流程和审核机制没有我们这么高的门槛,普通人也可以轻松出版自己的书,所以线上小说网站更像是书籍出版前选拔作者、积累人气的方式。但在中国,很多有创作欲望的普通人没机会出版作品,所以网文出现后,他们就一下涌了出来。在这里可以无拘无束地写,找到自己的读者,还有机会一夜暴富。所以中国网络文学某种程度上是长期出版压抑催生的写作空间,和纸质出版完全不是一回事。”云峰认为,这种差别让中国网文写作自带一股野蛮的生命力。
“当时光是在我供职的平台,每天就有上百万作者在更新(还不算纵横、晋江、红袖这些网站),只有一万多位作者能领上‘低保’,也就是每个月能赚到两三千块钱。剩下的人连口汤都喝不到,但还在继续写。为了‘杀出重围’,作者们不断发展新的题材和品类——玄幻、修仙、军事、历史、重生、无限流,还有许多‘千奇百怪的脑洞文’,这种丰富的想象力是这些国外平台难以企及的。”
除了“卷得出奇”,中国网文还有着“服务读者”的传统,讲究快节奏、吊胃口,每隔几章就要设置一个反转或爽点。安迪斯晨风是中国网文行业的观察者和老读者,曾出版网络文学评论集《生如稗草:网络文学导读》。他认为中国网文的优势在于“它是古典小说的延续,起源于评话、评书,这种文本的特点是在茶楼饭馆面向读者讲故事,所以它带有明显的说书人气质——我是要给你讲一个好听、好看的故事,让你高兴,一开始没有很强的自我表达的意识。这是我们和国外很大的不同之处”。
《一夜迷情》剧照
在长期喂养下,中国读者的口味越来越挑剔,反向带动了作者开发新的题材来博出彩。“当某个类型发展壮大后,因为读者基数足够大,就会有很多作者去尝试,并在大类下创造新的细分品类。”在安迪斯晨风的描述中,这像是一场接力,源源不断的作者们为幻想世界添砖加瓦,才让中国网文的世界观类型更丰富、系统、细腻。“举个例子,最早区别于武侠,开创仙侠世界观的是《飘渺之旅》《诛仙》,但2010年《凡人修仙传》的出现,在仙侠基础上又开创了‘凡人流’,构造了一个系统的修仙体系,增加了‘筑基’‘金丹’等不同境界的设定,《凡人修仙传》火了之后‘凡人流’又成了一大流派;后来季越人又写了《玄鉴仙族》,进一步开发了‘筑基’‘金丹’修仙体系内部的小世界,包含不同的宗族和江湖的故事。”
经过十余年的发展,到了出海前夕,云峰认为中国网文在产能和方法论上已经远超海外,其世界观架构的丰富、读者群体的多元、作者更新的勤奋程度,可以说是“独步世界”。“‘黄金三章’怎么写、收费章节怎么写、升级打脸怎么写,这些都已经被中国人琢磨透了,无论是讲故事的能力,还是对节奏感的把握、对读者心理的洞察都练成了一流的;而平台这一端,前期怎么扶持和培养新作者,后期怎么开发作品IP,也已经慢慢成熟。这让我想起日本动漫行业的高峰时期,因为太卷、太难出头了,所以大家拼了命地琢磨,产业的成熟必然会带来一定的‘溢出’,只需要等待一个时机,一个可遇不可求的故事,就能创造属于自己的‘哈利·波特’。”
当头部的中国网文企业还在踌躇时,民间“盗版”网文率先敲开了海外读者的大门。2014年,美籍华裔赖静平将《盘龙》翻译成英语,发布在自己的博客上,吸引了不少外国读者追更,这批爱好者大多曾是金庸、古龙武侠小说的粉丝,他们很快迷上了《盘龙》描述的、有着复杂修炼体系和多重秘境的奇幻世界。赖静平随即搜罗了一批译者,创立了专门翻译中国网文的Wuxiaworld(以下简称“武侠世界”)网站,这是中国网文走出国门的第一个转折点。“武侠世界”起初只是非商业性质的爱好者社区,依靠粉丝自发翻译,不向读者收取费用。成立后,网站又接连翻译了《我欲封天》《斗破苍穹》等知名作品,没想到反响惊人,不到一年就收获了上百万的英文读者。
2025年12月17日,来自14个国家的海外网络文学作家被邀请到上海参加第四届“上海国际网络文学周”。海外作家们纷纷换上汉服,戴上花簪,在庭院里拍照留念(受访者供图)
