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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源济

[北美生活] 在美国做共享儿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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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7-4 10:21 AM | 显示全部楼层


在美国做共享儿女(十八)– "我不用AI,不想支持那些耗费人类资源的东西”

不可能的存在 聊个闲
 2026年5月7日 19:49

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去K女士家了。


她在Walmart 网店下单的那个外接无线网卡在我上次拜访结束时才送到,我们来不及试。这杂牌的卡大概率是不适配的。我心中已经有了另一个方案,试图将她之前废弃的AT&T 机顶盒废物利用,因为同样被废弃的AT&T 网关可以用网线连接做中继接入点。理论上这方案百分之百可行,所以上次拜访时我立刻动手。一切都很顺利,但最终这个方案无法实施,因为K女士既不想拉一根长长的网线,我又不能挪动设备。机顶盒始终找不到穿了几道墙远在客厅角落的AP。我折腾了半天,做的无用功。只好说等拿到USB dongle下周咱们再瞧瞧。


这个支持802.11n的外接网卡果然不适配电视。但倒是能用在同一个房间里K女士那台既没有无线网卡,又没有网线连接,还装着十几年前Windows7操作系统的旧电脑上。给她装上驱动设置好,这台旧设备于是起死回生,她又可以上网了。既然能上网看YouTube听响儿,就不再需要电视。我帮她登录YouTube 订阅了她喜欢的HGTV频道。完美!今天的拜访好歹又修好一样东西。我很开心地说还好没浪费您这10块钱,也不用那么麻烦地退货,今天比上周更有成效。K女士提醒我,你上周可是替我把Hotmail 账户修好了。


K女士让我清理她的浏览器,把那些没用的收藏链接都删了,把她会用到的加上。“你还得替我改Hotmail密码”。我说你改那个干嘛?咱们不是刚刚登录得挺好的嘛?“可是我要看孙女的视频需要下载个什么,手机总让我输hotmail密码,总说我输得不对”,老太太认定自己的密码有问题。我说咱们先别急着改,你给我瞧瞧你到底要干啥。


这在我给她将网卡连接进她的WiFi时已经发生过一次。老人家并不明白接入Xfinity WiFi的密码和登录Xfinity帐号时的密码不是一回事。也不知道登录outlook访问hotmail邮箱时,为啥要先发送code到她的gmail邮箱,她不知道这是安全验证的方式之一。同样的,她也不知道虽然她注册Apple ID时用的是她的hotmail邮箱,当想去苹果应用商店下载新应用时,看到提示说请输入[email protected] 的密码,问的并不是她的邮箱密码而是Apple ID密码。在她眼里,这都乱了套了。写下这些的时候,我再一次感觉这些对我们来说不是问题的问题对老年人来说太复杂了。而那些UI里的提示文字对非从业者来说,造成的困扰更多于帮助。


K女士明显头脑是敏捷的。她记性很好,而且网络安全意识很强。她给每个不同用途的帐号都设置了不同的复杂密码,把账号密码都记在一个本子上。我随手记在一张纸上的密码,她知道要留下销毁。年轻的时候她是那个同事们愿意向之求教的人。但时代发展太快了,信息技术的步子迈得尤其大。大步往前迈的时候,很少人真正关心后面的人有没有跟上,只担心自己不要被落下。那些让“大部分人”享受便利的进步,反而将接受新事物时慢半拍的老年人排除在便利之外。


关于这个现象,我有个偏见。像我们这样在所谓高科技公司工作的人,视推动技术进步为圭臬。这一撮人从小在念书的时候就是那些不甘为人后的,只盯着那些比自己强的追赶超越,对落在后面的同学的死活不说不管不顾吧,至少是不怎么在意。这样思维模式的人凑在一起,信奉的是更高效、更强本身。至于为啥要更高效更强,根本无需论证。这些人基本不会回头看被落下的人,直到自己也即将被落下的那一天。

他们决不会承认自己是社会达尔文主义者,假使不是,那他们就是割裂的——他们信奉的是一回事,执行的又是另一回事,因为所有这类公司的内部和外部运作规则都在遵循达尔文主义,优胜劣汰,适者生存。他们为弱者唏嘘,最多就只唏嘘而已。



