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门始终是我们心里最值得去吃的城市之一。
之前的澳门选题里,写过「澳门暴走」,编排了两条精华路线,推荐近30家餐厅小店,代表着澳门最传统、最在地的饮食风格;也写过澳门最难预订的私房菜、谈起顺德菜绕不过的隐世厨神「胜哥」。
但澳门的饮食,还有一面极为特殊、也极具标识性的生态——酒店餐厅,或更直白地说是「赌场餐饮」。
尤其在氹仔这片区域,几乎浓缩了澳门最密集的奢华想象:高度集结澳门最具规模的酒店群,巨型度假综合体昼夜不眠。众多为澳门撑门面的知名餐厅,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落脚于此。
博彩业作为核心营收支柱的前提下,餐饮并不被要求承担传统意义上的盈利压力,而更多扮演的是「纸醉金迷」体验配置的一环;有些餐厅的日常运营,成本与收入比例甚至可达2:1。加上本地关税优势,往往也能用相对克制价格,吃到世界各地的顶级食材。
这次写到的所有餐厅,皆落在中高端消费区间,不算便宜,但各自风格鲜明,水准超班,往往具有一些其他城市餐厅少见的钞能力,也是澳门作为「东方拉斯维加斯」的底气。
澳门有不少实惠平民美食,但加上这一篇,一套更全面立体的澳门饮食版图,才算真正补全。
大有来头的中菜餐厅
3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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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家,金殿堂
在澳门这些酒店餐厅中,藏身着一些略显神秘的餐厅,例如「金殿堂」,多年来主要服务政商权贵,作风低调,是近年才逐渐走入更多食客视野。
它不是那种频繁更换菜单、追逐风潮的餐厅,这一纸菜单经过千锤百炼,每次来都有安心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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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里,「鸡」这种食材是值得反复回味的主线,且许多做法,都是金殿堂最早推出,后来成为坊间普遍的菜式。
例如这只「有机亚麻籽吊烧龙岗鸡」,差不多造型卖相的鸡相信不少粤菜餐厅里都见过,但追溯起来,最早还是金殿堂开始做。
这只原版选的鸡种肥瘦适中,让皮下保留油脂,在吊烧后,表皮酥脆夹着油腴,而内里的鸡肉嫩滑之余,还充分入味,鸡味连贯地由表及里。需知道澳门也是禁止活禽现宰的城市,能把冷鲜的鸡种做到这种风味高度,可见功力不凡。
还有一道「香葱脆皮炸子鸡」,又呈现另一个风味走向,坊间许多炸子鸡都选鸡崽制作,处理起来方便易熟。但主厨豪哥选的则是超过150日的足日鸡种,贪其鸡味更浓,经起骨后再酥炸,用到干葱、京葱和加入椒麻香的葱蓉酱去承托,这深有复杂层次的葱香便糅合于鸡肉之中,层层推进,香到迷糊。
而对鸡达到重构般的演绎,要数到这道「岭南鱼香脆皮百花鸡」,百花也就是虾胶,这里用到蓝天使虾、越南白虾和本湾花竹虾三种虾制作,成百花的鲜甜弹牙,然后搭以热油现淋,浇出酥脆香口的鸡皮,将两者口感合二为一,是意想不到的处理。
其中独创之处还有最后才刨上的马友咸鱼片,带着微微发酵香气的咸味,再蘸一点特制的黄梅酱,勾出整道菜的层次,很好吃。
除此外,还有许多卖相平平无奇的菜,也投入肉眼看不到细节。
例如吃过一道「菜远肉眼边炒河粉」,是豪哥特别交待相熟肉档,留下整头牛里份量极少的肉眼边,软嫩的肉质间还带点油筋,口感与香气千转百回,与河粉合炒,摇身最强湿炒牛河。
还有签名式的招牌菜「金腿燕盏鹧鸪粥」,看着就是一碗很素的粥羹,但其中将肉拆骨成蓉的处理手法相当刁钻,食材至少要提前一天去处理,煲出的鹧鸪粥温暖落胃,吃得人通体舒畅。
这道菜要预订且限量,能不能吃到看运气。
另外金殿堂的点心也相当用心,这些年吃到的如花胶黑豚肉滑烧卖、腊味萝卜丝酥、蟹粉鲜肉锅贴、咖喱和牛盏……都是别处吃不到的细致,同样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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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金殿堂总结起来就一个字:稳。