“武侠世界”的出现,催生了大量粉丝网站和翻译小组。比如紧跟其后、于2015年上线的Gravity Tales和Volare Novels,分别占据了这个赛道第二和第三的位置,将《全职高手》《凡人修仙传》等作品介绍给了数百万英语读者。随后几年,以中国网文为主题的法语、俄语、西班牙语等小语种翻译网站陆续涌现,这些网站大多不为盈利,也没有经过版权授予,只靠微薄的广告收入维持生存。
Chireads是其中一个法语区网文翻译平台,其创始人查尔斯·德威是一位40多岁的法国人,曾在中国台湾长期旅居。他回忆,自己是在学中文的时候被朋友推荐了《盘龙》,看入了迷,后来正式成立了Chireads。网站的译者大约有几十人,来自法国、非洲、加拿大的法语区,大多曾是日本动漫爱好者,用业余时间一起线上翻译。“翻译哪些作品都看自己喜欢,我们更青睐东方元素浓厚的仙侠、玄幻作品,比如《盘龙》,它有家族传承、师徒情感这些东方价值观的特质,同时它的环境像西方城堡,人物是西方人的外表和名字,又有道家修炼思想,这种结合很有趣。”译者Zack向我回忆,大家经常一起讨论如何理解这些中国特色的词汇,比如“道”“修炼”“丹田”“一炷香的工夫”,还喜欢说中国网文里频繁用于“打脸”的俗语,“有眼不识泰山”,这成了社区里的暗号,“但我们不知道怎么解释‘泰山’,只好翻译成‘这么显然的事情你都看不见’”。
正是这些民间网站让海外读者熟悉了东方语境,并证明中国网文也有海外群众基础,出海的商业模式跑得通。“大量来自世界各地的用户在这些论坛上热烈讨论,而且非常忠诚,这让我们看到一丝商机——既然海外有这么多受众,为什么不自己做这件事情?所以2017年就上线了自己的平台。”学梅供职于阅文集团旗下应用WebNovel,可以说是中国网文出海的第一支“正规军”。她回忆,这些活跃论坛让团队确认了主要的出海地区,并帮助WebNovel完成了冷启动。
插图:老牛
“中国网文动辄就是几百上千万字,再加上东方色彩的世界观,翻译成本和难度很高,这些译者都是自己特别热爱才愿意无偿翻译。我们招募这些人来网站,组建了近300人的译者团队,做正版的有偿翻译。译者是关键的角色,相当于KOL(Key Opinion Leader,关键意见领袖),他们通常在自己的博客上已经积累了不少粉丝,这些粉丝会追随他们转移到我们的平台,这样我们就获得了第一批用户。”学梅记得,首批用户以海外的年轻男性为主,通常是还在上大学或者刚工作的人,对二次元文化感兴趣。“但如果只做这群用户就太单一了,中国网文还有大量女频言情类小说,有可能吸引到大量的女性读者,所以我们判断,可以基于这两类人群做增长。”
这个洞察基本确定了中国网文企业后来在海外市场的投放策略,一是瞄准二次元网站,在日本动漫、游戏内容社区投放广告,以奇幻、玄幻、游戏小说为主;二是瞄准社交网站,在推特、脸书、Instagram、TikTok上投放广告,借助文化壁垒更低的现代言情小说打开圈层。
李幸磊是海读科技的创始人,长期从事出海内容翻译,他总结:中国网文广告投放一般有两种形式——通过一段几十秒的视频展现冲突,或是用一段舒缓的削苹果、做手工视频吸引人点进来,再加上故事旁白,让人不知不觉地沉迷。“这也为短剧出海奠定了基础,后来很多做网文的团队都转去做了短剧,因为两者是相通的。”在他的提示下,我在国外社交网站找到了一段中国网文公司投放的广告视频,标题为“Triple Babies,My Husband and Sister Betrayed Me”,30秒的时间内快速切过了几个画面:女主含泪特写、丈夫与妹妹拥吻、孕检单照片,而旁白说道:“抓到我丈夫和我妹妹出轨,而且我怀了三胞胎,他们觉得我软弱?看我夺回我那十亿美元的遗产,让他们去乞讨!”手指点开后,立刻跳转到了某网文应用的下载页,这种熟悉的“被套路”的感觉让我会心一笑。
《逃脱》剧照
