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23日,四大洲花样滑冰锦标赛女单自由滑中,中国选手朱易第13个登场,她穿着白色考斯滕在冰面上起舞,完成后内点冰三周接两周半的连跳后,迅速接入三连跳,落冰干净。
后半程出现了一点波折——原计划的后外结环三周跳只完成了一周,让人为她捏了一把汗,但她没受到影响,在编排间隙迅速补跳。音乐收尾时,她张开双臂,左脚向后抬起,右手勾住冰鞋,定格成一个舒展的燕式,整套节目在高速的换足联合旋转中结束了。
一曲终了,观众席掌声雷动,玩偶在空中滑出一道道抛物线,落在冰面上。朱易的自由滑节目最终获得115.01分,总分174.00分,双双刷新了她的职业生涯最高分。
三个月前,米兰冬奥会的第一站选拔赛中国杯中,她表演了同一套自由滑,却在开场的三次跳跃中摔倒、扶冰,最后排名垫底。朱易已经很久没有在国际赛场上出现这样的失误,她最终无缘米兰冬奥会。
「其实我已经尽了最大努力,我也没有因此打算离开冰场,自己现在的心态跟四年前完全不一样了,我现在更享受这个项目。」朱易在四大洲锦标赛的赛后采访中回应了落选冬奥会。
2月7日,米兰冬奥会花滑团体赛期间,我在视频通话中见到了朱易。她说话声音柔和,偶尔笑起来,带着一点不设防的天真。由于从小在美国长大,用中文交谈的过程中,她有时需要停下来思考,以抓取一个更准确的词汇来表达自己的想法。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朱易都被认为是花滑界的天才少女,16岁就夺得全美花样滑冰锦标赛新人组冠军,后来接受中国队的召唤选择回国,成为北京冬奥会周期第一个归化的运动员。但是当这颗新星终于在世界舞台上闪耀时,迎接她的,除了前所未有的关注,还有前所未有的攻击。
风暴始于北京冬奥会选拔赛,朱易在和其他两名队员的比拼中胜出,获得了女子单人滑在冬奥会上唯一的参赛名额。这一结果公布后,词条「我的科学家父亲」很快上了热搜。
朱易的父亲朱松纯是全球知名计算机视觉专家,此前在美国担任首席科学家,2020年回国筹建北京通用人工智能研究院,同时担任北大和清华的讲席教授。一些网民因此质疑朱易「有特权」「顶替别人名额」。尽管之后选拔赛裁判长、技术组和花滑国家队领队接受采访,公布选拔标准,回顾并分析三名运动员的表现,但仍未能平息舆论,谩骂和谣言接踵而至。
朱易告诉我,她当时懵了,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种局面。她拼命想要在北京冬奥会上证明自己的实力,但也许因为背负着沉重的压力,到了赛场上,面对全世界的注视时,朱易摔倒了,这给她带来了更大规模的网暴。
在巨大的压力之下,2022年3月4日,中国花样滑冰协会公布了北京冬奥会女单项目的运动员选拔赛录像及相关成绩,但针对朱易的攻击一直没有停止。
冬奥会结束后的两年,朱易感到非常迷茫,不知道该如何继续滑下去,或者要不要继续滑下去。她一直对心理学专业感兴趣,于是选择去北大攻读心理学专业,试图从更科学的角度理解这个世界。2023年,她在TED演讲中首次表达自己的心声,并分析了这场网暴的发生机制和背后的社会心理。演讲接近尾声时,她说,「人们好像不能接受不完美,不能有瑕疵,更不能有失败。有人说菜是原罪……但没有人是完美的,这个世界有高就有低,有强就有弱,如果我们没有对他人的同情,没有对他人的包容,这个世界会变得多么可怕。」