第二家,丽轩
在澳门,因为曾经殖民历史,也会令到这里的主厨在研发菜式上加入了一些澳葡风味,让菜品自成一格,例如「丽轩」。
总厨何汉升师傅虽然是一位老师傅,本是妥妥的老派粤菜风格,但总爱在菜单上做一些不那么传统,带些变奏,也爱融入土葡风味的组合拳,就很有澳门在地特色。
之前吃过一道「蜜烧鹅肝金钱鸡」就是一道老菜变奏。
将烧味铺剩余的鸡膶、瘦肉、冰肉梅花肉串起烧制,食材下栏,但做法讲究,是旧时精细手艺的代表之一。何师傅创新用鹅肝、伊比利亚黑毛猪叉烧、鸡腿菇出品,尤其是那片薄薄的鸡腿菇带出淡淡菌香,是原本没有的食味,深有存在感。如此配搭谐和,是合理的老菜换新姿。
还很喜欢一道「西施鱼蓉水蟹羹」,这先取东星斑拆肉,再搭上咸淡水交界的水蟹(水蟹也是澳门的特色食材)熬粥,是广府名菜顺德拆鱼羹澳门传统菜水蟹粥的结合。
熬得粥体柔腻如一,入口温柔绵滑,细尝还佐上了胜瓜丝,鲜上加鲜,份外清甜。
而融入土葡风味的代表,有一道「15年砵酒焗虾球」,用越南虎虾取虾仁,加入葡国砵酒焗出一层微微焦香,有点玻璃球的进阶变法,但比后者口感更好,虾味更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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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丽轩也是那种越挖越有的餐厅,来吃了几次,还发现一些老广风味,梦回8090代。
例如有一道「姜葱双桥醉香鸡」,一入口那层勾芡就让人怀念感油生,细问才得知,这本就是一首老广州传统菜双桥是指一家在广州老字号的调味食品厂,在七十年代初,调味粉属于奢侈品的范畴。当时有钱人家会用姜葱,黄酒和双桥牌调味粉来烹调家禽等食材,令菜肴鲜味无比。
到了现今,何师傅采用了头抽代替调味粉作为提鲜,用瓦煲文火把鸡焗熟,内有姜葱香气,15年肇庆花雕的醇香,而鸡肉滑腴嫩香,简单的配方,但好吃得面面俱道。
还有「野菌酱爆炒骨香龙脷球」这种在以前酒楼偶有见到菜式,将龙脷一鱼两吃,鱼肉炒球,鱼骨酥炸,将龙脷鱼的优势尽数展现,也很不错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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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至考功夫的粤式点心也表现出色,最近吃到的富贵虾蛄饺、安虾鸡粒咸水角、鲍鱼鸿鹅高飞,从调馅到和面、外皮、火候都无可挑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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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家,谭卉
「谭卉」对于很多老饕来说,是不太需要再被解释的粤菜餐厅(米其林二星、亚洲50佳餐厅、黑珍珠餐厅等各大奖项都拿下了,不多赘述)。
掌勺的谭国锋师傅有很深的中菜造诣,是那种不靠讲故事、不靠精美摆盘,却始终站在粤菜第一线的顶流厨师。作为追随谭师傅多年的食客,最有感的一点是,即便他非常资深,但从不落入老派中厨的窠臼——死守传统,有一种高度内化后的粤菜功架:火候味道精准、细节完成度高,新意从不浮在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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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总笑称这是一位新菜永动机,一年24套菜单,每次来都能刷新体验值。
如果是乍看固定菜单,「谭卉」吃的也不过是炖汤、海鲜、点心、鸽子、粗面、咕噜肉….菜品名头看不出什么端倪,甚至摆盘也那么硬汉式,从不整常见fine dining那种花花活活,想要出片,那大概率要失望。
谭师傅的炖汤啊,真是以本伤人。
但如果想吃一些能唬住人的功夫菜?有的。
