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在社交媒体上，65岁的王炎平以“健身教练老燕子”自居。每天清晨6点，她都会雷打不动地开始直播，带领2000多名年龄跟她差不多的学员一起“撸铁”健身。干练的短发和身体上的肌肉线条，让人完全看不出这是一位60多岁的女性。王炎平的故事要从她中年说起。45岁那一年，她决定不顾周围人的反对，“北漂”去做一名健身教练，为此整整准备了五六年。从那之后，她就像一只顽强的燕子一样，在大城市里一次次地衔泥筑巢，数次重建起了自己的生活。以下是她的讲述。
我是45岁那一年决定要去“北漂”的。做出这个决定时，我在河南新乡市的一家军工厂已经干了26年，手里攥着干部指标，再过十年就能退休了。可我就是憋得慌，就想离开这个一眼能望到头的地方，为此整整准备了五年。
我是陕西人，5岁之前都留守在农村跟奶奶生活。我父亲是抗美援朝的老兵，后来转业到了河南的军工系统，我们就在河南安了家。父亲热爱运动，小时候就教过我如何格斗和擒拿，女生如何走夜路。我从小身体底子就好，运动会上不是第一就是第二，但我天生腰长腿短，对身材比较自卑。有一天，我看见学校篮球队里的几个高年级的学姐，身材挺拔，走路带风，我就非常羡慕，回家就跟我爸说想打篮球，我爸就说“我教你”。升入中学后，我终于圆梦校篮球队，从此风雨无阻练了五年。那还是上世纪70年代末，大家都对前途一片迷茫，可我靠着篮球找到了自己的节奏。那时候我就非常喜欢运动了，就知道只要心里有目标，人就不会散。
成年后，我的生活也看似走在正轨上。改革开放后，厂里军转民，1980年我进厂从流水线做起，又考上了第一届电大，有干部指标，毕业后就转干部做管理工作。也是在厂里，我经人介绍认识了我的丈夫。他是改革开放后第一届大学毕业生，人很聪明。我俩结婚后，1987年生下了女儿。
转折点发生在我31岁那一年。1996年，我父亲因病去世。这对我打击很大，当时我整个人瘦得脱形，随后短期内又迅速虚胖，精神萎靡不振。有一天晚上我跟先生遛弯，在市体育中心附近看到有两三百人在跳健美操，那种活力一下子把我唤醒了。我咬牙花了30块钱办了三个月的会员卡，这相当于我大半个月工资，但我只是想着能动起来就行。真正开始跳操之后，我发现自己的协调性和记忆力都很好，很多动作一学就会。后来有一次教练临时有事没来，老板就让我顶上代课。我就这么误打误撞，成了本地健美操的领操员，兼职带一节课能挣5块钱。
别小看这5块钱。那时候我们厂里效益不好，工资最多发60%，我们两口子一个月的工资加起来不到100块，日子过得很艰难。很多年来，我们都没有买过一件新衣服，一年到头都穿着工作服——甚至连同学聚会都是。我买菜做饭时，连精装的酱油都舍不得买，只能买塑料袋装的简装款。我的先生是技术类的电气工程师，不太爱跟人打交道。他是家里老小，从小不太爱改变。但我不一样，我是家里的老大，从小就有什么事都得顶上，一直要想办法挣钱。当时为了赚钱，我甚至还去路边卖过衣服。因此，带健美操一个月能多挣几百块钱，对我们家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
但在那个年代，社会对于健美操有很大偏见。很快，厂里就有人“嚼舌根”，说我在外面“抛头露面”“不务正业”，甚至还造谣我在“外面有人”。这些话传到我的先生耳朵里后，他就很有意见。有时候见我天天往外跑带课，他就很不高兴，觉得我不顾家，因此总会在家事上“挑我的刺”。只是看我带课确实能挣点钱，他才无法完全反对——说白了，还是经济独立给了我话语权。那几年里我俩的差异越来越大，我想往前闯，但他只想守着安稳的日子，整个婚姻生活过得很拧巴。
真正让我下定离开的决心，是我的女儿。2000年后，她上了中学，要奋战高考，但河南高考是众所周知地难，有条件的家庭都在给孩子转户口、谋出路。女儿的学习成绩还不错，但因压力太大，脸上长满了痘痘。我一看就心疼得不行，觉得我不能让女儿跟我一样，被困在小地方重复一眼望到头的人生。我要为她铺好路，至少要挣足大学的学费。我就跟她约定说：“如果考不上，那是你没本事；如果你考上了没学费，那就是妈没本事。你只用负责你的部分，妈来负责妈的部分。”
