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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灯塔,刘源发现,迷雾没有消散。
现实没有想象中那样美好,刘源很快对北大祛魅。更让她困顿的是,她以为北大会是一切的终点,但这只不过是下一场竞争的起点。
在这场无止境的马拉松里,刘源的力气已经在前500米被耗尽了。躺在北大研究生的功劳簿上,刘源只剩厌恶和疲惫,“我终于可以休息了吗?我真的不想再跟别人去比了。”
2021年研究生毕业前夕,刘源进入一家互联网大厂实习。一次闲聊时,组长暗示刘源,毕业后可以直接进她的组。刘源却暗想,“我才不来呢,我要去考选调生。”
刘源内心有一个价值排序。她喜欢互联网公司的氛围,当时各大厂的福利也还没缩水,但她厌恶了竞争,认为进体制内是最优选,“以后就可以躺平了”。
利弊权衡之下,刘源不打算留在北京被高节奏的生活持续挤压,她想回南方,过得更松弛、更自在一些,“我物欲不高,就想住上一个宽敞明亮的房子,但如果留在北京,可能要努力很多年才能达成这个目标。”
刘源身边的同学和朋友,当时也几乎都为了“求稳”而准备考公或者进泛体制内,就连已经拿到互联网大厂offer的朋友,也都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考了某省的选调生。
多年后,刘源才恍然发觉,2020年左右,社会环境的变化对她和很多人的选择都产生了巨大影响。只不过她在北大这座象牙塔里,被保护得太好了。
刘源没有如愿“上岸”,好在她当时手里已经拿到好几个offer。
虽然近几年很多媒体报道“学历贬值”,但北大硕士在就业市场中仍具有含金量。只要和岗位要求差距不算太大,刘源的简历都能通过筛选。只不过,到了面试环节,竞争对手可能也是北大的,刘源具备的优势,其他人也具备。
综合权衡后,刘源最终选择了南方一家省属国企的职能岗。对她来说,这是一份只要伸手就能够到的工作,但胜在综合性价比最高。最打动她的是,这家企业给出了“清北绿色通道”的承诺——清北生晋升会更快。
但入职后,刘源却发现,这份工作“货不对板”。招聘时,这家企业打着省属国企的名号,刘源满心以为自己可以进集团总部,结果被“下放”到了二级子公司,落差非常大。
她曾在小红书账号@小源壮士上分享,办文办会是占比较高的工作内容之一,流程繁琐而冗长,像准备一场大型表演。
她要联系各部门准备材料,所有材料都要按参会人员的职级严格排序,否则会被相关人员“投诉”,矿泉水的标签也都必须朝同一个方向摆放。
在刘源看来,国企文职工作不容易出彩,却很容易出错。一旦出现纰漏,就会有类似于“北大的连这都做不好”的声音出现。 她将这份工作比作一副入耳式耳机——如果你感受不到它的存在,恰恰说明它是一副好耳机。当一切风平浪静、无事发生时,说明文职岗做得非常到位。但也正因如此,领导会反过来指责这份工作“没有存在感”。
这也导致刘源经常加班。她曾通宵赶材料,也曾深夜在街上寻找还没关门的打印店;周末和假期加班更是家常便饭。有几次开大会,刘源前一天加班到深夜,第二天早上还得六点起床,有时还要帮所有同事买早餐。
更让刘源难以忍受的,是直属领导的行事风格。
这位领导崇尚加班文化,即便没有要紧事,也会明里暗里让刘源加班。刘源时常在深夜十一点收到领导的电话,听他谈论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完全可以在第二天上班时再说。
刘源至今记得,一个周六早上,领导先是打电话,后来还在部门群里发消息,找她去公司。看到消息后,刘源硬着头皮去了。结果到了办公室,领导只是叫刘源坐在一旁看他改一个东西。
刘源感到最困惑的是,其他同事都逆来顺受,没有半点怨言。这让刘源产生了强烈的自我怀疑,为什么只有自己觉得痛苦,难道是自己不正常?