如今你能从某人留的邮箱是hotmail大概判断出他的年龄。还在用Windows7 的老人,曾经也是在gmail还在内测的时候就注册的排头兵。我告诉她这些IT设置问题,她自己也可以上Google搜索或者问AI。但是她本能地抗拒AI。而且自从Google搜索结果总把AI总览放在最前面之后,她连Google也不想用了。在她眼里,AI的本质是少数人用来侵占人类资源的东西。她说“我不用AI搜索,不想为那些大量耗费我们电和水的东西做贡献”


我没有反驳K女士。是啊,站在她的角度,这些新技术带给她什么呢?它们解决的多少是技术本身带来的问题,而不是她既有的困扰。她只需要简单的生活,种种花做做手工,看看电视。从有线电视到网络电视,对她来说不过是从一种订阅方式转换到另一种订阅方式。她电脑上时不时弹出个诺顿保护的提示,她说诺顿总给我寄账单,但是我不用也不付账单。那些本该给她带来额外便利的服务,最后不过是引诱她花费更多去支付新的订阅,同时将她已经习惯的订阅变得更难获取更难使用。


斯坦福有个HAI研究院,“H”是Human-centered,以人为本人工智能研究院。她们出了个《2026 AI指数报告》,其中“公众看法”这一章里引用了皮尤的统计数据——关于AI对人类社会的影响,AI专家和美国民众的看法差别巨大。一个是乐观的,一个是极度悲观。例如AI对工作的影响,专家有73%认为是正面的,而民众只有23%这样认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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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我们从小接受的唯物史观的角度,人类社会的发展遵循必然规律。生产力的发展是必然的,是无需外驱的天然正义。而生产关系——某一种制度,某一种主义都是顺应生产力的发展而生,再服务于生产力的发展。当生产力发展到一定阶段,任何阻碍和限制它发展的生产关系就会自然被打破,新的关系和制度被推出和建立,如此演进,未知有尽。

基于这样的认识基础,提高效率提高生产力,是天经地义。让市场自由,让竞争充分,让资本获利,又或者通过行政手段集中统筹规划,皆服务于此。而个人的福祉是副产品,也是这个巨大的不断前进的机器的润滑油,但绝不是目的,虽然我们不愿意承认。不然你无从解释为何人类要把自己困于土地,困于车间,困于一个个隔开的工位。还创造出无数的观念和需求来激励和支撑自己为它所驱使。


Papa 使外包陪伴变得更加便利,让家庭成员可以更加心无旁骛地投身于那滚滚向前的机器。我们缝缝补补,做这台机器的润滑油。却不知这台机器最终会把我们带向哪里。只能照过往一次次技术发展对人类社会影响的结果推演,相信动荡过后总归是会好的,虽然这推演里并没有什么逻辑。然而“相信”本就只是种选择,不需要逻辑。


IT技术支持做完我又闲下来,问K女士还有什么我可以帮她的。或者她可以像上次一样,趁我在,去洗个澡,不用担心摔倒了没人知道。K女士说想用蒸汽拖把把厨房地面彻底清洁,可是那个拖把有个水箱有点重,她记得我第一次拜访她时说我不干重家务。K女士不是个难为人的人。我早把不干重活的规矩抛在脑后,况且这也不算重活,便帮她把地都蒸汽拖了一遍。她默默记得我说过我自己家的蒸汽拖把用了两次就闲置,因为我不喜欢碰脏拖把头,如今硬地全交给了扫拖机器人,偶尔会用一次性的Swiffer。在我拖完地以后她争着自己去拆下拖把头放进水桶里,让我别管了。


她想跟我把下周的拜访定下来,即使她想不起来有什么事要我做。填写Papa问卷的时候她回答并不觉得孤单,生活也没有受限。内心骄傲的她不愿承认没人在的时候她因为怕摔倒不敢洗澡;不想让我觉得需要为她解释技术细节所以不提问。她更不愿意强人所难。说起女儿不常来看她时,她为她们开脱说她们太忙。我稍显踌躇犹豫,劝她把有限的陪伴时长留待以后需要的时候再用,她已经善解人意地说,没事你不愿意来也没关系。“但等我需要的时候我还可以给你发短信吧”。主体性这样强的人使用了卑微的语气,我的愧疚感油然而生。我说当然,到时候我一定会接的。