所以在女儿上中学后，我就开始默默准备了。女儿后来念高中学了文科，想去北京上大学，我就想着去北京为她探探路。但我知道，一个40岁的中年女人，没学历没背景，想在北京立足无疑是天方夜谭，必须有过人的本事。所以那几年，我一边代课，一边利用所有业余时间考所有与健身相关的证书。这可不是容易事，考初级教练需要三年从业资质，中级要五年，国家级得八年，通过率从来没超过50%，跟评职称一样严格。我当时已有五年的跳操资质，通过体委开了证明才能报名。现场考试既有理论知识，还要展示规定动作和自由发挥动作。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我把自己活得像一个陀螺一样——我一般早上5点就起床去带第一堂课，带完再去上班，在厂里抓紧干完安排的活儿，省下来的时间就躲在角落里看理论。下班后我得去先买菜做饭，把家里安排妥当，再背着包赶去健身房带晚上8点的最后一节课，回家已经是晚上11点了。我干啥事儿都跑着进行，连跟人唠嗑的时间都没有，365天全年无休。到45岁时，我手里已经攥着国家级健美操教练员、健美操国家一级裁判员、国家一级社会体育指导员等一堆证书。2003年“非典”之后，整个社会开始流行起了健身，我也利用业余时间，在街道办事处开了一个小小健身房，既是老板也是带课教练，一年能挣1万～2万元。
2006年，女儿考上了河南省内的大学，她就跟我约定要考北大的研究生。她尘埃落定后，我就觉得自己也该走了。正式提辞职那天，我的领导跟我深聊了一天，他说他知道我过得不如意，但没想到我真的会选择这条路。那时候周围的人都说我疯了，连最好的姐妹见了我都吐唾沫，说我“抛家弃子”。
离开前，我把这些年做教练、开健身房攒的不到10万块钱交给了先生，告诉他这是女儿的学费。然后，我就背了一个装着证书的包，带了3000块钱，踏上了去北京的火车。
到北京后，我就处处碰壁。北京的健身房把教练分得很细，不像老家一个教练啥都教，我接连应聘了几十家，人家都嫌我年纪太大，直接就拒绝了。后来是有人提点我，说我证书多，可以试试私人教练。找工作第十天，我来到回龙观一家刚开业的连锁健身房，主管是一个退伍的东北男孩，比我女儿的年龄还小。他问我腰椎间盘突出、膝盖受损的会员怎么带，我把该规避的要点一说，他就让我第二天去上班。
“老燕子”刚到北京时已练出了一身肌肉（图源：受访者供图）那时候我还住在昌平区的北七家镇，一个城乡接合部，跟回龙观隔了15公里。房间很小，只有一扇两张A4纸大的窗户，白天都得开灯，床是用长条凳支起来的，翻身就咯吱响，上厕所、打水都得去外面公用的。找到工作后，我就买了一辆自行车，每天往返30多公里上班，经常要走夜路摸黑。为了省钱，我经常吃一块钱一包的水果蔬菜，不敢跟女儿和先生说是这样的条件。
最开始的两个月，我度日如年。在北京，私教也是兼职的销售，业绩得靠自己去谈，而我以前在老家都只管带课，根本不知道如何开口拉人，试用期过了两个月都没什么业绩，压力非常大。到最后，主管憋不住了，开会时当着所有人的面骂我，说再不出业绩就让我滚。那一天，我忍着眼泪冲了出去，晚上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哭，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离开肯定是定局了，但我那么多的资质、证书岂不是就没用了？我不甘心，最后是在天亮前想明白了：干脆先放下功利心，去毫无保留地教那些没有教练的会员。
第二天我上班后，就开始免费告诉会员们运动损伤要怎么处理、动作细节是什么，教完就走，不推销、不聊课。没想到反而收到了效果，很多会员练了一会儿就主动来找我买课，当天就成交了3单。最后一周我每天出两三单，那个月业绩做到了3万元，成了“销冠”，后来几乎每个月都稳居第一。店里也开始懂得利用我的优势，会把有伤病、高血压或心脏病的会员交给我带。入职第四个月，我已经能拿一个月1万多块了。
一年多后，我有机会调去朝阳区一家高端店，但我拒绝了，转而去了清华店。那个店在清华南门，在一个地下室，条件很差，但我还是去了。我想的是在清华能接触到清华北大的师生，能为女儿探探路。跟这些学员熟了以后，我就跟他们说女儿想考北大的研究生，他们也特别爽快，直接让女儿去听课，还帮着办听课证。女儿后来也来了北京，在北大旁听了很多课，虽然最后考研差了4分没考上，但顺利地在北京找到了工作，没走多少弯路。