学梅介绍,这其实都是之前在国内社交网站上跑通的“打法”——和微博上经常刷到的网文广告类似,通过一段“短平快”的素材吸引读者,浓缩了小说“黄金三章”的内容,有一个“节奏快、情绪强烈、矛盾冲突明显”的“情绪钩子”,再通过免费试读前三章将读者留下。她告诉我,国外用户的口味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不同,尤其是女频题材,一个成功的素材广告往往“放之四海而皆准”,“有时候只需要把背景从元旦改成圣诞,把中国梗换成美国梗”。
经过了三年的摸索,到2020年左右,头部出海网文App的用户基本稳定在百万量级,但也进入了瓶颈期。当时业内有个说法叫“三座大山”——长文本极高的翻译成本,不断攀升的获客成本(每拉一个新用户的价格从几美元涨到十几美元),应用商店高达30%的渠道抽成——极大拖慢了出海网文的盈利速度。
打破这一切僵局的是疫情和AI。由于居家隔离,2020年海外用户需求量和阅读时长突然爆发式增长,AI的出现,更是断崖式降低了网文出海的翻译成本。学梅介绍,在前AI时代,为了节约成本,平台需要精心筛选翻译作品,用章节片段测试用户数据,最终决定哪本书可以上线,但AI出现之后,翻译成本直接砍去九成,出海市场不必局限于英语语言区,可以拓展到法语、日语、西班牙语等地区。
《简·奥斯汀毁了我的生活》剧照
中国网文出海终于迎来春天,2020〜2025年,GoodNovel、Dreame、RocNovel等几十个网文平台蜂拥出现,这些平台通过大批量购买版权、铺天盖地投放广告实现了快速盈利。“竞品出现后,我们的感觉不是慌乱,相反还挺开心的。以前只有极少的平台在做网文出海,我们要花大量的精力教育海外用户,让他们理解什么是中国网文,为什么要读未完成的故事,为什么要每天追更、按章节付费,这种感觉既辛苦又孤独,但现在有人和我们一起了。”学梅说。
随着出海竞争的白热化,对头部玩家而言,仅仅是继续做中国网文的翻译和搬运已经不够了。一些平台开始尝试,能否培养海外的本土作者,形成好的原创生态,进一步降低翻译成本和文化壁垒。于是,新阶段的游戏开始了——如何让我们的语言变成他们的语言,培养中国式的写作模式和读者习惯。
Guiltythree是一位来自俄罗斯的36岁男作者,他的小说《暗影使徒》(Shadow Slave)在WebNovel上常年霸榜,目前连载章节已超过1800章,累计阅读量突破3000万次。他告诉我,自己现在已经习惯了像中国作者一样笔耕不辍:“连续四年来,我每天都会更新3000字左右,这个月才第一次休息了一下。每天我会工作6〜8小时,其中5小时用来写作,2〜3小时用来读评论和互动。”
Guiltythree的作品《暗影使徒》荣登今年“高口碑用户喜爱奖”榜首
在中国网文平台出海前,日韩的轻小说平台以周更或月更为主,但现在这个节奏完全被改写了。WebNovel的海外运营晓含告诉我,起点在国内摸索出的一套成熟的作者运营体系,已经被移植到了国外,通过透明的分成体系、“全勤奖”和“低保”制度激励作者更新,“我们还针对海外发明了‘双赢机制’——读者坚持‘追更’能得到返现,而越多的读者去支持这个作者,作者得到的奖励就越多,这就形成了一个好的生态循环,作者看到每天有这么多人来看我、支持着我,就会更有动力”。
多位接受采访的海外作者都提到,加入中国网文平台还意味着学会一种新的叙事套路。墨西哥作者Dagzo回忆,自己曾在博客上默默写了11年的小说,但读者有限,“一开始我写得不够好,我一直使用的是传统小说的架构,但我发现WebNovel不同,更喜欢快节奏、背景宏大的小说,这样读者的点击量会更大。我的小说标题也会去适配平台的风格,比如说用‘最弱御兽师’‘SSS巨龙’制造一个反差,以更吸引读者眼球”。
