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我只接了三次Papa的拜访需求,因为这个月莫名多了些社交活动。
美国把五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一定为国殇纪念日(Memorial Day),来纪念牺牲的军人。这个日子刚好在春夏之交,宣告了夏天正式到来。所以除了官方,人们庆祝这个节日时并不沉重,反而形成了不成文的传统——人们在这个长周末通常会举办朋友和家庭的烧烤聚会,迎接夏天。所以你如果在五月来美国,会看到商店超市里齐齐摆出的烧烤用具,和夏天的玩水装备争夺C位。
碰巧有个前公司同事从北京来加州出差,刚好跨了这个节日。我便邀请他和相熟的中国同事一起来我家,在后院烧烤,跟风了这美国的传统。赶巧的是,那个周末德云社跑来北加州做他们的三十周年巡回演出。一群人还跑到圣何塞去听了场在北京未必会买票去听的相声专场。
五月的另一种社交活动是各种毕业庆祝。这里的中小学通常在五月底六月初放暑假。从国内一同调过来的前同事朋友的孩子高中毕业,有几个被全球顶尖的大学录取。卷生卷死卷孩子的中产阶级家长得偿夙愿,交付完成了一个重大的人生项目,对有些人来说甚至可以说是实现了人生的终极目标,喜悦之情必须传递给周遭所有人。我自然被邀请去共襄盛举,举杯同庆。参加了个超过五十人的盛大聚会,热闹非凡,不做赘述。
另外,五月刚好有五个周六。我的老朋友Randall 又打电话来邀请我去Saturday Table。 这么一说又是一项社交活动。
以上与本次Papa拜访毫无关系,只是交代我这几周没更新这个系列的原因。外加我自己的房屋修缮和悠长的DIY后院改造工程,我让自己有充分的理由晃悠。
时间来到六月,我之前早早订了机票,这个月要回国探亲,只有这第一周在美国。已经懒散到极致的我总感觉欠了些债要还,一早醒来决定把这债还上,接了个20英里车程外的Papa 需求。
70岁的Imma住在Petaluma 的一个豪华公寓小区。她的名有五个音节,姓也有五个音节,全名应该读做“伊玛克拉塔.蒙特里奥尼”, 是非常有意大利特色的名字。她说“这里人喊不出我的名字。我便让大家都叫我Imma”。
这个公寓位置极好,虽然步行距离内便有个一个商业集群却很安静,一共七幢三层的住宅楼看上去很新。物业将小区维护得干净整洁,一派祥和。
我到得有点早,便把车停在管理员办公室前的访客车位,四处溜达看看环境。这里甚至有个专门给宠物洗脚的设施。
在我提前联系Imma自我介绍时,她让我到了給她打电话,她要到楼下迎我。
头顶着稀薄白发的Imma挎着个包从楼里走了出来,赤脚穿了双bling bling的金色凉拖。我正在上午的风凉里后悔没穿个外套,强忍住了那句“你不冷吗?” 。我老家有句老话叫“二四八月乱穿衣”,加州这地方则是一年四季乱穿衣。孩子小的时候大冬天穿短裤长大了又大夏天穿厚帽衫,我好容易才学会闭嘴。
Imma问我能不能开车载她去Nordstrom Rack,女儿给了她一张这个商场的购物卡,她要去给自己买鞋和衣服。Nordstrom 是北湾地区能找到的最高端的商场,Nordstrom Rack则是它的尾货折扣店,以前我和女同事没少逛。赶上大促,一个同事曾经创下一次为全家买四十多件衣裳的纪录。陪伴逛街,还有比这更好的工作吗?