在公众熟悉的竞技体育叙事中,天才总是在挫败中淬炼自己,完成自我证明,最终登上胜利的巅峰。但朱易后来的人生并不是这样的「爽文」剧本,她经历了很多痛苦和失败,距离被期待登上的巅峰却似乎越来越遥远。但她渐渐接受了这种不完美,距离那场风波已经过去了四年,视频那边,24岁的朱易的脸上已经看不见当年的紧绷,她的表情很轻盈,那些至暗时刻像是退到了身后。
朱易告诉我,她渐渐明白无法控制外界如何看待自己,只能控制它对自己的影响程度,经历了长期的网暴,她没有退网,依然在社交媒体上分享生活和感受,她也没有放弃花样滑冰,她的节目和音乐仍努力表达爱的力量。在她看来,花样滑冰是一项包含了恐惧、孤独和痛苦的运动,由于长期从事这项运动,某种程度上,它变成了朱易理解自己和世界的方式,「我性格本来就很柔软,花滑可能让我变得既坚硬又柔软。我战胜了一些恐惧和痛苦,更能了解自己。我在这个过程中把自己变得更坚强,更有能力,更勇敢。它也让我意识到我热爱什么,我是什么样的人,我有多样的可能性。」
无论过往成功或失败,她都想继续滑下去。
以下是她的讲述:
「我应该为自己骄傲」
我昨天看了米兰冬奥会花滑团体赛,比拼很激烈,有些遗憾的是在双人滑短节目中,隋姐和聪哥没发挥出自己的实际水平,可能因为伤病的影响比较大,我看了他们的赛后采访,隋姐上场前打了五针(封闭),说道「今天没发挥出训练水平,挺不甘心的…还是有辜负大家」,她哽咽了,我自己也跟着流泪,我特别能共情这种感觉,他们付出了很多才重新回到赛场,这种跳跃是平时「闭眼」都能做成的动作,但真的到了站在赛场的那一刻,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这就是花样滑冰,有很多偶然性和不确定性。花滑的动作非常复杂和精细,跳跃的完成受到用刃方式、旋转周数、身体轴心的稳定性以及起跳速度等多种因素的影响,摔倒也是很常见的。有的运动员可能训练水平超出比赛发挥,有的是比赛比平时训练要好,有的在赛前六分钟热身里状态特别好,但到场上音乐一响就会失误,这些我们都见证过。
所有运动员都在尽自己最大努力,希望在比赛中发挥出应有的水平。但比赛就是一瞬间,很多东西也不完全在我们的掌控内。去年中国杯世界花样滑冰大奖赛中,我的短节目刷新了PB(Personal Best),得到了我的职业生涯最高分,但接下来的自由滑却失误很大。
回想起来,短节目结束当天我很开心,但我很清楚第二天还有更重要的自由滑。我不想让我的情绪影响比赛,我需要静下来,好好准备。在比赛期间把握节奏是很重要的,我的节奏会从起床起开始建立,一个事情接一个事情做,我尽量像平时训练一样,出门健身、上场练习、照常跑步、好好吃饭、好好休息,促进身体的恢复。我觉得自己准备得很充分,该做的都做了,自由滑当天早上的训练也很顺利。
比赛前,我就知道中国杯的成绩会关乎到米兰冬奥会的选拔,但我让自己不要太在意结果,过于在意会产生更多压力,但可能因为短节目发挥得很好,想法也会多一些。
某个瞬间,我感觉到节奏被打乱了一点。我也无法准确说清楚是因为什么,一旦节奏乱了,心态就会不舒服。自由滑上场起舞的那一步,我内心产生了一种很微妙的感觉,有什么不太对劲,但音乐已经开始了,我没有时间去细想和解决。
第一跳的翻身就这样失误了,但我心想没关系,你就继续往下滑,按部就班地来,就在我还在鼓励自己时,下一个起跳开始了,紧接着第二个跳跃又失误了,第三个也失误了......我完全没想到,只感觉事情发生得很快,当时我感觉非常脆弱。
之后我试着调整了一下状态,让头脑保持清醒,我知道我必须再找个机会连跳赢得分数,后面连跳成功了,紧接着后半场的动作就完成得比较顺利。
