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像一棵蒲草,是不是很奇怪?用这样普通的一种草来形容她。我觉得她和蒲草一样,瘦小、纤薄。但是你知道吗?蒲草柔韧,沾了水以后,韧性还会得到加强。」
摄影师 | 张博然
造型 | bk
化妆 | 张英嗣
发型 | taoliu
美术 | 桥田
制片 | 瑶遥
内劲
春天来了,李云霄的一天最好这样度过——
睡到自然醒,捣鼓些吃的,然后去院子里看看她的伙伴们,那些月季、绣球和铁线莲,还有取之不尽的蔬菜。这时节,忽如一夜春风来,说不准在哪个早晨,土里冒出小尖尖,树枝上也放出花苞来。家里有备好的花苗或菜苗,有适宜的种下去。如果天好,就去踏青。如果困倦,就继续睡觉,抱着猫,睡到最饱。
她讲起这些,用猫一样细亮又温和的语调。她的理想生活由花花草草、小动物还有大自然组成,慢节奏的,像一个有点懒散的梦。
这的确是她。而熟悉她的人也知道,工作时,她有另一张面孔。
「她像是个i人,不太聊天。但是她把所有的台词都背得很熟,上来就演,可能在家准备很多遍了——你会觉得她是有备而来。」这是《镖人》的总制片袁乐琴对李云霄的第一印象。
当时,剧组正为「燕子娘」选角。这不是个容易的角色,在原著漫画中,燕子娘是豪门婢女,因为效仿红拂女私奔而被追捕。她当然美丽,也世故圆滑,更要紧的是她机敏顽强、有情有义。袁乐琴和剧组想要这样一位女演员,「既能演出她的媚,更能演出一股内劲。」
试镜到李云霄时,她背过手,像后来的电影里那样,假装被铁链束缚,说起燕子娘的词:「哎,小郎君,你知道那老头子会怎么处置我们吗?」她顺着椅子滑下,一甩头,露出角色娇嗔的那面。然后她换身红色戏服,舞了一段越剧水袖——袁乐琴不认得戏曲动作,但看得出来,她从手腕、臂膀到腰身都有力道,「非常亮眼,你完全能感受到,什么叫台下十年功」。
几乎是「一拍即合的」,袁乐琴说,这就是剧组想要找的演员。
李云霄在《镖人》拍摄现场受访者供图
开机后,在片场,袁乐琴感觉李云霄是有点紧张的,「毕竟是第一次拍戏」——剧组驻扎在新疆无人区,气候干燥,不知道是天气还是压力上火的缘故,她脸上冒了颗痘痘。但她不抱怨、不求助,「她只自己做功课,真正到镜头前的时候,她很松弛,不会让你看见压力」。没戏时,她总是看监视器里别人的演绎。她从不忘词。
拍摄期间,李云霄请过一次假,大概一两天的样子,飞回浙江参加戏剧金桂表演奖的决赛——袁乐琴很难想象她是不是还抽出时间备赛了,但总之,在剧组的工作她丝毫没有落下,那个比赛最终也得了奖。
第一印象延续了下来。「她就是人狠话不多。她能把每件事都顾好了,每件事都对自己要求很高。」袁乐琴说,某种意义上,李云霄和燕子娘一样,外柔内刚。
为了理解李云霄的两面性,我们追溯到她演员生涯的起点,18年前的浙江艺术职业学院的「小百花班」。那或许是她第一次表现「内劲」的地方。
08届小百花班的一位老师记得,招生考场上的李云霄并不起眼,「瘦瘦、小小、黑黑的,没什么基本功,勉强能唱两句业余的越剧」。但开学后,老师很快发现她的与众不同。
李云霄自觉勤勉。小百花班里,专业课和文化课并行,学生们一般清晨6点就要上早课,晚上9点才散晚自习。学习和练功的强度都很大。上述老师在班里的形象比较严厉,自嘲「有点魔鬼气质」。而李云霄是少有的她没骂过的学生,因为她抓不到她偷懒,「哪怕我去抽查,她也一定在练」。有时老师看她练得几近虚脱,「自己都要认不出自己了」,不得不劝她,好了,别练了,休息吧。
李云霄恐惧落后。起初她被分到花旦组,中间被改为生角儿,去小生组练了一学期。老师们考量了她的综合条件,为长远计,又将她转回了花旦组。「她急得跟我大哭,说肯定落下了,跟不上花旦组的进程了。」这位老师说,于是,这一年的暑假,李云霄自请加课,从台步开始从头练,把花旦的基本功又补了回来,「她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有那种狠劲在里面」。
发发是李云霄在08届小百花班里的好朋友,她也告诉了《人物》一些故事。
那届小百花班开学不久,李云霄在练功中途腰部不适,去医院查出了先天性的腰椎骶化。这对基本功阶段的戏曲生来说是致命打击,「意味着她少了一节腰椎的软度空间——对正常人的生活可能影响不太大,但她如果继续做正常的腰功训练,非常容易受伤」。医生建议她转行,但李云霄只是哭了一场,回去继续练。
老师们知情了,出于保护,允许李云霄跳过一些腰部软度等的技巧训练,但在戏曲的四功五法中,核心发力总是少不了的。「她经常边哭边练,每做一个涉及腰的技巧,都要缓上很久。撑不住了,就去医院理疗,然后继续练。」发发甚至觉得,「比得到诊断前练得更狠,练不了这个技巧就练另外一个技巧,非常有一股劲儿。」
这股「劲儿」,到底是因为什么?
