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99年听障男孩，人生第一次完整看完了春晚

源济

我，99年听障男孩，人生第一次完整看完了春晚

原创 自PAI 自PAI

2026年2月22日 21:01

这是《自拍》第523个口述故事

当窗外的烟花噼里啪啦作响，电视里传来观众的掌声，家人的说笑在耳边回响……你有没有想到过，听障人士的春节是什么样子？

李朋程今年27岁，患有遗传性听力障碍。安装人工耳蜗前，他的世界几乎没有声音。这份长久的静默，曾为他的生活带来不少遗憾——比如，当春晚的欢笑声传遍千家万户，他和父母只能安静地包着饺子，靠家人的比划猜测大概内容。他说，自己曾是春晚的“局外人”。

今年，抖音与央视春晚达成合作，在直播间特别增设了“春晚无障碍转播”内容，李朋程可以通过屏幕上的手语，几乎全程同步跟上。春晚，第一次变得如此鲜活。

过年前，李朋程遇到了不少“倒霉事”：跟女友双双病倒，原定的过年计划全部被打乱，最终只能一个人在民宿里看完春晚……但抖音春晚直播间这份“不让任何人掉队”的承诺，让这个“命途多舛”的新年，终于泛起一丝温暖。

而他的人生轨迹，也是中国信息无障碍事业飞速发展的缩影。曾经依赖家人讲解而总是“慢半拍”的小孩，如今走上了听力无障碍的创业道路，也畅想着科技会带来的诸多可能。或许，一场别样的春晚就是最新注脚。

以下是他的讲述：

“我的世界里，声音没有意义”

很长一段时间里，声音，在我的世界里没有意义。开水沸腾的咕嘟声、钟表走动的滴答声、家人朋友小心翼翼的呼唤……声波自远方传来，却在我的大脑里破碎成无意义的音节。我的世界不再寂静，但对我来说，它们只是聒噪。

我是一名先天听障者，经鉴定为一级听力残疾，这是听力残疾中最严重的级别。小时候，我的听力接近于零，父母也都是听障人士，从小就生活在几乎无声的环境里，在家靠手语交流。

我初中时的全家福，最右边的是我。我的父母都是听障者，其他家庭成员会用手语与我们交流。

23岁那年，我靠着辛苦工作攒的钱和亲戚支持的一半费用，终于植入了人工耳蜗。之后，我可以听到各种声音了，比如身边人的说话声、窗外的风声、街上的车辆声、家里的电器声……但我却发现，这些声音我并不能“听懂”：比如适应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我才知道那种规律的“叮咚”声是家里的门铃，这是门口有人的意思；路上尖锐的“滴滴”声是车在按喇叭，是提醒警示的意思。

但更多的声音，我依然无法理解：比如陌生人的交谈声，对我来说只是断断续续的音节，而不是连贯的、我所熟悉的一门“语言”；比如曼妙的音乐声，我能听到旋律的起伏，却无法理解歌词，难以感知音乐里的情绪；另外，一些细碎的声音，比如纸张翻动的声音、小声的耳语，如果不是看到画面，我就无从分辨。

听力受限，也让生活更艰难：我算是听障群体里受教育的“漏网之鱼”，因为家庭原因多次转学，导致学籍档案出现了无法解决的问题，只能自行退学，甚至连高中毕业证都没有拿到。后来，我尝试了做烘焙、做跑腿，通过听障群体的手语课程、就业技能培训，才在一家科技公司做起了运营工作。

十年前，过新年时的我。

不止就业、工作，当声音失去意义，生活的诸多部分也被磨损。比如，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电视这种东西，在我家的使用频率相当之低——我们只能勉强观看一些带字幕的影视节目，但其实，一旦没有听觉你就会发现：语言能带来的信息量，实在很有限。有时，情节的推进、演员们的表演细节，都是通过一些特定的音效推动，而我们不知道也无从理解。

但过年要有仪式感，2018年之前的每个春节，我和我的家人们，还是会和所有健全人一样，边包饺子边看春晚。童年时，我在老家过年，全家人围在一起看春晚时，表弟会给我讲解春晚小品节目。有时，大家突然笑起来，我不知道怎么回事，表弟就会解释笑点。

我和妈妈在往年春节拍的合影。

后来，就变成了我跟爸妈的三人团圆。春晚依然是我们的“背景曲”，如果看到有人唱歌，我们就不看；但到了小品、跳舞，我们就很感兴趣。虽然没有字幕，但我们脑洞很大，而且我爸妈为了不无聊，会边“聊”八卦边看春晚。当同龄人叽叽喳喳围在家人身边，窗外的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响，我们的世界依然安静。只有天边绚烂的烟花，还有桌前饭菜的香气，能把这份静默的“年味”放大。