最终自由滑成绩不是很理想,比赛结束,我很低落,因为没有发挥出自己训练的水平,但我告诉自己,你不能灰心,你在全锦赛要付出全部,把你想做的都做出来。
全锦赛我确实发挥了自己的所有,但还是受到中国杯自由滑的影响,比较遗憾最终没有成功入选米兰冬奥会。
所有运动员都有去冬奥会的目标,但米兰周期里我的心态会更平和一些。因为北京冬奥会结束后的两年,我一度对花样滑冰是比较迷茫的,自己有很多情绪和想法,处于一种被动的状态。但我依然在赛场上努力去比拼,努力去备战。我当时唯一能控制的就是在训练中的付出,尽最大努力去跳,去摔,然后爬起来再跳,反反复复,把跳跃重新写进肌肉记忆里。
慢慢地我找到了自己的节奏,找到了什么适合自己,哪些想法能帮助自己。在赛场上摔倒多少会留下一些心理阴影,但我需要让自己接受这个事情已经发生了,不能过分责怪自己,不然反而会更加影响下一次发挥。我也要多多肯定自己的能力,已经经历了很多,还有什么不能克服或者面对的?
这两年我的状态稳定下来了,我比之前更成熟,更了解自己,一个比赛比一个比赛好,四大洲锦标赛的自由滑和中国杯大奖赛的短节目,我都创造了自己最好的成绩,突破了自己,上个赛季我也留下了很多精彩的节目,在冰场上展示了自己的坚韧、勇气和花样滑冰的魅力。
我觉得这两年非常美好,遭遇挫折之后我没有放弃,能达到这样的竞技水平,我应该为自己骄傲。
「全世界误会我并讨厌我」
北京冬奥会赛前,我遭到了很严重的网暴。起因就是奥运会选拔赛——花样滑冰女单项目,我国只有一个名额,我和两名队友要通过 5 场比赛去决出这个名额。
回想起来选拔赛当时还是有一些惊险,最后一场当天上午的短节目,我总分排在第二,当时我觉得完了,我已经与奥运无缘了,但那天下午的自由滑我尽了全力,与此同时,我的队友出现了比较大的失误,最后我的总分排在第一,成功入选了。
但我没想到,我被选中的消息刚刚发布,就遭到了网友的攻击,我当时懵了,因为我几乎不活跃在社交媒体上,我也不算是什么体育明星,我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突然关注起我和我的选拔赛呢?
当时「我的科学家父亲」这个词条上了热搜,网友说我有特权,选拔赛有内幕,我顶替了其他人等等,他们骂我全家,希望我摔断腿,还让我滚回美国。这种话淹没了我的主页。但事实就是我并没有这样的特权,这些都是谣言,我觉得被误解了,非常难过。
之后外界的声音越来越大,我怎么都没想到我的首次奥运会,比赛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我得到的不是加油,而是谩骂、攻击和看笑话。我没经历过这种事,只知道对于要出征的运动员来说,这是一个很不正常的现象。
当时我没有跟父母和教练交流这些,他们可能以为我不知道外面在发生什么,他们也不想影响和打扰到我,担心我会把关注度放到负面的声音上,就没有提。那段时间我陷入一种封闭状态,感觉非常委屈、没有被理解,同时又无法跟外界交流,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些复杂的情绪和摇摆不定的想法。
但我还有很大的责任去备战奥运会,依然还需要去上场做自己该做的。我希望可以为团体多拿一分是一分,就在训练中上了高级三连三(两个三周跳连跳),状态也挺稳定的。因为很多人质疑我,我也想努力去证明自己,展示自己最好的状态,所以我尽量该训练训练,该吃饭吃饭,我也尽最大努力跟自己独处调节心态,看书、画画、玩玩Switch。