发发用自己打比方,她原本是学舞蹈的,报考时阴差阳错才进了戏曲班——那届小百花班招了25个学生,「真正热爱越剧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李云霄是其中之一。
「她做着自己想做的事情,她不可能服输。」发发说。
在发发眼中,李云霄一直是这样一个人:总是知道自己要什么,总是知道怎么得到,并且总是坚定而顽强地执行。对越剧是,对后来的许多事也是。
缺陷
李云霄讲述了故事的另一面。小的时候,她一度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或者说,她「知道」一些,也「不知道」一些。
明确知道的是,她从记事起就喜欢越剧。
最早是因为欣赏美丽。她和外婆生活,长在浙江台州,那里上世纪末时还有很多剧团、剧班,老人经常领着她去看戏。「那些演员头上戴那么多东西,鞋上面也有穗子在跳跃……当时就觉得好漂亮啊。」今年3月,在杭州的一个下午,她坐在沙发上回忆,脸上仍有神往的笑意。
她攒压岁钱买越剧光碟,跟着老人们去村里看戏,自己在家扯窗帘当水袖、当披风。这是个太小众的爱好,没有同龄人和她一道。庆幸的是,小学班主任告诉过她,如果喜欢又唱又跳,以后可以考艺校。
她听进去了,这可能是她第一次找到人生方向——其实那时她还不明白什么是艺校,「但心里有了一种人生的可能性」。
初中时,她报名参加了一个少儿戏曲比赛的业余组,从节目单上看到了浙江艺术职业学院(后称「浙艺」),知道了「专业组」的越剧选手都从那里来。她偷偷用妈妈的「小灵通」电话打给浙艺招生办,招生的老师告诉她:「你现在有个特别好的机会,今年我们有一个小百花越剧表演班。」
那是2008年,浙江小百花越剧团(后称「浙百」)和浙艺合办了第一个小百花班,时长5年,学费全免,学员毕业后成绩合格,可进团实习,成绩优异的则可直接录用。
一个初中生很难深谋远虑,但既然那是学越剧的地方,就要去。
一天放学后,她向妈妈摊了牌。妈妈愣了一会儿,说,你是不是自己都查好了?你总是这样,想做什么,自己就盘算好了。「我以为妈妈会特别反对,但是她没有。她只是很担心,也很迷茫,因为她身边没有类似的情况可以参考。」
于是各退一步,妈妈要求她选个第二志愿保底,她同意了,填了影视表演。但招生考试那天,她对影视表演系的老师坦白,她的第一志愿是越剧表演,「如果今年没考上,我就明年继续考。我是不会读影视表演的」。老师神色惊异,但她「就是这么耿」,甚至当场又给老师唱了一段「业余的」越剧。
她顺利考进了08届小百花班,美丽和梦幻都开始靠近。她逐渐弄清楚,小时候常看的越剧电影《五女拜寿》就是浙百的立团之作,她或许是来到了梦想的应许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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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练腿毯功,再练声腔流派,而后学习模仿折子戏,创作个人作品。她的灵气逐渐展现。任教老师说,李云霄学什么都快,像花旦的声腔,有些人几年才能开悟,她学了两三个月就有感觉了。
这届小百花班里也有现代舞课、电影鉴赏课、角色塑造课,甚至有太极、书法等选修兴趣班。学生们不被框在传统的戏曲定位中,认知和天性都得到了解放,这是李云霄觉得受益至今的,「你在小时候就知道了艺术有多样性,可以融会贯通,所以长大后接触到不同的舞台、不同的工作,就可以尽可能地打开自己的认知和理解,根据不同的工作特性需求去调整自己」。
这些技艺上的进步和满足,现在说来浪漫、轻巧,但并不是全部。
发发初识李云霄时,认为她是个心智成熟的女孩,「很开朗,待人接物都很得体、礼貌」。后来两个人走近了,她才知道,她原来有不为人知的痛苦。「她前期做过班长——除了老师,貌似同学们都不会太喜欢的一个职务。」