K女士让我去把对门的垃圾桶从街上拖回他们自家车道,说那桶在外头好几天了。我回来时顺手把她前院两棵长得很高的野草拔了。她问我要不要在她花园里采一些鲜花做花束带回家。已近春末夏初,球茎类小花早都开败,她前院的蓝花鼠尾草和一丛丛黄色六出花却正当时。我说不用了,留着在园子里观赏多好。不过你这丛加州罂粟花有几株粉色倒是不多见。我可不可以采些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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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女士拿给我两个信封,一个装粉色花种,一个装黄色花种。我没什么经验,直到她说“这些种子够开满你整个院子了”。


加州罂粟(Poppy)是加州州花,这季节正漫山遍野地开。多到让人觉得种植这种花显不出格调来。K女士说,你在雨季开始的时候把种子撒在土里,什么都别做,让它自己发芽,来年春天就都开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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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朋友跟我提到“Things in nature merely grow”这本书的作者李翊云得了普利策奖。我当时跟他讨论作者如何接受两个儿子先后自杀的现实,写这书时是怎样的心情。 后来我才想,Merely这个词用得真好。不材之才,无用之用,如这野草野花,生长,存在。若为材为用,既不削减它的存在意义,也不增加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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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7-4 10:25 AM | 显示全部楼层

在美国做共享儿女(十九)– 伊莲和她的猫

不可能的存在 聊个闲
2026年5月12日 18:46


大概25年前,北京人民大会堂举办过一场Andrew Lloyd Webber的作品音乐会。 主演是Elaine Paige(伊莲·佩姬)和费翔,嘉宾请了林忆莲。我还记得他们的宣传里有一个单页叫<伊莲,忆莲>。Webber爵士也在音乐会现身。他那时候身体状况不好,我以为将是最后的机会能见到这位大神,于是花一千二百元买了最贵的票,坐在前排。我甚至都不记得当年是否有人与我同去,那几年是我记忆里时间线非常混乱的一段时间。但我还记得Elaine 唱《猫》里的Memory。她那时候已经五十多岁了,气息有点不稳,反而很像那只老猫。


我过去非常爱听音乐剧和古典歌剧。现在想起来,大概是因为那时人生简单,所以偏爱戏剧张力大,情绪极饱满的作品。那些艺术作品做了我生命的外延。Andrew Lloyd Webber是我最爱的在世作曲家。我会去王府井的音乐书店买二百多元一张的正版引进DVD,其中一张就是《CATS》。


现在我家里没有音乐,因为后来我一度变成了一个看喜剧也会哭的人,于是刻意避开一切能牵动情绪的东西,所有爱好都放弃,记忆也都打乱甚至切断了寻址。再后来就适应了钝钝的不喜不悲,与生活之间隔了一层灰色滤镜。没有人会喜欢跟个“活死人”一起,好在我毕竟鲜活过,演个一般的活人能到以假乱真的地步,在人群里倒也不显得特别灰。


77岁的伊莲是这次拜访的对象,我就叫她伊莲吧,因为她跟伊莲.佩姬差不多年纪,而且她喜欢猫。她拿起那个印着一只猫的音乐盒,上了发条让我听时,我听到了Memory的旋律。


我没问她是喜欢马多一些还是喜欢猫多一些。从收藏的数量和占了客厅C位这个事实来看,马显然是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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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只在过道的一个小柜子上有一席之地。仔细看过去,才发现猫能以一顶百,因为每一只猫都有名字,每一只猫都曾经陪伴伊莲,真实地在这世界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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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莲住在城南一个55+ condo社区,就在Costco 超市不远处。她非常喜欢这里,说这儿非常安静,除了后院邻居上周末搞了个Party搞到快11点还没完。她打电话报警,警察说已经接到好几个相同的投诉,立刻就会处理。


住进这个社区有几个条件要满足,必须55岁以上,不能抽烟,不能骑摩托车,宠物不能超过25磅重。


社区里都是这样双拼的袖珍小屋,园子也袖珍,草地、水景、花园,倒是一个都不缺。哗哗的水声里有锦鲤游来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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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地区到底有多少55+社区?整个Sonoma County 近50万人口,近三分之一住在郊区山村或山里。2025年人口年龄中位数接近43岁,有大约22%是65岁以上的老人。与整个加州和全国的统计数据相比,不是一个年轻的郡县。本地白人居多,老龄化最严重。拉丁西裔人口的中位数年龄只有不到29岁。所以拉丁西裔人口的占比逐年在增加。为什么单说白人和拉丁西裔的年龄而不提别的族裔?因为亚裔人口在这儿只有大概5%,非洲裔连2%都不到。