图源朱易微博
北京冬奥会团体赛当天,我坐上大巴,听着音乐,看着手机上的倒计时显示这是第一天比赛,我很兴奋,觉得备战了这么久,努力赢得了选拔,终于到了这一天,我真的要上场了。我告诉自己,我一定要坚持到最后,我要证明给他们看。
我是第一个上场的,我想不起来特别具体的身体感受了,只记得不知道为什么腿很僵硬,身体跟脑子不同步,感觉身体并不听我使唤。最后我失误了,没有发挥出自己的水平,我在训练里付出的努力都没有表现出来。
后来复盘失误的原因,我觉得尽管训练状态不错,但当时我缺乏足够的国际比赛经验,因为疫情的原因,我没有很多机会出去比赛。另外第一次奥运就是家门口的比赛,我心里比较紧张,再加上承受着舆论的压力和网暴的声音,想要证明自己的欲望也影响了我的发挥。
因为我的失误,比赛结束后,国内外的网络攻击越来越多,有人扒所有关于我的信息,谣言开始变得越来越离谱。事情闹得很大,朋友们看到新闻后给我发消息问候,家人也很愤怒,他们清楚这些都是谣言,更关心我的状态,希望能够保证我的心理健康。
我很沮丧,很低落,晚上回到自己屋,身边没有人,就完全情绪崩溃。一般大家都是在这种时候,晚上洗漱完,躺在床上,屋里很安静,但是脑子里全是想法,全是情绪。那一刻就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觉得全世界误会我并讨厌我,可是自己表现得确实异常。自己又委屈,又愤怒,而知道自己后面还需要再次踏上冰面比赛,确实很可怕,自己都不敢出屋,连宿舍的工作人员都不敢面对。
当时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要不要继续滑下去,这种状态持续了好几年,期间我去了北京大学读心理学,慢慢地可以从科学的角度去认识这场网暴。
2023年,我收到了TED演讲的邀请,我觉得这是个很好的机会,可以去说出自己的真实经历,我知道社会上还有很多人也在遭受网暴的影响,也想跟大家分享我的思考。我在演讲中引用了 1944 年美国社会心理学家海德的著名实验,说明人们倾向于对看到的信息加以想象并编造故事:
海德认为,人对世界的认知受到两种基本需求的驱动:第一是我们有一种一致性需求,希望世界会依照我们的信仰、理念、态度、经验、预期来运转,当现实与我们自身的预期不一致时,我们也要通过改变外在的证据去使它符合内在的期望。
北京冬奥会花滑女单选拔赛是一个非常典型的例子,官方公布了选拔赛过程之后,他们说我看视频才能相信,视频发布了,他们又说裁判是偏向我的,后来有人终于承认我是靠实力赢了,他们又说选拔赛的制度不合理,设了5场就是为了让我赢。总之大家会通过改变证据来证明选拔赛有内幕来符合他们的期望。
第二,人类需要对外在的环境产生一种控制感,我们不希望在现实面前无能为力、无所适从。所以需要找到某种自己能够理解、控制、描述、解释和预测的可能性。拿保送来说,很多人不了解这个规则,也不了解运动员会怎么去选择学校。所以我上北大就打破了他们的认知,他们失去了控制感,就用特权来解释,开始了阴谋论。
后来关于我的真实信息越来越多,我也通过拍摄日常生活的vlog,用社交平台去记录和展示真实的自己,慢慢地比赛发挥得也越来越稳定了,网上的谣言就会平息一些,但网暴到现在也没有停止,仍然有人通过社交媒体私信给我发送极端侮辱的内容,同时还会波及我的家人朋友。