2018年之后，我步入社会工作，几乎没回老家过年，不像以前可以看完整个春晚。疫情期间的春节，我滞留在重庆，和房东一起过年，用各种“语音转文字”APP看春晚。或许是因为在外奔波，或许是因为春晚并不完整，有时，我会感觉自己是春节的“边缘人”，除夕围坐看春晚的“仪式感”里，夹杂着太多的无奈与孤单。

“今年春晚，我终于有了参与感”

今年的春节，我本来计划在吉林和女朋友一起度过。不过很不巧，到了之后，我和女朋友双双生病，她甚至还进了医院。最后，我一个人在民宿，用平板上的抖音投屏看完了春晚。

其实，因为使用机会很少，我家慢慢就没有了电视机——很多听障家庭都是这样。以前想看春晚，我们要用平板研究下载哪个APP、怎么收看；在外过节时，还要研究电视怎么调频道，因为越来越麻烦，那种情结慢慢就淡了。但现在，直接用抖音投屏更方便，操作起来也更快——毕竟生活里，我们还是要用抖音的。

今年，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完整看完春晚，一秒都没错过，就连上厕所都憋着，实在忍不住了，就趁主持人串场的空档赶紧跑去卫生间。很多人说，春晚越来越无聊，但我却完全没感受到，一点都没有。

我用抖音投屏观看无障碍春晚。

以前别人问我“最喜欢春晚哪个节目”，我只会说几个自己能看懂的节目，但这次我可以说，我喜欢所有节目。通过无障碍转播，每个笑点、每个有趣的点都 get 到了，要说最喜欢的就是《奶奶的最爱》《谁的菜》等，有故事谁不喜欢看？就连以前不怎么看的歌曲、舞蹈表演，因为有了手语转播，我都看得津津有味。如果有人说今年春晚无聊，我就打他，一定没认真看春晚。

其实从去年开始，央视春晚就有了无障碍转播。今年的体验明显升级了：手语演员的人数更多了，我还在镜头里看到了好几位老朋友，那一刻觉得好羡慕，真希望自己也能有机会站到那个舞台上；技术更成熟、节目衔接更流畅了，中间不会出现断档，能让人完全沉浸在节目里，全程没有一点出戏的感觉。

抖音春晚直播间的无障碍手语转播。

手语群里也热闹起来。大家都是边看春晚边讨论，群里的热闹程度比去年还要高。有个朋友说，今年春晚竟然有机器人，第一次上台表现不错，结果被齐刷刷吐槽：去年春晚就有机器人了，你是不是没看？他才不好意思地承认道，是的，要不是知道有无障碍转播，他早就和往年一样，跑出去玩儿了。

春晚是种记忆场。很多人看春晚，只是图个“仪式感”，找回一点童年过年的记忆。他们说，《难忘今宵》一响起，年味儿才来了。

我的记忆里没有《难忘今宵》，但今年，我确实想起了很多过去的细节：比如以前一家人看春晚，我都是靠表弟讲解情节。所以，我的反应总是“慢半拍”，往往是全家都笑完了，我看起来还懵懵的，表弟解释完了我才反应过来跟着笑，可是情节都已经过去老半天了。表弟对我一直很耐心，但我自己依然会觉得怪怪的——如果我在大家笑完之后再笑，大家可能不得不陪着我笑，或者只有我一个人傻傻地笑，你能想象出来吗？

另一个细节是所谓的“春晚梗”。上学那会儿，返校时我经常会发现，同学们都在玩一些我不知道的梗，我凑上去问来源时，他们就会吐槽我不看春晚；或者大年初二初三刷到满屏的梗，我得专门去搜出处，才明白梗的意思。

无障碍直播间的字幕，让我秒懂春晚小品的梗。

这些不大不小的尴尬，飘散在往年的节日记忆里，和那些温暖与欢乐同在。但在今年，有了无障碍转播的手语和字幕，我在第一时间就能 get 到梗的意思，尤其是那些谐音梗会明白，我根本不用再去搜索或追问。坐在民宿里笑出声的时候，我会想象，家人、同学也坐在这里——这一次，我们终于不再有“时差”了。

“无声的世界，也需要被看见”

春节，只是一年中的一个时间切片。其实仔细想想，不止无障碍转播，我的日常生活，也在渐渐被各种各样的技术改变。

因为在科技公司做运营，现在我会经常刷抖音，拓宽运营思路、了解当下热点，从而更好对接听障用户的需求。不过要说个人爱好，我还是最爱看历史和动画：因为听不到声音，平时无法被动听到别人的交谈、获取外界信息，所以总觉得自己见识比较有限，想主动多获取些信息。对我来说，历史可以锻炼心态，看看过去发生的事，或许就知道未来的自己能做些什么。