除了本地人变老,旧金山湾区有不少老人选择退休后搬到居住成本相对较低的Sonoma也是一个原因。伊莲就是12年前从旧金山搬来这里定居的。对于伊莲来说,这里租金较低,又安静祥和,气候温和,是再好不过的养老地。只有一项,这儿没有旧金山那样多的文化活动,她不能像以前那样跳舞了。


从外表上看,老去以后的伊莲身上看不到一点舞者的痕迹。她褪了色的头发短短的,不听话地向外支棱着。大面积的纹身在松弛的皮肤上看不出是什么图案。不知怎么,她的面容给我一种21-三体的感觉。后来我仔细想,除了微凸的下面部,大概是她总睁着圆圆的眼睛,说话时眼睛里却没有什么表情。


墙角的柜子里陈列了很多与舞蹈相关的收藏。她跳Salsa, West Coast Swing ,Hustle,Nightclub,她说她啥舞都跳。但不像她的朋友,她没有去做舞蹈老师,仍然以一份会计的工作谋生。她说她不喜欢把爱好变成不得不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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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太多了,在舞蹈柜里也占了一层。 伊莲说她从小就喜欢马,不喜欢娃娃。这一层马前面的小篱笆,是她父亲在她小时候做给她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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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给柜子扫尘的时候看到这张照片,问是不是她,伊莲很自豪地说是的,那是她二十几岁的时候。我无法把照片上的人和眼前的老人联系在一起。一定发生过什么事,让一个人变成了另一个。人们说那是岁月的力量。我却知道岁月虽然残忍,但单单凭岁月的力量不会引起这样的巨变。

伊莲引我进她的卧室参观,回头跟我说“嘘,小点声。不要吵到她”, 然后我就看见床上白色被子的正中央趴着一只猫。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小声,伊莲的态度搞得像要带我去觐见女王一样。那猫回头恹恹地看我一眼,静静地打量了一番,就不再理我们。 卧室墙上也挂满了各种招贴画。两幅李小龙的照片挂得高高的尤其显眼。伊莲说“你看我多爱李小龙”。

在所有的家务里,伊莲最讨厌扫灰除尘。她只希望我帮她给陈列柜除尘。而她会在需要的时候帮我把物件摆回原来的位置。说干就干。掸子,抹布,玻璃清洁剂到位。柜子里的陈列太多了,我得拍照记下它们的位置。我跟伊莲说,我会把我在美国的见闻用中文写作,我的关注者会在公众平台看到。伊莲很高兴我愿意拍她的收藏,“那我也要拍你的照片” 她说。这是个可爱又公平的要求。我摆个笑脸让她拍照。

伊莲见我做事麻利,基本用不上她帮忙,便安心地坐回沙发上看纪录片。电视上播放的是历届奥斯卡获奖影片背后的轶事和颁奖时的趣闻。旁白的声音很有历史感,像是模拟时代的音频。我一边干活一边听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伊莲一起评论。从演第一代教父的马龙白兰度拒绝到场领奖而让一个叫小羽毛的印第安女子上台替他呈辞,但其实那女子是他雇来的演员根本不是印第安土著,到伍迪艾伦被同时提名最佳演员,最佳导演和最佳编剧的《Annie Hall》引得当时的年轻女性纷纷效仿Annie Hall 的知性着装;从某届颁奖礼上一个男子裸奔上台,主持人机智现挂,吐槽他是“唯一靠脱衣服展示短处而博人一笑”的人,到史泰龙和斯皮尔伯格怎么崭露头角。我发现这种唤起人共同记忆的纪录片是很好的切入点,让人轻松建立连接。

伊莲给我看进门那面墙上挂的她父母年轻时的照片和她幼年时的照片,特地加注脚说那幅钢丝牵引做的几何图案是她妈妈的作品。又给我讲另一边过道上那几幅招贴画的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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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跟我说他有一次去邮局,排在他前面的两个本来素昧平生的老太太在20分钟里把各自的人生故事都交换了一遍,去过哪儿旅游,有几个孩子,受过什么伤病。把他给听呆了。我只在中国和美国呆过,不知道别处的老人是不是也这样不介意跟陌生人分享自己的故事。我感觉在变老之前,我还不至于对陌生人如此放松警觉性和防备心。 美国东西部的差异,可能有中国和美国的差异那么大;旧金山硅谷和我们这儿的氛围差异,可能有深圳和秦岭的差异那么大。我想说的是美国并非处处都是这样的民风。就这点上说,我觉得Sonoma这乡下还是挺好的。