曾经吃过一道手工极繁杂的「麒麟龙趸皮」,首先是处理要价高昂的龙趸皮,去腥软身的步骤就要历经去皮、开边、浸制、姜葱焗水、晾凉、泡发、慢煨等令听者迷糊的步骤,完成这一系列操作就要耗时三天。
之后经过鲍汁炆煮,让肥厚香软的的龙趸皮注入郁香之气,再搭配鹿筋、昆布与柚皮,分别以鸡汁、牛肉汁、大地鱼与虾米焖制,吃入口是辽阔的海陆之味,之后满嘴胶质,粘得不可思议,回味深远。
后来也在一些店中吃到龙趸皮这种矜贵食材,但大多都带腥气,或口感差之千里,可见其中的功夫高下。
还有太史名菜「戈渣」同样是刁钻菜式,需先熬上汤,再以玉米粉、鸡蛋与蛋黄调成生胚,煮至糕糊状后冷藏定型,切件裹粉油炸,要达到外脆内化、入口成汤,成败只在火候毫厘之间。而谭师傅是最早将粤式糖水杏汁用到这道老菜里的人,并且后来愈发炉火纯青,椰汁、芝麻、无花果、蟹黄、松子……「一切皆可戈渣」就完全成为了他的代名。
要摸底粤菜厨师的炒功和火侯把控,还吃过一道「桂花鳝肚」。
桂花指的就是蛋花,炒制时需要将蛋浆下锅捒,以一手锅铲,一手筷子,一边推炒,一边搅拌这样的左右开弓之姿,将蛋花炒得色若黄金,使之形如悬在枝头的细嫩桂花,方为功成,最后加入上汤煨煮过的鳝肚丝、芽菜、蟹肉,旧点缀火腿丝和瑶柱丝。
谭师傅还搭配两片状如碗般的西生菜,两片一夹,镬气全收,就是前所未见的中式汉堡,一口下去是蛋香肉香菜香的多重组合,推进出层层不同的口感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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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些技高人胆大的古菜,只是冰山一角,大部分都是他直接带动后,越来越多餐厅模仿推出,简直是行业风向标般的存在。
一些能安抚人心的家常菜,也有的。
每天的菜单都会见到的一味「海上鲜」,因为谭国锋师傅是热爱逛市场人,亲自拣选当日上岸的渔获(在酒店基本都是统一采购食材的管理体系里,这种选材手法几乎不可能),所以这三字本就是一个无限元素组合与变量的函数,根据每当日遇的海鲜去量身打造做法。
有一次吃到一条刚刚上岸的达到5斤重斗鲳,这个品类里最难以见到的大小,谭师傅的做法是云耳无花果叶笋尖蒸(无花果叶可以这般入馔,最早也是在谭师傅这处见识的)。
第一次吃到无花果叶的香气能这样为鱼肉增香,搭配极佳的火候,本身略带紧实的斗鲳肉质,便有了口感的变化,鱼皮软溜、肉质细腻,如此有了起伏与张驰,好甘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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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小海鱼,这里也有更精细的做法。
例如「蚬鱼」,为了达到最佳好感,要先细细地将背鳍与腹骨去除,再经椒盐酥炸,出落得条条金身,可以放心从头啃到尾,没有一丢丢硬骨,只有酥脆的皮与带油香的肉,小小鱼种也能放挥最大的风味。
还有咕噜肉这种人人皆知的菜,谭师傅的版本也能刷新风味结构,首先是取猪颈外圈的肥肉,包裹子姜、皮蛋后上一层极薄的炸浆,再配搭酸甜酱汁。
整个食味是外皮酥松带脆、内里肥中带爽,最特别是那味酸甜酱,是柔和又带起伏感的,这是从菠萝、子姜、荞头、米醋中取不同质地的酸与糖融和混合而成,是投注其中的细节,让这道家常菜也显得自成一派。
谭师傅的菜就是这样,不走显山露水的路线,吃下来就是有功架、细腻,是我认为的粤菜本真。
当然,吃过那么多次谭卉,菜式也并非毫无缺点,偶也有排菜与火候方面的失准,以及谭师傅本人在与不在,也有出品差异,只是好吃与出错对比起来,后者基数还是低得不值一提。
这里也必须说明:谭师傅的名气,除了各大奖项加持外,更重要的是他真的有一群非常固定的豪客受众,而为这些每日豪掷千金的人做菜,并不是以鲍参翅肚推高食材价值,反倒是越简单朴实的选材,配搭精细的风味,才能成为豪客们每日依赖的风味。
而谭卉这间餐厅在网上两极评价,也有此成因。许多人都期待在这里吃到一些无与伦比的食材,大开大合,获得有冲击感的体验,因此期望与实际有所偏差。
套餐菜单变化十分频繁,随着时间推移,未必每批次食客感受都一致。单点菜色变化不多,很难吃到这家餐厅的精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