入学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李云霄没有交到朋友,也不知道怎么交朋友。这似乎是她自幼就有的小小困顿,「我其实一直有向外的欲望,但是我好像交不到什么朋友」。
她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分开了。童年常觉孤独,她靠观赏舞台上的梦幻来排解。
这可能是一种「情感缺陷」,她说,「在人和人的沟通上,在交朋友这方面,我儿时的世界是失衡的。妈妈可能教我更多的是,你要争气,要自立,但怎么关心别人?怎么和别人分享?这些没有人教我。」
这样的状态持续到她进入小百花班。在那里,她的「劲儿」发散出来,更加深了她的孤独,「我真的喜欢这个东西,我就拼命去做,但是有些同龄人可能就不太理解」。
她是老师口中的好孩子,但她不快乐,「我一度非常排斥被夸成熟和懂事——我只是觉得这样做是对的,但我不知道怎样做才能快乐」。
一个难以忘怀的案例是,入学第一年,班里实行军事化管理,都不许带手机,晚上8点半以后,还要拔了宿舍里的电话线。时间久了,同学们纷纷想申请整改规则,意见通过班委集中到李云霄这里,她是当时的班长,得负责与老师沟通。
沟通的过程复杂,对一个十五六岁、一心只想学唱戏的孩子来说,「简直就是天塌了,所有的压力都到我身上了,我真的做不好这个事情」。
没有人可以倾诉,偷偷地,她跑到宿舍楼下的花坛边上哭。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突然多了双脚,一个很稚嫩的声音问:「你怎么在这里呀?你怎么一个人在哭?我带你回宿舍吧?」是发发来了。
从发发的视角看,那只是一种保护的本能,「不管是哪个同学,瘦瘦小小的一个人蹲在那里,哭得那么伤心,你都会想要关心」。况且,她看到了一个「不同的」李云霄,「原来一直以来的好孩子也有别人看不到的样子,她也不是那么(厉害)」。她因此想走近她,安慰她——这不是多了不起的事,发发说。
但那是李云霄发生情感顿悟的一天。18年后,她细述着那一天,忽然哽咽了。
「她(发发)那时候真的是第一次教会了我,什么是人和人之间的爱与关心。我第一次知道,人可以向别人展示脆弱,因为你的朋友会给你天然的保护,那一刻你会觉得安全,会愿意像小猫那样露出肚子,你愿意去相信了。」
发发是她在08届小百花班的第一个朋友。学戏的路曾经放大她的孤独,但她的安全感也在这里建立。终于,有人一起去吃饭、上厕所、走路上下课了,有人一起分享秘密,一起吵一些少年朋友才会吵的架。她的世界里不再只有练功,她感到自己的缺陷正慢慢被填补。
角儿
与《人物》访谈,李云霄总是坐得笔直。她抬手、眼神抛出去,你会认为那是舞台表现力的影子,是一个演员的肌肉记忆。常年沉浸于无法NG的舞台演出,她说话时口齿清晰,几乎没有任何顿挫和口癖。
她情绪丰富,有异于常人的观察力。一位朋友说,有一回,她们一起看一条纪实类的视频,视频的主人翁在哭泣。李云霄边看边哭,忽然惊讶地说,啊!学到了,原来人在真正伤心抽泣时,肩膀是这样抖动的。
艺校的任教老师认证,李云霄是那届小百花班里,「数一数二的花旦」。她后来两次获得了「新松计划」浙江省青年戏曲演员大赛金奖,也获得过上海白玉兰戏剧表演艺术奖新人主角奖、浙江戏剧奖金桂表演奖「榜首」。由她主演的越剧《钱塘里》获得了中宣部第十七届全国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优秀作品奖。
和李云霄身边的人们交流,会觉得这些成就,是她这样一位认真、敏感且有天资的越剧演员必然会得到的。
事实要更复杂、艰辛得多。
首先看看这些年的越剧环境——现任浙江小百花越剧院院长王滨梅有完整的观察:她上世纪80年代考入浙艺学习越剧表演,那是越剧最好的年代,浙江的每一个市、县、镇下都有越剧团,演出场场满座。浙艺的招生简章一贴出来,一座县城里都能传开。但90年代以后,「受各种冲击太厉害」,各类剧团解散,戏曲开始走下坡路,越剧专业招生也变得困难。