伊莲没结过婚也没有小孩。她打开一个盒子跟我说,这里装着她最爱的猫的骨灰,等到她去世,她要请朋友将她的骨灰和猫的骨灰合葬在一起。


然后她拿起旁边的音乐盒,拧上发条,说,“听,这是Memor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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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7-4 10:28 AM | 显示全部楼层

在美国做共享儿女(二十)– “我倒宁愿一个人住”

不可能的存在 聊个闲
2026年6月3日 00:38


五月我只接了三次Papa的拜访需求,因为这个月莫名多了些社交活动。


美国把五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一定为国殇纪念日(Memorial Day),来纪念牺牲的军人。这个日子刚好在春夏之交,宣告了夏天正式到来。所以除了官方,人们庆祝这个节日时并不沉重,反而形成了不成文的传统——人们在这个长周末通常会举办朋友和家庭的烧烤聚会,迎接夏天。所以你如果在五月来美国,会看到商店超市里齐齐摆出的烧烤用具,和夏天的玩水装备争夺C位。


碰巧有个前公司同事从北京来加州出差,刚好跨了这个节日。我便邀请他和相熟的中国同事一起来我家,在后院烧烤,跟风了这美国的传统。赶巧的是,那个周末德云社跑来北加州做他们的三十周年巡回演出。一群人还跑到圣何塞去听了场在北京未必会买票去听的相声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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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另一种社交活动是各种毕业庆祝。这里的中小学通常在五月底六月初放暑假。从国内一同调过来的前同事朋友的孩子高中毕业,有几个被全球顶尖的大学录取。卷生卷死卷孩子的中产阶级家长得偿夙愿,交付完成了一个重大的人生项目,对有些人来说甚至可以说是实现了人生的终极目标,喜悦之情必须传递给周遭所有人。我自然被邀请去共襄盛举,举杯同庆。参加了个超过五十人的盛大聚会,热闹非凡,不做赘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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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五月刚好有五个周六。我的老朋友Randall 又打电话来邀请我去Saturday Table。 这么一说又是一项社交活动。


以上与本次Papa拜访毫无关系,只是交代我这几周没更新这个系列的原因。外加我自己的房屋修缮和悠长的DIY后院改造工程,我让自己有充分的理由晃悠。


时间来到六月,我之前早早订了机票,这个月要回国探亲,只有这第一周在美国。已经懒散到极致的我总感觉欠了些债要还,一早醒来决定把这债还上,接了个20英里车程外的Papa 需求。


70岁的Imma住在Petaluma 的一个豪华公寓小区。她的名有五个音节,姓也有五个音节,全名应该读做“伊玛克拉塔.蒙特里奥尼”, 是非常有意大利特色的名字。她说“这里人喊不出我的名字。我便让大家都叫我Imma”。


这个公寓位置极好,虽然步行距离内便有个一个商业集群却很安静,一共七幢三层的住宅楼看上去很新。物业将小区维护得干净整洁,一派祥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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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得有点早,便把车停在管理员办公室前的访客车位,四处溜达看看环境。这里甚至有个专门给宠物洗脚的设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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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提前联系Imma自我介绍时,她让我到了給她打电话,她要到楼下迎我。


头顶着稀薄白发的Imma挎着个包从楼里走了出来,赤脚穿了双bling bling的金色凉拖。我正在上午的风凉里后悔没穿个外套,强忍住了那句“你不冷吗?” 。我老家有句老话叫“二四八月乱穿衣”,加州这地方则是一年四季乱穿衣。孩子小的时候大冬天穿短裤长大了又大夏天穿厚帽衫,我好容易才学会闭嘴。


Imma问我能不能开车载她去Nordstrom Rack,女儿给了她一张这个商场的购物卡,她要去给自己买鞋和衣服。Nordstrom 是北湾地区能找到的最高端的商场,Nordstrom Rack则是它的尾货折扣店,以前我和女同事没少逛。赶上大促,一个同事曾经创下一次为全家买四十多件衣裳的纪录。陪伴逛街,还有比这更好的工作吗?