我最后意识到我无法控制别人怎么看待我,唯一能控制的就是他们的看法对我的影响有多大。北京冬奥会之后,我一直在学习怎么去管理我的压力和专注力。我要抓住我能掌控的因素——我的呼吸,我的日常训练,我的努力程度,意识到我不能掌控的因素——裁判的判罚、对手的表现、外界的声音,我才能更好地去驾驭压力。
更坚强,更有能力,更勇敢
2018年算是我职业生涯的第一个转折点,我在全美花样滑冰锦标赛上获得新人组女单冠军,中国队后来召唤我回国,为2022年北京冬奥会备战。每个运动员的梦想都是去参加奥运会,同时对我来说,能够在家门口为国争光是一个很大的荣誉,父母跟我好好沟通过了,他们相信我,坚定地支持我,那我也要相信自己的决定。
备战的过程,我一直想达到更好的技术级别,当时我的身体和技术也处于最佳状态,我决定要挑战四周跳。但不幸的是,挑战的过程中我遭遇了前所未有的伤病,在受伤和恢复之间反复折腾,希望不断受到打击。
第一次受伤是为了训练四周加大难度和训练量,导致撕裂性骨折,四个月才恢复。重新上冰后,我需要让身体找回跳跃的感觉,但在一次恢复训练中,我再次受了伤,这次受伤非常恐怖,落冰的时候突然双脚交叠,左脚的冰刀从鞋舌部位插进了右脚的冰鞋里,扎进了脚背。我发现自己整个人很麻,站不起来,完全不敢把重心放在受伤的脚上,然后我看到冰鞋上破了一个大洞,血不停渗出来,我疼得不敢把脚从冰鞋里拿出来。后来我被送去了医院,医生紧急缝合了伤口。
受伤后我的身体和精神遭到了双重打击,刀刃刺得很深,韧带、血管、骨头都受到影响,伤口恢复得特别慢,我还产生了心理阴影,开始害怕做跳跃,总是想脚的问题。
等到终于返回冰场时,我几乎要从头开始学习花滑。身体完全不一样了,右腿的肌肉轻微萎缩,两条腿的肌肉完全不平衡,做滑行的时候都可能摔倒,而身边的人都在不停进步。
后来恢复上冰后,我的脚背也总是出血,伤口很久都没有闭合好,有一天我发现伤口处有杂物,下意识想把东西掏出来,但做不到,后来才弄清楚,受伤时有一块冰鞋的海绵扎进了伤口,紧急处理的医生没有注意到,它就被遗留在里面,需要做二次手术才能取出。
但是当时我要回国参加全国锦标赛,就决定比完赛再去处理伤口。那个阶段我整个人心态都很被动,时间紧张,着急比赛,又着急恢复,想达到很好的训练状态做不到,最终比赛也没有发挥好。
比赛结束后,我去做手术取出了海绵,这次恢复期又持续了半年到一年,期间有段时间没办法上冰。我只能通过陆地训练保持身体状态。不巧的是受伤恢复期又正好赶上青春期的发育关,我的个子和体重都在增长,因此我需要严格控制饮食,只有体重减轻,训练的技术动作才能稳定下来,我才能找到突破点。
对于运动员来说,伤病是常态。像膝盖水肿、脚的磨伤、积液,这些是很难避免的,我的颈椎也有一些小毛病,备战比赛时每天训练完都要去做推拿。现在更重要的是保持体重,确保它不会有太大波动而影响技术动作。北京冬奥会后,为了备战世锦赛,我在外训中加大训练量,结果得了滑膜炎,一穿上冰鞋脚踝就会肿起来,上冰坚持不了几分钟就痛到必须下来,无奈之下又恢复了半年。
对我来说,花样滑冰本身就是一种悖论,它充满恐惧、孤独与痛苦,却也给予我无法比拟的体验和独一无二的收获。每次在场上比赛时,我都非常专注于自己的动作,不会太想伤病的问题,虽然有疼痛,但还是要坚持滑。
花样滑冰变成了一种我理解世界和自己的方式,我性格本来很柔软,花滑可能让我变得既坚硬又柔软。我战胜了一些恐惧和痛苦,在这个过程中把自己变得更坚强,更有能力,更勇敢。它也让我意识到我热爱什么,我是什么样的人,我有多样的可能性。正因为如此,我更加珍惜这个项目,我也希望所有热爱花滑的女孩都能勇敢面对它会给你带来的挑战。