他的故事还模仿了中国小说中常见的设定:“在美国或墨西哥,孝道的概念并不常见,但是我从中国小说中受到启发,父母可以扮演一个很重要的角色,他们的爱和骄傲成为推动主角的动力,我觉得这个设置很好,就用到了小说里。我还很喜欢中国奇幻或武侠网文中,主角偶然遇到一个东西,‘浓缩了上千年的精华’,这样的设计太有意思了,可以加快故事的进展。我的小说中也设置了一个这样的蘑菇,主角吃下之后就‘顿悟’了,理解了魔法世界中万事万物的联系与奥秘。”
墨西哥作者Dagzo肩上有一只老鼠,是他小说中起到关键作用的角色。Dagzo在这只老鼠背后设计了一个太极八卦图案,这是他从中国网文中学到的,象征着“平衡” (麻耀刚 摄)
WebNovel的海外男频主编鲍比告诉我,在扶持海外作者时,国内摸索出的作编沟通方式、作家学院的培训文刊,都派上了用场,只是需要调整为“全球通用版”——根据海外读者阅读习惯及作家专业度,将中国网文的方法论“因地制宜”地进行修改,包括如何撰写开头、如何铺垫黄金三章的节奏。“在他们‘卡文’的时候,我们会提供国内的同类小说作参考,帮他们拆解一些新鲜有趣的情节设定,比如结合社会热点新闻写开头,或者增加一个有创意的‘金手指’。”
随着中国叙事的复制传播,海外读者的品味已经和国内逐渐趋同,多位网文平台工作人员告诉我,现在海外男频最受欢迎的是奇幻玄幻、都市异能和“脑洞文”,而女频最受欢迎的则是“霸总言情”的变种——“狼人小说”。一位运营人员表示,自己现在经常在狼人小说里看到典型的“中式情节”,比如婆媳矛盾、虐恋情深、“追妻火葬场”,全世界女性几乎都喜欢这类故事,尤其是东南亚和非洲的女性,她们往往面临着更深的社会压抑,渴望看到主角“被虐得很惨之后再狠狠地反击”。
在这次上海国际网络文学周到来之前,我最期待见到的就是本文开头提到的女作家Lilac Everglades,这个笔名的英文意为“沼泽紫丁香”。她2003年出生于尼日利亚的小镇,是正在读营养学专业的大四女生,在成为网文作者前,Lilac正面临一段极其艰难的日子——她被父亲赶出家门,与未婚夫分手,还身负一大笔债务。几乎就像“霸总小说”开头的女主角。
尼日利亚作者Lilac Everglades手握奖杯,坐在酒店的沙发上。她说,正是因为这本狼人小说,她现在能买得起漂亮的礼服和鞋子(麻耀刚 摄)
不过,现在Lilac已经靠写小说翻了身。在阅读了无数中国古代言情和宫斗小说后,她写出了《海迪斯之诅后》——是的,这个戏剧化的、充满传统父权制下女性幻想的狼人小说,让她赚了一大笔钱,成了真正的“大女主”。她不仅还掉了债务,还给自己和弟弟妹妹交了学费。2025年12月,她来到上海西岸的高级酒店领取WebNovel颁发的“高口碑用户喜爱奖”,穿了一套正式的黑白连衣裙来参加活动,精心打理的头发和妆容,让她看上去容光焕发。
小说《海迪斯之诅后》的封面
但当我们在角落坐下,她开始用略微颤抖的声音回答我的第一个问题时,我就意识到,这个女性的故事远比我想象得深刻。因此我决定在文中保留她完整的叙述:
「我开始写作,是想要找一种方式逃离现实的处境。当时我的父母离婚了,父亲把我和母亲、兄弟姐妹都赶出了家门,他是一位有权有势的法官,没有律师愿意为我们提供帮助;已经订婚的男朋友也和我分开了,五年的感情走到了尽头,我感觉非常孤独、无助。我本来在另一个平台写出了畅销作品,但是从中赚到的钱少得可怜,每个月只有15美元。
我的精神状态极度糟糕,深陷抑郁,但没有钱买抗抑郁药物,我赚到的每一分钱都用于养活家人。也是在这时,我决定开始写《海迪斯之诅后》。我的现实世界正在失控崩塌,我想构建一个自己能充当“造物主”的世界,在那里,所有角色都听从我的安排。
这部作品处处映射着我跌宕的人生,女主角伊芙和我很像,性格软弱、极度自卑;而反派的刻画,也参考了我现实中的父亲,他始终是阻碍我人生的一股力量。男主角海迪斯是伊芙的救赎者与爱人,参考了我的前男友,他曾是我学业上的劲敌,说话很刻薄,但我们在一起后,他显露出了自己柔软的一面,所以我笔下的海迪斯,也在与他人相处中逐渐卸下防备。是海迪斯在伊芙遭受所有折磨与不公后,教会她重新相信自己,为她打开了全新的世界。而我自己,也在寻觅一个能为我打开世界的人。