Imma住的地方离最近的Nordstrom Rack 也有26分钟车程,我们说走就走。


两个人在汽车狭小的空间里,特别容易让人觉得该聊点啥。Imma主动跟我说起她自己的情况,我只稍微回应,便推动话题一直展开。


她说自己身体状况不太好,很多事都做不了。这个租金很贵的公寓是她女儿女婿租住的。三年前把她接到了一起居住便于照顾。Imma背痛腰痛肩膀痛,拿东西拿不稳,常常会从手里掉到地上。所以她多年前便失去了工作。现在打扫卫生从不敢去碰女婿那一堆高级的电子产品,生怕弄坏了。


我问她之前做什么工作,她说她是cook。 我问你是想说chef吗?我听出她有挺重的意大利口音,以为她按意大利习惯来说厨师这个词。Imma强调说,不是chef,她只是cook。我这才知道原来餐厅后厨的等级严明,炉灶的实操师傅(line cook)和厨师(chef)之间有条鸿沟,不是凭年资就能跨越的。Imma从Prep cook(备料师傅)到line cook(炉灶师傅),是她整个的职业生涯。她最后一份全职工作是在一个赌场的后厨做cook。到她身体开始无端出现病痛,丧失了工作能力,她那时也就五十出头。


我问“女儿有没有孩子?”, Imma 说“没有,她不是那种当妈的人。可能是因为她看到我和她爸爸离婚闹得太难看,影响到了她。” Imma 开始讲述起那太难看的闹上法庭的离婚。她说前夫十分溺爱孩子,有求必应。总是想在孩子面前扮好人而毫无原则。他们在教育理念上发生了巨大分歧。丈夫实际是与她争夺女儿的爱,而她无法不把约束和教育的责任扛在肩上,结果便总是扮演那个坏人。而前夫却在女儿面前说她的不是。俩人离婚时,十四岁的女儿选择了跟爸爸过。我说是啊,我刚进入青春期的时候也有一阵觉得妈妈真烦爸爸更好。青春期本来已经挺难再加上父母处理不好夫妻矛盾,她心理上可能遇到过难关。Imma说,是的,我给她找了心理医生,可是她爸爸说不需要,她就没去。我说好在她并不抗拒婚姻。Imma说,是的,幸好她找到了某个人。 


车开到商业中心,Imma背着包拿着水瓶下了车。她一路上时不时地喝水,这时才告诉我她有口干症,分泌不出唾液,所以总要喝水。


这个Nordstrom Rack 面积不小。Imma认真地逛了起来,我陪着在边上观察她的喜好,看她把几排8码的鞋都看了个遍。如今美国的物价飞涨,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几年前通常折扣到二字三字头的牌子,现在至少四五十。原先货架上很少上百的单鞋,如今一百多的价签在清仓货架上也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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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她并不需要我的建议,便默默踱到旁边无聊地给朋友发了个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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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果然花得比这趟挣得多。女人!!!


Imma找到了她喜欢的样式,让我帮她在大半码的货架上找。如愿找到。她又选了几件上衣,也不试,付完款满载而归。


购物后开心的女人话题便聊得更深了一些。我说我们中国文化里非常重视家庭,讲尊老爱幼,看来意大利文化也一样,你的女儿把你接到一起来住。我之前服务过的老人大多数都独居,无论孩子在附近还是在远处。 Imma说“我倒宁愿一个人住”,“我现在身体不好,没法自己住。但我不希望女儿感到被迫要照顾我。我们得互相帮助” ,“意大利人也不都是这样,但我是,我很看重家庭。我妈妈今年98岁了,以前我常常回意大利去看她”, “我妈妈太强硬了,她在我这个岁数时还在农场上劳作,身体壮得像头牛,她根本不理解我为什么不能工作”。  “我离婚后又失去了工作,申请了残障人士医疗保险,随后抑郁就来了。好在后来我遇到很好的心理医生,对我帮助很大,直到我的保险不再把她纳入网络。但我已经好多了。”


Imma宁愿一个人住,不想给女儿添麻烦是一个原因,另一个更炸裂的原因是她的前夫也住在女儿女婿的公寓里! 在这个三居两卫的公寓里,她不得不和离婚二十三年的前夫共用一个卫生间! 我问你和他说话吗?想过再成为朋友吗? Imma说“非常严格地非必要不说话。比如女儿说了不让挪动的东西叫他不要动”。 我心里想着这别别扭扭的日子,不知道说什么好。 