「我想滑得更久一些」
我七岁半就喜欢上了花滑, 当时2010年的温哥华冬奥会刚刚结束,冰雪运动很火热,我偶然跟着妈妈朋友的孩子去冰场,被花滑的动作吸引,后来我就一直求着妈妈带我去冰场,我特别喜欢那些技术动作,不管动作做得好不好看。
小时候训练的冰场离家很远,妈妈每天要开车60公里送我过去,早上五点我们就出发了,我经常穿着训练服睡觉,减少换衣服的时间,六点开始上冰,中午结束后去学校,下午再回到冰场。高中之后,安排变成了上午在学校,下午去冰场,晚上回家路上我经常在车里写作业。
现在回想起来很累,不知道当时是怎么做到的,可能因为太小,没有太多想法,只觉得喜欢滑冰,也喜欢去学校上课,每天都在进步的状态非常有意思。
训练中,我们会在陆地上通过旋转盘练习收紧身体和保持轴心稳定,也会在冰上借助吊杆辅助跳跃,让身体适应旋转和落冰的感觉。我当时胆子很大,没有太多恐惧,没完成动作时就想要不断挑战自己,我的两周半因此出得很快。12岁左右,我开始能跳出三周跳,而且挺快就稳定下来了,特别有成就感。
我爸爸最初不是特别赞成我滑冰,因为他家族里没有出过运动员,所以他不太了解,他更支持上学这种主流的选择。我后来慢慢出了成绩,父母就会看到我的天赋和兴趣所在,更支持我,教练也比较看中我坚持不懈的性格。
朱易和花滑教练员方丹。图源朱易微博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现在的身体恢复能力没有小时候那么快,我也要注意风险,避免大的伤病,所以挑战四周跳已经不在我的训练范围里,如今站在赛场上,我更多追求的是放开地展示自己,把表演方面和技术动作更完整地呈现出来。
今年1月四大洲锦标赛的自由滑是一套充满故事感的节目。选曲《Unchained Melody》来自电影《人鬼情未了》。根据电影情节,我们给这套节目设计了三个部分,来讲述一段生离死别的爱情故事。前半段男女主角的生活很幸福,表演展现的是轻松、希望和饱满的情绪,中间男主角被谋杀了,女孩的情绪急转直下,突然转换到困惑和悲伤,最后一部分女主角意识到,尽管他的肉身死去了,但他将永远留在自己心中,想去传达一种「爱能够超越死亡」的信念。
中间演绎步法时,我的脑海经常会闪现电影里的画面,比如男生唱歌给女生听,一对恋人调皮地打闹,转到谋杀情节之后我的耳边会浮现救护车赶来的声音。表演时很多观众跟着音乐节拍一起拍手,传递他们的喜爱,我在冰上特别享受那一刻,我觉得我的表演终于被观众看到了,被理解了,裁判给我的P分(节目内容分)打到了最高,我真的感觉被认可了一点点。
另外,上个赛季的短节目《Stand By Me》(伴我同行)对我来说有特殊的意义,它代表我一直以来想对大家说的话——谢谢你们始终在我身边。多年前我就听过这首歌,今年我更能深刻地体会到歌词的含义,有支持和陪伴自己的人在身边就是一种恩赐。我人生中艰难的时期,家人、朋友、冰迷都在支持我,我非常感恩。我觉得爱的力量是非常大的,大到能让人重生。
在花滑这个项目上,很多优秀女单运动员的职业生涯都太短了,有的俄罗斯选手15岁拿到奥运冠军,17岁就退役了,但是在米兰冬奥会的赛场上,我们能看到年龄大一些的女性选手还在为自己热爱的项目坚持滑行,像是26岁的Amber Glenn(安柏·格伦)、25岁的大花(坂本花织),她们克服了非常多困难才能坚持站在赛场,我也希望自己能滑得更久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