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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时路 在卫星地图上,李金林生活的小县城是一片无边的、低平的土地。这里一年只有两种颜色:春夏是绿的,秋冬灰黄,一块块整齐地铺开。唯一的起伏,是周围一座座隆起的、小小的坟头。在这里生活着的人们世代耕种,去世后埋回自家祖坟中,土地传给下一代。 如今这些不断在城市边缘找地种的老人,当年恰恰是最渴望离开土地的一代。 李金林生于农村,却是“非农业户口”。这一矛盾的身份,源于特定时代的制度转轨。 在她小时候,土地是“公家的”。人们在集体分配的土地上劳作、挣工分——同样一天的劳作,男人记10分,女人只有7到8分。李金林在家中七个兄弟姐妹里排行第三,因为“柔顺”的性格,她成为留在家里照顾弟妹的那个。18岁那年,她被家里安排订婚。 她不想答应,但是家人告诉她,你一个农村人,没什么文化,有什么可以挑选的呢? 出嫁意味着户口要迁往丈夫所在的村子,她原来的生产队会将她除名。在那个年代的农村,土地承包权往往随着男丁流转,女性一旦出嫁,就对娘家的土地不再有任何继承权。 新家的日子举步维艰。父亲得知了她的拮据,介绍她去县里的糖酒公司上班。彼时子女接班顶替制度盛行——这是指职工退职后,原工作单位可以招收一名符合条件的他的子女参加工作。一部分农村人由此获得了非农业户口,离开了土地,从此不再做“泥腿子”。 这样的好事一般是留给儿子的,在国企上班在当时是铁饭碗,可以一辈子不愁吃喝。李金林问父亲为什么对自己“偏心”。父亲说,“你是我的三闺女呀!” 愧疚与珍惜混杂在一起,李金林白天上班,晚上点灯学习珠算和会计。上世纪90年代,国企改制,糖酒公司倒闭了,她就学着“下海”,开了一个水产百货门店。在内陆的小县城,鱼虾是“稀罕物”,她从早忙到晚,进货时几百箱鱼堆满院子,鱼腥味沾在每个角落。 她的生活已经和土地的距离很远了,但她一直惦记着拥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土地,买回一种根基。 赚到钱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几万块请人在村子里“填坑”。村子地势低,有一排大坑专门作为排水道,在县城建了排水系统之后就闲置下来。“填坑”一度成了村里的风气,填好了那块地就是属于自己的。用了三四年时间,坑被填平。李金林想把这块地留给女儿,但在划地界之前,母亲来找她,说二哥日子过得苦,有两个儿子,让她把地让出来。 二哥跪在母亲膝前,边哭边打自己耳光。李金林最终同意了,作为补偿,母亲悄悄给了她几枚银元,说这是祖上的财产,抄家时怕被拿走,一直都埋在地里。据说,真正的银元,一转会丁零零作响,贴到耳朵边听,能听到呼呼的风声。李金林没有去验证,只是把银元藏起来,从没给其他人看过。 就这样,在制度的浪潮中,李金林一次次与土地擦肩而过。曾经引以为傲的“非农业户口”,此时也成了一种尴尬的身份——她既没有农村的土地作为退路,也失去了城市的体制保障。她成了城乡二元结构中彻底“悬浮”的人。 土地是药 退休前不久,丈夫带李金林去了市医院的精神科。医生问了她一些问题,做了检查,开了很多“睡觉药”,说吃了这些就可以休息,让心情变好。 那之后,李金林才知道,身边很多年龄相仿的姐妹、妯娌吃的“睡觉药”,其实是治疗抑郁症的。在小县城的语境里,没人会提起抑郁症。她们只知道自己晚上睡不着,整晚睁着眼,听着丈夫的鼾声,直到天亮。 亲戚们很快知道李金林病了。来家里看她时也会小声打听,“你的‘那个’怎么样了?”同样吃“睡觉药”的弟媳告诉李金林,吃了药感觉“像个傻子”,常常叫错别人的名字。 患有抑郁症的人总去农村的精神诊所诊断、开药。小诊所的墙上挂着三种药物的公示:抗抑郁、苯二氮卓类和精神分裂类。就诊的人在逼仄的空间里挤在一起。医生问几个问题,给他们开上相似的处方,吃下去就昏昏欲睡,一天也就这样过去了。 李金林不喜欢这种状态。医生告诉她,要把心底的委屈和想说的话都说出来,这个病才能慢慢好转。但在家里,她想说话,聊聊做媳妇的委屈或者是做婆婆的辛苦,家人却总嫌她唠叨,“老皇历翻一遍又一遍,同样的事天天说”。 她干脆出门去种菜,这样家里就少了争吵的机会。 她像一个作息规律的上班族:清晨出门,中午十二点多回来,洗澡、吃饭、午睡,下午再下地,种到太阳落山。哪怕是气温很低的时候,衣服也会完全被汗水浸透,一天要洗两次澡。 在家里,做好家务、带好小孩,被视作一个女人天经地义该做的事。但在菜地里,一个擅长种菜的人,能够得到很多肯定。重新触摸泥土,是李金林唯一能掌控的确定性。她觉得汗水流出来,体检单上那些过高的指标,好像一起被带走了。 之前生病,她总是去诊所打很多抗生素,觉得这样病才能好。但她现在更信赖野菜了。