车下了高速,快到小区附近的时候,Imma指着对面步道上说“他在那儿”,“谁?” ,“我前夫”。 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一个拄拐杖散步的老人的背影。Imma对他仍然有很多不认可,很多嫌弃。她前夫以前也是cook。两个来自意大利的年轻人在餐厅后厨做一样的工作,怎么就变成了两个寄居在女儿女婿家的老冤家?他们以前一定也畅想过举案齐眉,相亲相爱地与儿孙一起生活吧? 离婚闹上法庭的时候,他们一定想过从此一别两宽再无瓜葛吧?这命运,真半点不由人啊!


Imma说“我才知道我的保险里有你这样的服务。我有60个小时,今年只剩7个月了,我得花完呢。 他们说你们什么都可以做,还能帮助设置电脑和手机?”, 我说是的,特别是我,我以前在科技公司工作,如果你需要我都可以帮你,不过得等我下个月从中国回来才行。“我需要设置手机,还有就是要出去走走路锻炼锻炼,可是怕摔倒不太有信心自己出门”。 我说我也可以陪,等我回来我教你做八段锦。


有时候有些交流会让我意识到不同文化种族,不同类型的人之间的差异,而陪伴Imma这两个小时却完全没有这种感觉。爱逛街买衣服鞋子的女人,相似的婚姻家庭问题,对伴侣耿耿于怀的心思,总也达不到的母亲的期望,身不由己寄人篱下的老年生活,不管是意大利裔,亚裔,还是哪里裔,又有什么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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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7-21 09:41 PM | 显示全部楼层

在美国做共享儿女(二十一)– 梯子上的阿莉

不可能的存在 聊个闲
2026年7月20日 22:08

阿莉今年82岁,在她那个三室一卫的老旧独立屋里已经住了超过五十年。她的需求上写着,“需要会说和会读英文的服务者,帮助整理文件”。 她有一个儿子,但她在这房屋里独居。


阿莉的房屋前院有棵开满花的合欢树,还有棵挂了好多果的大树我不认得。前院还种了几株玉米,角落里一株Huckleberry。院子非常凌乱,一块背面写"No King"的牌子立在院子当中,前面写着“受够了!!!”宣告了主人的政治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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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后院比起来,这前院只能说有点缺少规划,树木花草需要修剪待整理。后院才是真正的极致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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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不小,四处散落着储水用的大桶,倾覆的篱笆,不适宜的旧家具,和零落的工具。


一排洋蓟,只有一株在结果。羽衣甘蓝长成了树。阿莉说需要吃的时候她就从这“树”上掰一两片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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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大的向日葵,吸引了人的目光,让我能把注意力稍稍从这破败凌乱的印象中抽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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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莉似乎并不觉得这院子有什么不妥。一般人会不好意思地表示“这儿有点乱”,然后或者自嘲或者解释一下自己想收拾却力不从心。阿莉只是带我看看这里看看那里。掐下一朵蓝色的花说“这是Borage,拌在沙拉里很好吃。你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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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摘了朵花放进嘴里,淡淡的没有什么味道。


又摘了朵韭葱的花给我,“多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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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莉带我巡视她的院子,是因为她打算让我花两小时做的事,已经不到半小时就完成了。 


她的客厅里除了窗下的皮沙发,所有家具都不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而是堆在了房屋中间。阿莉说她在收拾,想要把客厅粉刷一下。我问“你找了人帮你搬?”, 阿莉说“没有,都是我自己搬的。我非常强壮”。再强壮也是82岁的老人啊!我很难想象这小老太太怎么把那纯实木的咖啡桌搬到另一个桌子上,又是怎么移动的那实木装饰柜。


住了50年的老房子,没用的老物件太多了。我看到一个不擅长收拾的人独居多年后房子的状况。但阿莉有视力障碍,我猜她的眼睛自带滤镜,看不见乱糟糟的四周。 


阿莉想要开始处理她的物件,包括卖掉一辆电动自行车。这是她找Papa Pal来的原因——她取不下那车上的电池,又找不到说明书。“卖这辆车必须带着说明书”,阿莉觉得必须找到它。可是她的纸张文件太多了,说明书不知道塞到了哪个柜子哪个角落,视力障碍的她靠自己是不可能找到的。