我工作时的活动照，正在用手语和观众交流。

除了抖音，还有豆包、红果短剧、西瓜视频、番茄小说、剪映……大多数软件只靠文字输入就可以使用，比如豆包几乎没有语音壁垒，输入文字就能快速得到回复，完全能满足我的工作需求，暂时没遇到过任何问题；就连剪映，如今我也用得顺手，只有配音部分需要交给别人。

其实说起“无障碍”，更多人想到的是视障朋友常用的语音朗读、字体放大，还有长辈模式的简化操作，这些功能都在不断完善。

但对我们听障群体来说，需求其实很简单，就是手语翻译或者实时字幕。比如很多直播缺乏内置CC字幕，我想看懂内容，只能用手机自带的语音转文字功能，或者用第三方APP的悬浮字幕来辅助。虽然能获取信息，但操作很麻烦，开多个软件还特别费电。

抖音的无障碍字幕和手语直播间，看春晚时切换起来很方便。

除此之外，听障人士还有一个常被忽略的需求——说话。

许多听障者其实有说话的能力，只是因为听不到声音，所以难以模仿发音，被误解为“聋哑人”，受教育、就业也都受到影响。我所在的公司，开发了名为“雀说语训” 的APP，目前有一万三千个听障用户在使用，这个软件的初衷就是通过技术突破，让听障者能够更好地学会说话，和人进行简单沟通。

之前，前我还尝试用过扣子做定制声音，让它收集我的声音、慢慢听懂我说的话，最终可以“替”我说出难以表达的话。可惜，这项“训练”没有坚持下来，就暂时搁置了。

几周前，我看到一则新闻：“语音操作万物”，可能是互联网的未来。说实话，我还挺恐惧的。如果一切都变成语音操作，我们口语不标准的听障人士要怎么办？去年，我还跟风买过一个AI玩具，结果买完才发现，它完全依赖语音互动。不管我说什么，那个玩具都没反应，大概率是听不懂我不标准的口语。最后，我只好退货了。

比起“语音互联”，我更希望的，是技术在飞速发展时，给我们留出一些空间，看见我们真正的需求。

前年，我和朋友一起举办过一个有关听力“无障碍”的路演。当时有参与者提出，听障人士说话时语病很多，如果能有AI辅助润色句子，可以大大改善沟通困难；但我在试用了一段时间后发现，如果过于依赖AI润色，我自己的语言能力就会退化。这把我吓了一跳。这样的“改善”，算是好事吗？

“2024聋人生态共创设计活动”结束后的合影。路演中，我们收集到不少听障朋友的建议。

再比如，在日常场景中，我们同样需要无障碍适配，比如公共场所的手语服务。很多博物馆、医院、政务大厅，虽然标注了“无障碍服务”，但并没有专业的手语翻译，也没有手语讲解二维码等便捷工具。听障朋友去这些地方办事，依然会遇到很多困难，特别是我的父母那一辈人。如果未来，AI能降低无障碍服务的门槛，让更多基层的、老年的听障朋友，用上便捷的AI无障碍工具，我们的处境或许会改善更多。

其实我们最希望的，不是“听见”，而是“被看见”——不要把我们当作“特殊群体”来区别对待，也不要刻意放大我们的困境，而是把我们当作普通人，尊重我们的需求和选择。很多时候，听障群体遇到的最大障碍，不是听力本身，而是社会的偏见。比如很多公司不愿意招聘听障员工，觉得我们沟通不便、会影响工作。这样的偏见，比听力障碍更难打破。

2025年10月，我和非洲向导在佛得角群岛圣安唐岛王冠之顶火山的顶部。

而这次的无障碍春晚，让我们有了“被看见”的感觉。

全国有近两千万听障人士，大部分人没有条件上大学，也接触不到各种新技术，甚至不知道有这样的AI产品存在。或许，技术可以改变我们的未来，但它需要时间慢慢普及，也需要更多人去引导、去帮助基层的听障朋友。当一场全国共襄的盛举，也有了专属我们的画面，我们觉得欣喜、温暖，也有了更多期待。

我期待着，或许未来，在医院、在政务大厅、在旅游景点……AI数字人会为我们打出手语，更多受教育机会也在互联网上开放。那样的新世界，或许依然无声，但是一定更加美好。

*本文由李朋程口述整理而成，文中照片除特殊注明外均由本人授权提供。

   

                  

李朋程 | 口述

趣多多 | 撰文

猫  基 | 编辑

-THE  END-

这是我们讲述的第523个口述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