这时候我也栽了跟头。攒了一些钱之后，我就跟朋友合伙开了一家健身房，结果因为选址不当，很快便亏了。这次失败后我也清醒了：创业风险大，对我这种没底子的人来说，攒钱安家才是正道。于是我就不再瞎折腾了，重回了健身房，专心带客攒钱。女儿找了一份金融业的工作，她有点理财头脑，我们的钱都让她帮着打理。就这样靠着母女同心，我们慢慢竟然攒下了一套房子的首付。
2013年，和女儿买下了海淀区的学区房，房子不大，但它让我们有了定居北京的底气。那时候我先生也退休了，他来北京看到房本后吓了一大跳，问我哪来这么多钱付首付？他算了算我的课时费，计算了时间和量，才知道这些年我在北京吃了多少苦，不禁问：“这么多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先生退休后，我们一家人也终于在北京团聚了，之前一直是分居两地。他其实是一个技术很牛的工程师，那些年厂子效益不好的时候，他很受重用，请他修任何机器都得集团领导批示，德国专家都修不好的机器，他一眼就能找到问题。但他满足于现状，觉得挣得少就少花，错过了很多机会。他的大学同学很多都去了南方和北京创业发展，有的同学每年过节都会来我们家，请他一起干，来了十几次，但他一点不为所动。他如果能早点来北京，我们一家人的日子应该会好过很多。他来到北京后，也会给我做爱吃的菜，等我下班、给我留灯。
就在我以为日子会越来越好的时候，先生却查出了胰腺癌，这种癌被称为“癌中之王”。我果断辞掉工作，全身心照顾他，这一照顾就是两年多。照顾癌症病人特别费神，家里没有别人帮忙，我经常要陪着他做化疗和复查。他也在这时候终于跟我说了实话，说之前那些年他其实心里很不舒服，觉得我在外闯，他作为男人没顶起家，在别人面前很没面子，所以故意说了很多伤害我的话。我也是这时候才知道，我只顾着往前冲，也忽略了他的感受。虽然他是大老爷们，但一个人在河南那么多年，肯定也很孤独。这让婚姻成了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那两年，我把工作完全放下了，陪着他走完最后一程。先生离开之后，我整个人也被耗空了，身材变形，对生活也没了兴趣，陷入了严重的精神抑郁之中。有一天，我去北医六院的精神科看病，那个医生一看我的报告就说，“你这是重度抑郁，只不过你的壳还很硬，没表现出来。但你的内心已经完全被掏空了，哪怕发生一件小事，就能立马击垮你”。
拿到抑郁诊断报告后，我觉得很讽刺。我是一名健身教练，我帮助很多人走出来过，但现在我病了，我竟然救不了自己。我当然知道运动能救我，我也给自己请了最贵的私教，买了最贵的卡，但直到那个私教把我的电话打爆了，我还是不想动。是这个医生的那句话点醒了我，我觉得自己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那时候刚好是疫情期间，健身房全关了，行业愁云惨淡。可我同时看到，刘畊宏在线上跳健美操直播，搞得热火朝天。我也是跳健美操起家的，当时就觉得为什么不能试试线上呢？但那时候我要照顾先生，还要兼顾刚出生的外孙女，完全没有时间。抑郁后我就更没动力了，一没自信，二没状态，几年没练身材都走形了，语言也磕巴，我能对着镜头说什么？谁会看一个老太太健身呢？
但我确实没退路了，这是我唯一的自救稻草。我把家里改造成了一个健身房，配上黑色的标准塑胶地板，壁挂式器械，整面墙的镜子。等能把外孙女送去托儿所之后，她第一天离开，我第二天就开播了。那一天，我手抖着点下了开播键，面对一个手机，像对着空气说话，动作生疏，口令断断续续，脑子一片空白。我不知道有没有人看，也不懂什么观看数据，不知道怎么互动。播完之后，我感觉整个人像打了一场仗。如此持续了一个多月，后来是一个老姐妹打电话给我：“你知道吗？我连吃饭都不敢关你直播。因为我一走，你直播间人数就变成0了。”这时候我才知道，原来真的没什么人看。