阿莉的视力障碍到什么程度呢? 我那天背着双肩背包,穿着优衣库一件UT系列的绿色联名T恤。她欢迎我后让我坐在早餐桌边她的对面。她问我“你上什么学校?”,我一愣,她又问“今天不用上学吗?” 。我有时会被人说体态显得比实际年龄年轻,可是多年没有被人误会是学生了。我告诉她我的实际年龄,告诉她我儿子在上高中,她觉得不可思议。 


这样的视力,一般的印刷品,她需要用放大镜阅读,或者借助这样一个古老的设备把文字放大投到屏幕上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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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让她自己找说明书,要把两个文件柜里的文件这样一页页查看,估计找一年也找不到。


我说非得要纸质说明书吗?我帮你找找网上有没有。咱们先问问AI,看看怎么把这电池取下来。 那是个中国品牌针对北美市场投放的车型,AI给的网站不怎么靠谱,但我还是Google 到了品牌官网,并且在不靠谱的豆包的指导下把电池解锁取了下来。阿莉坚持还是要找到纸质说明书,她坚信自己一定保存着没扔。 于是我们又花时间把两个文件柜里的文件一个个翻找了一遍。幸好最终在一个标着“manual”的抽屉里找到了。


阿莉说,我没有别的事让你做了。我问,你确定吗?这屋子明显需要收拾整理。客厅里那一堆老旧家具需要归置才能留出下脚的过道。 阿莉说,我习惯自己做。之前有个园丁来帮我收拾院子,结果我习惯的路线都被打乱了。还找过一个年轻人来整理,可是我得告诉他怎么做,比自己做还累。我说是啊,动那么多脑子说那么多话,还不如自己就干了呢。除非有人跟你心意相通,不用问就照着你的心意做好了。我倒是有这自信,但并没有向她推销自己。只给了她一些如何开始收纳整理的建议。


阿莉说她有一只猫,只要有人来便会躲起来。猫还会自己去外面瞎溜达。我想起朋友家的猫会把在外面逮的老鼠带回家当战利品炫耀。 有了这个对话,当我起身看到椅子下那老鼠的形状时,声量便没压住。这个房子和院子的卫生状况,出现一只老鼠的尸体一点也不违和。 阿莉被我的“那是什么?”的语气和音量搞得也紧张了一下,仔细看了一会儿,捡起来说“这是猫的玩具”,我俩看着对方的眼睛迸发出欢快的大笑,在这笑声中感觉某些屏障正在消失。


阿莉问我,如果不做满两小时会怎样,我说不会怎样,酬劳会按实际陪伴时间结算。18美元一小时,可以忽略不计。 阿莉说“那也是我妹妹的时薪,我不知道她怎么能靠那点钱养活自己”。 


她想找点事给我干,把叠着放的一张咖啡桌抬到另一个并没有让屋子变得更整洁的角落后,便实在没事了。 我准备与她告别。来到前院,阿莉说她最近读到一则养生文章,说哼鸣可以激活迷走神经,还有做静态悬挂对身体有好处。“你看我准备在这两个树杈间挂个杆子。你觉得怎么样?”。 又说她还去社区中心上普拉提课,老年人有优惠,才7块钱一节。


我问那棵大树上结的是啥? 阿莉说那是杏仁,Almond。随手摘了一个,剥开后放进嘴里。那些裂开口的就都够熟了,可是摘不过来,好多就那样掉在地上,好多被鸟吃了。 我依稀记得鲜杏仁是苦的,而且有毒性。但尝了一个,发现口感和味道像鲜板栗。不像有毒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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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我帮你摘吧。摘下来你可以放到FB Market  卖了,或者和邻居分享。


把伸手就能够着的那些摘完已经有四五磅的样子。高处还有不少。阿莉拿出了一个梯子。是的,82岁的阿莉站到了梯子上,求助这个念头甚至没有在她脑海中哪怕闪现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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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过路的陌生人问“你们在干啥?” 我递给他一个杏仁。闲聊了几句,终于要和阿莉告别。 我没有接受她送我一株小Almond 树的好意,只拿了一小袋果子。


阿莉的丰田卡车停在路边,她说要开着那辆车去去捐些旧物。满满一屋子全是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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