《对你的想象》剧照
其实,我极度反感(hate)狼人题材,反感那些半裸上身的小说封面。我喜欢西德尼·谢尔顿这样的作家,一直想创作悬疑谋杀类小说。但是狼人题材的市场表现实在太火爆,所有人都劝我试试。当催债的人找上门来时,我意识到必须尽快想出办法,于是在平台上找了三本狼人小说,花一个周末一口气读完,随即构思出了这部故事的大纲和部分章节。
那时的我,除了要完成学业,还得打零工补贴生活,我担心若是这本书依旧失败,自己投入的时间与精力便会全部白费,而这可能会击垮我。为了写好这本书,我把作家学院里的所有文章都读了一遍又一遍,每当创作遇到问题就回头翻看,部分文章我甚至能背诵下来。我还查阅过一些中文网站取经,学习他们的写作技巧。这些文章不仅帮我提升了叙事节奏把控、世界观构建以及复杂人物塑造等多方面的能力,还帮助我摸清了市场的喜好,学会高频更新,所以即使是最疲惫不堪的时候,我依旧保持着每天至少更新4章、每周更新34章的高强度节奏。
结果,这本书反响出乎意料地好。当我第一次收到读者留言,劝我千万不要弃坑,还说他们很喜欢这部作品时,我非常感动。他们经常会在评论区分析书中的人物和情节,为我带来灵感,我会逐字逐句地读完,甚至截图保存,方便日后翻看。每当我停更,他们就会来催促我,让我别再吊他们的胃口。遇上不顺心的日子,读一读读者的评论,我就好像被注入一股清新的能量。正是因为他们,写作才变得如此有意义,就算将来结婚和丈夫跳第一支舞,可能也不如这些时刻令我满足。随着章节不断更新,我渐渐发现读者们早已成了我远方的家人,他们会时不时和我分享,从第一次翻开书到现在,自己的生活发生了怎样的变化;还有人会说,自己看书看得太过投入,直到听见鸡叫,才惊觉天已经亮了。
如果早年有人让我写狼人小说,自己怕是会破口大骂,但是如今,我对这个题材的看法早已不同。随着创作的狼人小说越来越多,我逐渐领悟到,族群间的明争暗斗、在族群或家庭中被孤立排挤的境遇、女性的自我成长和蜕变⋯⋯这些设定都让狼人题材的内涵远比我想象的要深刻。尼日利亚的女性往往缺乏足够的权力与财富,以至于最终不得不依附男性去追逐物质享受与奢华生活。我想要打破这种常态,依靠自身的力量实现价值。
我一直是个自卑的人,但是这本小说让我改变了命运,我来到了这里,见到其他成功的作家们,简直像在做梦。这是我第一次出远门。我从未走出过我的家乡,从未走出过尼日利亚,从未坐过飞机,从未看过海。当飞机掠过大海,望着那片一望无际的水域时,我的内心满是震撼。周遭的一切都让我瞠目结舌,就连乘坐自动扶梯和电梯,对我而言都是无比陌生的体验,旅途刚开始时,我差点儿从自动扶梯上摔下去,多亏另一位作者及时扶住了我。写作就像是给了我一双翅膀,让我得以真正去探索外面的世界。等回到自己的国家后,我大概永远都无法从这场超现实的旅程中平复心绪了。」
《简·奥斯汀毁了我的生活》剧照
当Lilac讲述完她的故事后,我们都陷入了一种沉重的氛围里,久久无法走出。于是分别时,我给她分享了张爱玲的故事。我说,这是一个上海的女作家,她和你的经历很像,少女时期曾经被父亲软禁在房间里,患上严重的痢疾,差点儿死去,最终她深夜翻墙逃往母亲那里。
“但是后来,她成了中国文学史上令人难忘的作者,并在回忆里写道:’我纵身跳下,脚尖落地,虽然是一个人,却觉得那是一群人的脚步声。我飞快地跑过草场,跑过那一排排的树。每一个脚步,都像一个响亮的吻,吻在这一片土地上。我自由了。’”
(本文选自《三联生活周刊》2026年第1期封面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