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我还挺能理解题主的困惑的,因为我至少就吃过 5 种不同味道的「红烧菜」。
小时候吃某师傅的「红烧牛肉味」方便面,对它味道的记忆,就是卤香+咸鲜;
而北方出生的姥姥经常做的「红烧排骨」,味道又不太一样,大多是五香+酱咸的口感;
后来过年回常熟老家,小姑姑做的「红烧肉」,又打破了我的认知,是鲜咸中带着浓郁的甜味;
再到上大学去成都闺蜜家吃饭,她妈妈也爱做「红烧肉」,但味道是豉香中混着辣味的;
甚至第一次去广州出差,老板请客的餐桌上有一道「红烧乳鸽」,是鸽子卤制后油炸而成的,跟我印象里的「红烧」都不是一个菜型啊!
所以真不怪题主,实在是民间流行的各种以「红烧」冠名的菜肴五花八门,着实让人迷茫啊。
为此,我之前还专门查询过一些资料,按照现代烹饪理论,简单一点儿说:
红烧,是一种「调味组合+烹饪技法」命名的中餐烹饪方式。
拆解字面意思呢,「红」是指通过酱油和糖的协同作用以形成的菜肴色泽,「烧」是指先加工后炖煮,再收紧汤汁的烹饪技法。
符合这两点的菜,或许就可以用「红烧」来命名,这么说就清晰点了吧?
若是再从烹饪流程上展开一下,综合中国烹饪协会的传统烹饪技法指导、以及一些高等职业教育烹饪专业的教材中对其的定义(比如《中国烹饪工艺学》);
「红烧」大概有以下 4 个关键要素:
食材预处理:原料经过焯水、煸炒、煎炸等步骤初步定型且上色
调味两部曲:以咸鲜为基础,以酱油和糖为主形成复合风味
小火慢慢烧:以中小火炖煮食材至软烂,汤汁微沸不腾才更好
成品要收汁:以浓稠芡汁包裹食材,形成「红亮」的卖相。
那如此操作下来,成品应该有「红亮油润、浓稠挂汁」的外表,「咸香微甜、醇厚入味」的味道和「质地软糯、外紧里嫩」的口感。
如果咱们吃到的菜符合上述条件,也可以称之为「红烧菜」。
这样再看前面我吃过的「红烧」,大概就能辨认了。
「红烧牛肉面」,无论方便速食还是快餐店里的汤面,基本都是「卤牛肉/干牛肉+咸味红汤」,跟红烧着实是没啥关系,论技艺该是「卤制或酱焖」。
可能是叫「五香卤肉面」没有叫「红烧牛肉面」的认知度那么高吧,所以商家决定用这个名字做推广,没想到误导了食客们很多年。
姥姥的「红烧排骨」,几乎不太用糖,主要是以香辛料+黄豆酱为主的调味,有时为了拌饭吃,收汁也不够充分,论技艺该是「酱烧或酱炖」。
至于那个「红烧乳鸽」,非要说「红烧」沾边的话,大概是因其制作过程中有用糖腌制的步骤吧。
那就是「红烧」技艺发展过程中,在不同时期和不同地区的定味不同而导致的了。
其实,若要按上述理论定义「红烧」,那这种技法定型历史真的挺短的,至少得是「酱油/糖」使用普及以后的事了。
但从先秦到唐代这么长时间里,古人烹饪「上色调味」的核心原料是「醢」,就是豆酱肉酱类酱料,比较普遍的「肉类」烹饪是「酱煮」/「酱炙」。
像是《齐民要术》饮食部分里记载的「缶猪肉法」,被很多人认为是「红烧肉」的雏形。
二者确实在「烧」的核心逻辑上是一致的:「预处理-调味-慢烧-上色」 ,且「缹猪肉」的成品是「琥珀色」,与「红烧肉」的色泽颇为相似。
但这种「上色」不是依靠酱油和成品糖,是利用酒里的糖分和类似豆豉的「浑豉」,来增加肉类的颜色和风味。
所以,我闺蜜妈妈做红烧肉喜欢放豆豉,极有可能就是古法流传到四川后,形成的更符合地域饮食习惯的「红烧」做法了。
哪怕是唐宋时期,已经有了酱油(清酱)和糖(蔗糖),但前者主要用于凉拌和腌制,后者更多用于甜品制作,组合入菜的记录基本很少见。
很多古籍书本里描述的「色泽洪亮诱人」的菜肴,大多都还是利用「酱烧」法而成,像是《东京梦华录》里记录的「酱煨排骨」、「酱烧鱼」等。
但也有一个知名菜肴「东坡肉」,为「红烧」提供了思路:「慢著火、少著水、火候足时他自美」。
这就让「烧肉」和「炖肉、煨肉」有了区别,也方便后续成品时进行收汁,形成浓郁的挂芡。
直到明清时期,虽然酱油在「红烧」中占了一席之地,但与其一起上色的还是「酒」。
清代的民间家常菜谱《中馈录》中,第三法「制肉松法」里,清楚记载了「加好酱油,绍酒,红烧至烂」,作为处理后腿肉的方法。
而《随园食单》「特牲单」中有个「红煨肉三法」,也算是为「酱烧」、「红烧」做了区分。
其中,前者建议用「甜酱」上色,后者建议用「秋油」(深秋第一抽酱油)和酒的的协同作用自然上色,都可以做出「红如琥珀」的菜色。
「或用甜酱,或用秋油,或竟不用秋油、甜酱。……三种治法皆红如琥珀,不可加糖炒色。」
若以此为「红烧」的定型,那很多地区习惯用「酱油+酒」定色定味制作红烧菜,也就不奇怪了吧。
到底什么时候「酱油+糖」的组合才正式进入「红烧」流程呢?
清代的食谱大观《调鼎集》里,记录了「红烧肉」、「红烧苏肉」、「苏烧肉」三种菜肴的做法,大概可以对应现代的各种「红烧」做法了:
既可以在过油的基础上加「黄酒+酱油」,或收汁时「少掺洋塘」;又可以直接「甜酱+豆豉」烧方块肉,或搭配芋子;还可以煮到半熟后,加「糖色和酒」调味继续炖煮。
而书中「烧鸡」的做法,也点出了「炒糖色」给食材上色提味的妙处:
「又,生鸡出骨切块,加料作红烧,洋糖炒红烧上,色即红润,炒不可焦,焦则苦。」
不过, 鉴于当时制作冰糖的能力不足,我们现代用的那种「炒糖色」的方式,要到民国中后期才有可能普及了。
综上所述,在「红烧」技法形成的过程中,「预处理-上色-调味-炖煮-收汁」这个核心过程是可以确认的。
但随着调味业的变化和发展,再结合不同地域的饮食文化习惯,「红烧」在味道上有一定偏差,也是可以理解的。
不怪题主吃不明白,只怪咱历史悠久地大物博,吃的花样忒多了一点儿。
1. 红烧并非单一口味,而是一种以「红亮色泽」和「炖煮收汁」为核心的烹饪技法;
2. 红烧的核心有食材预处理、酱糖调味、小火慢烧、收浓汤汁四大要素;
3. 红烧风味在历史上从依赖酒与酱,逐步演变为酱油与糖的组合,并因地域差异衍生出咸、甜、辣等不同流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