短视频软件向她推送“十种常见野菜的妙用”, 于是她每天的劳作任务又多了一项:挖野菜,炒菜吃或者泡水喝——蒲公英清热解毒,车前草抗炎抗菌、马齿苋散血消肿。 她说药物是“有毒的”,但植物是纯天然的、绝对无毒的。她把吃不完的野菜全都晒干,塞了满满一柜子。有一次流感严重,她喝了很多蒲公英水,病没好,却把胃喝坏了。 丈夫指责了几句。李金林说,过几天身体恢复了,我就立刻种菜去。老人爱种菜,并不是一个新鲜话题。许多搬进城市住的老人在自家小区种菜,延续种植的习惯,也因此时常引发与物业、城管的纠纷。 在小区的绿地上种菜,可以被清晰定性。小区公共绿地属于业主共有。《民法典》第二百七十一条规定,业主对建筑物内的住宅、经营性用房等专有部分享有所有权,对专有部分以外的共有部分享有共有和共同管理的权利。 虽然李金林不清楚《民法典》,但她也从不在小区种菜,这在“人情”上是一种“违法”。但如果找到一块城市边缘的菜地,就没有法律风险,不是一件需要偷偷摸摸的事了。 和她一样,在城市边缘,还有一大群“找地种菜的人”。 在法律意义上,他们不具备拥有土地的身份,却共同拥有着对土地的执念。这些人基本上都是当地汽车厂、钢铁厂等的退休职工,一同找地的过程中,逐渐构成了一个“地下熟人社会”。 在火车站一带,最会“开荒”的是赵瞎子。李金林能找到那块铁轨旁的地,就来自他的“情报”。 赵瞎子常年在这一带活动,熟悉每块地的来历和去向,是最擅长找到适合种菜的地的人。他一只眼睛失明,大家说他长相很丑、行踪诡异;又因为姓赵,大家就都不叫他的本名,只喊他“瞎子”。 他是这片土地上的“原住民”。上世纪70年代,他找了份电工工作,后来又转成非农业户口。在当时,这是件体面的事,意味着可以离开土地,不再做“泥腿子”。他家的地一直留在父亲手里。父亲每天念叨着,希望这块地能被征走。后来征收通知到了,地被划入车站的建设范围,由于属于公共建设用地,只补偿了一笔很少的钱。 退休后,赵瞎子依旧生活在火车站附近,但自家没有了可供使用的地。于是,他成了找地“圈子”里资历最老的人,带着其他人一起开荒找地。 地图上的土地总在不断变更身份,比如在城乡结合部,许多集体用地转为国有建设用地。但现实中,这通常是一个逐步推进的过程,征而未用,耕地撂荒,是常见的现象。如果土地边界模糊,疏于管理,就为居民自发种菜留下了余地。但是一旦种菜规模扩大,治理又必须回应。治理逻辑在城市和村庄又常常不同。而位于中间地带的小县城,通常具有一种“无法安置”的模糊性。 相关土地性质的规定。 对于城市管理者,这些是待清理的“剩余空间”。但对于赵瞎子、李金林来说,这是城市唯一允许他们喘息的缝隙。一起种地的人们,从来不讨论风险和问题。这里更像是一个纯粹的“伊甸园”。 一位姓朱的老师经常和李金林讨论种菜技巧。她在上世纪70年代读过高中,讲话文雅,大家都叫她“老师”以示尊重。年轻岁月,她在乡下教书时,承包了学校附近的一块土地。退休后,托关系找到了份环卫工人的工作,做了一段时间之后身体吃不消,子女也不支持,便又回到了土地上。 找地的人们总是凑在一起,分享在短视频平台上学来的方法:大蒜怎么丰收,洋葱球怎么才能长得更大。李金林在短视频里学会了很多新字,也学到了很多之前不知道的事:菜地边的野草,原先她会直接铲掉,可视频里说那些是马齿苋,可以做馅来包野菜包子,吃起来滑滑的,有种特别的香气。 他们也会互换蔬菜、分享种子,向那些真正有地的农民请教什么季节应该种什么,什么时间浇水,什么时候掐尖、打杈。他们还把种子交给后者帮忙种。种子到了更宽阔的、原本属于自己的土地上,总是长得格外茁壮。西葫芦常年丰收,甚至比商场里卖的长一倍、粗一倍。 只要劳动,土地就会沉默地给出认可。 没有人太担心会受到处罚。如果真有人来说,他们通常不会反抗,换个地方就是。但这个由老年人构成的互助网络,无法避免慢慢凋零。李金林说,一些同伴离开,大多是因为生病。如果病了没办法再继续种,还会把“自己的地”托付给同伴。 李金林就这样接管了一块地。一起种菜的人中,这个人总是话最少的一个。有人故意排挤她,李金林却和她处得来。 有一天,她的丈夫找到李金林,说老伴腿摔伤了,之后可能不能种了。 “我是专门来找你的。拜托你帮她种吧,等她身体好了再回来。”他说得郑重其事。李金林记得,那天他穿着平日很少穿的体面衣裳。 李金林暗暗高兴。这是一片日照充足的好地,玉米没有树丛的遮挡,长势很好。李金林已经很多年没吃过自己亲手种的玉米了。玉米粒一颗颗饱满的样子,像是一群白白胖胖的小猪挤作一团,煮熟了之后家里到处都飘荡着香气。 那段时间,她每天早上五点就起床去种地。其他人得知有这么块地,也都欢天喜地地过来帮忙种。 在这片“借来”的土地上,一切都是未知的。他们不知道,最终先抵达这里的,是那个痊愈归来的老姐妹,还是隆隆作响的推土机。运营 / 黄欣玥 校对 / 李宝芳 美术设计 / uncle玛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