直到大年三十除夕,刘源收到领导的消息,要求在初四前交一篇稿子。刘源崩溃地在社交平台发帖问:“领导这么做这是正常的吗?”网友留言:“不正常”,刘源才稍微松了一口气,原来自己的感受是正常的。
不少人看完刘源的分享,感到非常讶异。有人在评论区留言:“好惨,谁能想到985、211硕博生毕业后居然去干这种工作。”刘源回复道:“是的,所以非常怀疑人生。”
困在这份工作里,刘源始终感受不到自己的价值,睡前经常以泪洗面。
如果用实实在在的钱来衡量,这种“低价值感”更直观。在互联网大厂工作的朋友,薪资比刘源高出1.2到1.5倍,她本以为自己时薪能更高——工资低但工时短,没想到她和他们一样,都在干着996的工作。
在刘源看来,所有东西都有标价,这份北大硕士文凭也有标价。她之所以感到痛苦,更重要的原因是,这份工作浪费了这份学历的价值,“你没有出现在对的位置,不光是你自己瞧不起自己,别人也瞧不起你。”
在同样的工作环境中,那些学历背景是普通二本、三本,甚至专升本的同事,过得如鱼得水。刘源有点羡慕,“对他们来说,这是一份很好的工作,是一个很合适的位置。”
刘源粉色的美少女战士手机壳和深色工作服形成反差 刚毕业时,进入互联网大厂的机会摆在面前,刘源主动拒绝,做出了一个看似更好的选择。一年后,她后悔了,觉得自己和国企的职场环境格格不入,更适合互联网自由的氛围。然而,当刘源开始一边上班,一边找互联网公司的工作,却失落地发现,她已经错过校招的顺风车,只能走社招。而社招,比起学历,更看重工作经验。刘源自嘲:“曾经对它爱答不理,现在都高攀不起了。”
为了面试,刘源准备过几万字的资料,她也在尝试运营自己的播客,积累相关经验的同时,创作一些只属于自己的东西——和同龄人聊聊,大家是否有同样的困惑,是否同样感到痛苦。
但她在国企的工作经历并不被市场认可,背后付出的努力也无济于事,在面试中屡战屡败。很多公司想要的,是拥有同行业多年经验、上手就能干活的人。
那段时间,刘源深陷在习得性无助的状态中,她形容自己“像一只无法跳出杯子的跳蚤”。
正常情况下,一只跳蚤往上跳的高度,可以高达身长的一百多倍,跳出一个杯子轻而易举。但如果在杯子上盖上玻璃盖,跳蚤往上跳着撞到时会觉得疼,于是会跳得越来越低。
如果这时撤掉玻璃盖,跳蚤将无法再跳出这个杯子。
刘源剪辑播客节目,大多是自己感兴趣的社会议题
但这不是跳蚤的最终结局。
跳蚤不会永远跳不出这个杯子。只要给足它刺激,比如把杯子架在火上烤,跳蚤出于自保,会立马恢复弹跳能力,跳出去。
2023年是刘源在这家国企工作的第二年,她意识到自己必须尽快辞职。在她看来,3年是一个关键节点,因为很多公司招人的工作年限是1-3年或3-5年,“我不能在这里待到第三年,否则我这辈子都跳不出这个赛道了。”
9月,刘源终于离职了。但仅仅是走到这一步,她已经耗尽心力。
这份工作,给刘源留下了很深的心理创伤。离职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她时常梦见前领导,也讨厌任何和前领导姓氏沾边的东西,如果商店招牌有这个字,她都不会进去。
为了找回状态,刘源给自己放了一个长假。她走遍了20多个城市,在自然保护区当过志愿者,也去过泸沽湖边做义工,还去了新疆阿勒泰。那段时间,她不再想着求职的事,允许自己去看世界,看其他人如何生活。
只不过,旷野里,没有轨道,也没有目的地。穷游4个月后,刘源开始感到不安,决定开始找下一份工作。或许,下一份工作会是最终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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