而且剧团是个小社会,有它的规则和辈分。发发记得,大家无可避免地会讨论要成角儿有多难。「都有清晰的认知,一个班二十多个人,能有五个好苗子,一两个赶到头上,就已经非常好了。」陆陆续续地有人走了。在2013年毕业大戏之后,发发去了北京念书。她现在在做产品研发,当年的同学里,有转做空乘、个体户、检察官等职业的。至今还留在团里的,正好五个人。
李云霄毕业进入剧团后,主演过《陈三两》的大戏,但之后的很多年里,她在做配角与配唱。每次发发与她聊起前途,她的态度有所不同,「如果最近遇到了小难题,或者心情比较down,她就会有点焦虑。如果最近都很开心,她又会很积极」。但决心没变过,她一次也没有透露过转行的意思。
李云霄熬得住,一是因为喜欢,二是因为,她眼里的越剧舞台,某种程度上已经是个乌托邦。「你看我学在小百花班上,工作也在小百花剧团,身边全是熟悉的人。刚进剧团的时候住宿舍,大家吃住行都在一起,和在学校里一样,没有特别职场的感觉。」
有时她会和发发撒娇,「就像大家叫她小狐狸那样」,经常逗得发发束手无策。「我说你这也太肉麻了!但是最后也只能宠着她。」发发说。
学戏以来,她的内心和情感都渐渐完满。生存与现实的焦虑或许有,但对她而言终归是化解了。
需要熬的不只是演员,剧团也要在时代里找到自己的位置。浙百也一样,这或许是刻在它基因里的命题。
从浙百诞生起,它就在创新。它成立于上世纪80年代,最早海选出的28名原生代演员平均年龄18岁,立团创排的《五女拜寿》,后续推出的《陆游与唐琬》《藏书之家》《梁山伯与祝英台》等都是新编剧目。
对年轻的演员来说,这很珍贵。陈辉玲记得,1983年,浙百在香港新光戏院连演两周,整两周,底下满满当当坐着鼓掌的太太们。「以前的老艺术家们,演的多是传承版剧目,但小百花一出生就用新东西来吸引观众。我后来才反应过来,这对我们真是很好的一个机会。」
李云霄是在这样的氛围下学习成为演员的,创新也在她的表演基因里。
李云霄出演越剧《穆桂英挂帅·出征》图源微博@浙江小百花越剧院_浙百
李云霄不是个按部就班的学生,她的任教老师说,「她总是有很多想法来跟你聊,她不会说老师怎么安排,她就怎么演。」她会和老师讨论自己适合哪一出戏、哪个角色。一出戏的文本、服装、舞台细节,她都愿意主动参与设计。「从案头工作开始,到文本的基调,到服装的水袖多长、衣领什么样式,她全都会劳心。即使对于专业的演员而言,这也是难能可贵的品质。」
今年,院里正以李云霄为主演,重新排演一台经典剧目。「舞美、音乐、服装,所有都要重新打造。」王滨梅说,当然也包括剧本。
她与李云霄有过多次讨论。「我非常赞同她说的一点,这台戏的上一版是2008年排的,过去18年了,我们怎样让它常演常新?现在年轻的观众想看什么?大家希望读到的价值观是什么?」
上一版的部分情节,在当下的语境中未必有好的效果。她们已商议了几稿修改,「李云霄特别主动地去和编剧、导演一次次沟通」,都是为了让剧本更可信。
一个好的越剧演员什么样?
「越剧的要求太全面了,又要有形象,又要有嗓子,又要有乐感、有韵味。这些都具备了,你还要有好的身体协调性,要有好的体能和体质。最关键的是,好的演员不能光学形,她还要琢磨角色的神,她得思考,她得用心。」王滨梅说,李云霄无疑是个好的越剧演员。
出一个好的越剧演员需要多久?
「在学校里面,打五六年的基本功,这是最起码的。到了剧团以后,上台了,一年一年把戏压进去,也得在台上滚至少10年。」从毕业起算,李云霄上台10多年了,王滨梅认为她已变得成熟、自如。而从艺术生命的维度和长度看,她的表演之路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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