但我硬逼着自己每天早6点雷打不动地开播。就像小时候练篮球，不管有没有人看，我先练了再说。慢慢地，直播间才开始有人，从个位数到一百，再到几百，也有了互动。三个月后，有一位粉丝问我：“教练，你就这一套动作吗？能不能教点新的？”这句话刺激到我了——你可以说我老、说我丑，但不能质疑我的专业。我问他想要什么？粉丝说：“你出课程啊。”我又蒙了，课程怎么出？后来又是粉丝给我指路，介绍了做课的平台。我就硬着头皮，摸索着做了一个臀腿训练营，定价999元，心想我这三十多年的经验应该值这个价吧？结果第一期就报满了。当看到真有人付费时，我才知道自己能行，我的价值被认可了。自那之后，我就像上了发条，推出了胸背营、手臂营、康复营等课程。线上教练跟线下很不一样，这些课程几乎每一步都是被粉丝推着走的。
除了健身，我还想挑战写作。我文化程度不高，以前总被人说“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一直想认真地学习写作。这同样源自我父亲的影响，父亲早年间在朝鲜的战场受伤后，在医院想给家里写一封信报个平安，但他那时候是文盲，只得找人代劳，结果护士长知道后态度就很敷衍。父亲的自尊心受不了，回来之后就开始苦学认字，到后来他自己就能在报纸上发表文章了。这对我影响很大。
租住在回龙观城中村的时候，我就干过一件在房东看来很难以理解的事情。那时候的房子很破，但我有洁癖，看不下去，就请了一个小时工，每天来帮我做一顿饭、打扫屋子。房东当时就说：你拿这些钱干点啥不好？存着买房不好？为什么要摆这个谱？我知道我不是在摆谱，而是在买时间。我把省下的时间全部用来学习了，拼命看书、听书。最下功夫的就是《红楼梦》，别人都说这是最难啃的，我就偏要啃，看不懂就一遍遍地看，一遍遍地听。大概花了两三年的时间，我才终于读进去了。这本书给我开了智，也让我对文字有了敬畏之心。
2018年，我加入了一个名为“007”的写作社群，他们号召“七天写一篇，写七年去南极”。我想着这个节奏适合我，还能去南极，何乐不为。我的第一篇文章想写100字，可硬生生地写了一天，连标点符号加起来才87个字，车轱辘话来回写，怎么都写不够。最后交稿时间到了，我就觉得特别挫败。于是，我又开始一遍遍地看书，看《红楼梦》，感受里面的文字，每天多写一点。我还报了很多其他写作班，从十天的短训班到一个月的系统班，一点点学习怎么组织结构、怎么表达情感。渐渐地，我能写出很长的文章了。
2023年，我的第一本书《人生不设限》出版了。我带着书去了南极，开了一个“新书发布会”。没想到很多人看了这本书之后来找我，有互联网大厂的高管，有体制内的干部，还有婚姻出现问题的朋友。他们很多人都是我以前的学员，说看了我的故事之后才知道原来我之前是那么艰难，觉得自己也没什么好怕的，敢重新开始了。有一个女学员40多岁了，之前在大厂做过管理层，熬了一身病，就来问我该怎么办？我说你自己内心最喜欢什么？她想了想，说是心理学。我就说那你赶紧去做吧。她那之后就真的转型去学心理了。
现在我带着一个十多人的小团队，全是我的学员和粉丝。他们基本上都退休了，年龄最大的73岁，帮我处理直播和课程事务。因为帮我做事有收益，有的人挣得比儿子给的钱还多，开心坏了。我现在的生活也很固定，每天早晨6点起床直播、7点答疑，下午就写作我的第二本书，一本和北京三甲医院的康复医生合著的书，专门针对老年人的康复训练。写到傍晚，我会去接外孙女放学、送她去兴趣班，晚上9点半准时休息。我希望通过我的身体力行，也能给小外孙女埋下一颗种子，就像当年父亲给我埋下种子一样。
有一次，我跟女儿和外孙女一起去了河北秦皇岛的老龙头。那里是长城的起点，有很多泡在海里的石头，被海水冲刷了之后显得又大又黑，还长了好多绿苔藓。女儿指着那些又脏又大的石头，对外孙女说：“你看那些海里的石头，是不是特别脏、特别不起眼，而且是埋在水底下的。”
“是啊，怎么了？”外孙女不太懂。
“姥姥就是咱家的大石头。它虽然看起来很不起眼，也不好看，一直泡在海里面被冲刷，但没有它作为基石，长城是垒不起来的。”
那个场景应该是对小外孙女有一些影响。她现在会去舞蹈、艺术的培训班学习，练得也很苦，但她对我说：“姥姥你能坚持，我以后比你还能坚持。”
狗仔卡
发表于 2026-3-8 06:21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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