Imma住的地方离最近的Nordstrom Rack 也有26分钟车程,我们说走就走。
两个人在汽车狭小的空间里,特别容易让人觉得该聊点啥。Imma主动跟我说起她自己的情况,我只稍微回应,便推动话题一直展开。
她说自己身体状况不太好,很多事都做不了。这个租金很贵的公寓是她女儿女婿租住的。三年前把她接到了一起居住便于照顾。Imma背痛腰痛肩膀痛,拿东西拿不稳,常常会从手里掉到地上。所以她多年前便失去了工作。现在打扫卫生从不敢去碰女婿那一堆高级的电子产品,生怕弄坏了。
我问她之前做什么工作,她说她是cook。 我问你是想说chef吗?我听出她有挺重的意大利口音,以为她按意大利习惯来说厨师这个词。Imma强调说,不是chef,她只是cook。我这才知道原来餐厅后厨的等级严明,炉灶的实操师傅(line cook)和厨师(chef)之间有条鸿沟,不是凭年资就能跨越的。Imma从Prep cook(备料师傅)到line cook(炉灶师傅),是她整个的职业生涯。她最后一份全职工作是在一个赌场的后厨做cook。到她身体开始无端出现病痛,丧失了工作能力,她那时也就五十出头。
我问“女儿有没有孩子?”, Imma 说“没有,她不是那种当妈的人。可能是因为她看到我和她爸爸离婚闹得太难看,影响到了她。” Imma 开始讲述起那太难看的闹上法庭的离婚。她说前夫十分溺爱孩子,有求必应。总是想在孩子面前扮好人而毫无原则。他们在教育理念上发生了巨大分歧。丈夫实际是与她争夺女儿的爱,而她无法不把约束和教育的责任扛在肩上,结果便总是扮演那个坏人。而前夫却在女儿面前说她的不是。俩人离婚时,十四岁的女儿选择了跟爸爸过。我说是啊,我刚进入青春期的时候也有一阵觉得妈妈真烦爸爸更好。青春期本来已经挺难再加上父母处理不好夫妻矛盾,她心理上可能遇到过难关。Imma说,是的,我给她找了心理医生,可是她爸爸说不需要,她就没去。我说好在她并不抗拒婚姻。Imma说,是的,幸好她找到了某个人。
车开到商业中心,Imma背着包拿着水瓶下了车。她一路上时不时地喝水,这时才告诉我她有口干症,分泌不出唾液,所以总要喝水。
这个Nordstrom Rack 面积不小。Imma认真地逛了起来,我陪着在边上观察她的喜好,看她把几排8码的鞋都看了个遍。如今美国的物价飞涨,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几年前通常折扣到二字三字头的牌子,现在至少四五十。原先货架上很少上百的单鞋,如今一百多的价签在清仓货架上也不少。
我看她并不需要我的建议,便默默踱到旁边无聊地给朋友发了个微信。
后来我果然花得比这趟挣得多。女人!!!
Imma找到了她喜欢的样式,让我帮她在大半码的货架上找。如愿找到。她又选了几件上衣,也不试,付完款满载而归。
购物后开心的女人话题便聊得更深了一些。我说我们中国文化里非常重视家庭,讲尊老爱幼,看来意大利文化也一样,你的女儿把你接到一起来住。我之前服务过的老人大多数都独居,无论孩子在附近还是在远处。 Imma说“我倒宁愿一个人住”,“我现在身体不好,没法自己住。但我不希望女儿感到被迫要照顾我。我们得互相帮助” ,“意大利人也不都是这样,但我是,我很看重家庭。我妈妈今年98岁了,以前我常常回意大利去看她”, “我妈妈太强硬了,她在我这个岁数时还在农场上劳作,身体壮得像头牛,她根本不理解我为什么不能工作”。 “我离婚后又失去了工作,申请了残障人士医疗保险,随后抑郁就来了。好在后来我遇到很好的心理医生,对我帮助很大,直到我的保险不再把她纳入网络。但我已经好多了。”
Imma宁愿一个人住,不想给女儿添麻烦是一个原因,另一个更炸裂的原因是她的前夫也住在女儿女婿的公寓里! 在这个三居两卫的公寓里,她不得不和离婚二十三年的前夫共用一个卫生间! 我问你和他说话吗?想过再成为朋友吗? Imma说“非常严格地非必要不说话。比如女儿说了不让挪动的东西叫他不要动”。 我心里想着这别别扭扭的日子,不知道说什么好。
车下了高速,快到小区附近的时候,Imma指着对面步道上说“他在那儿”,“谁?” ,“我前夫”。 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一个拄拐杖散步的老人的背影。Imma对他仍然有很多不认可,很多嫌弃。她前夫以前也是cook。两个来自意大利的年轻人在餐厅后厨做一样的工作,怎么就变成了两个寄居在女儿女婿家的老冤家?他们以前一定也畅想过举案齐眉,相亲相爱地与儿孙一起生活吧? 离婚闹上法庭的时候,他们一定想过从此一别两宽再无瓜葛吧?这命运,真半点不由人啊!
Imma说“我才知道我的保险里有你这样的服务。我有60个小时,今年只剩7个月了,我得花完呢。 他们说你们什么都可以做,还能帮助设置电脑和手机?”, 我说是的,特别是我,我以前在科技公司工作,如果你需要我都可以帮你,不过得等我下个月从中国回来才行。“我需要设置手机,还有就是要出去走走路锻炼锻炼,可是怕摔倒不太有信心自己出门”。 我说我也可以陪,等我回来我教你做八段锦。
有时候有些交流会让我意识到不同文化种族,不同类型的人之间的差异,而陪伴Imma这两个小时却完全没有这种感觉。爱逛街买衣服鞋子的女人,相似的婚姻家庭问题,对伴侣耿耿于怀的心思,总也达不到的母亲的期望,身不由己寄人篱下的老年生活,不管是意大利裔,亚裔,还是哪里裔,又有什么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