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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1994年的春天,爱尔兰正处于一个历史性的转折点。
那时的爱尔兰还未迎来“凯尔特虎”经济腾飞的黄金年代,但已经可以隐约嗅到变革的气息。都柏林的咖啡馆里在讨论欧盟带来的新机遇,年轻人开始向外闯荡,还有一批人选择回归故土,在乡间寻找一种更接近土地的生活方式。整个国家仿佛正站在一条分界线上,一边是传统的农耕教区社会,一边是即将到来的现代化浪潮。
在这条分界线上,克莱尔郡(County Clare)东部是一片几乎被时间遗忘的角落。
克莱尔郡东部位于克莱尔郡与戈尔韦郡(Galway)两郡交界处,地势起伏,丘陵、湖泊与茂密的森林交织其间。境内伫立着古老的克雷格森林(Cregg Wood),高耸的冷杉遮天蔽日,错综的灌木如天然迷宫。
这里最著名的地标是宽阔的德格湖(Lough Derg),爱尔兰最大的内陆湖泊之一,湖面如镜,倒映着四周绵延的绿野和石墙。怀特盖特村(Whitegate)、蒙特香农村(Mountshannon)、斯卡里夫村(Scariff)、艾尔考特村(Eyrecourt),这些小村庄散落在湖岸边,彼此以泥炭土路和曲折小径相连,平静得仿佛一张中世纪的风景画。
德格湖边的这些小村庄组成的仍是一个传统保守、以农耕和渔业为主的社区。人口不过数千,居民彼此相识,关系亲密。当地天主教文化根深蒂固,思想保守,神父依旧是社区中的道德权威。
(怀特盖特村)
我们今天要讲述的这个悲伤故事,便在这如画的风景中拉开序幕。
画家母子失踪
1994年,伊梅尔达·莱尼(Imelda Riney)带着她的两个儿子,生活在怀特盖特村的一栋农舍里。
29岁的伊梅尔达是一个外人眼中有些格格不入、令人印象深刻的女人。她身形高挑,170cm出头,拥有一头火红的头发和一双碧绿的眼睛。伊梅尔达来自都柏林南部的特雷纽尔镇(Terenure),是家中五姐妹中的一员,家庭关系紧密。
伊梅尔达自幼热爱艺术,曾在英国的曼彻斯特理工学院学习,后来又在斯托克-特伦特理工学院继续攻读艺术学位。艺术是她与这个世界对话的方式。
1982年,她与来自都柏林北郊克朗塔夫镇(Clontarf)的瓦尔·巴兰斯(Val Ballance)在伦敦相识,两人坠入爱河。年轻时贫穷的他们曾一起住在伦敦的一个废弃大楼里。在英国完成学业后的两人先是一起回到了都柏林,很快又返回伦敦生活。
瓦尔·巴兰斯后来在曼彻斯特市找到了一份计算机分析师的稳定工作,伊梅尔达则做着各种和艺术相关的临时工作。他们在曼彻斯特郊外买了一栋房子,先后生育了两个孩子,1987年出生的长子奥伊辛(Oisín)和1991年出生的小儿子利亚姆(Liam)。
然而,到了1992年,两人的关系开始恶化,考虑分开。伊梅尔达骨子里流淌着波西米亚式的自由血液,她厌倦了都市生活,渴望自然与宁静。当同时代的年轻人都向往大都市的繁华时,她却选择了逆向而行。为了寻找画作的灵感,也为了给孩子提供一个远离喧嚣的自然家园,1993年10月她买下了怀特盖特村边缘的一间偏僻农舍,主要由瓦尔·巴兰斯出资。1994年3月,伊梅尔达和两个孩子正式搬入新家。
这座农舍就在德格湖湖畔、紧邻克雷格森林,周围有着无与伦比的绝佳风景。伊梅尔达深居简出,除了照料孩子,她的大部分时间都倾注在画布上,捕捉与记录爱尔兰乡村四季更迭的光影。
邻居们喜欢她,尊重她的特立独行,尊重她的艺术家身份,因为她是一个城市出身却真正热爱乡村生活的人。
尽管与伊梅尔达分居,但瓦尔依然是一位充满责任感的父亲,他定期会从英国前来探望孩子们。在伊梅尔达的世界里,除了画作,最珍贵的就是两个孩子,尤其是年幼的小儿子利亚姆。
在所有人的描述里,三岁的利亚姆是个活泼可爱、喜欢与人亲近的孩子。凡是不认识的人,他会一律热情地叫他们“本”。他的眼睛和他母亲的眼睛一样,碧绿闪亮。他还太小,小到不明白什么是恐惧,也不明白自己在那个春天的森林里即将面对的是什么。
1994年4月29日,星期五,是一个普通的爱尔兰乡间的早晨。
瓦尔·巴兰斯当时正住在伊梅尔达的农舍里陪伴孩子,他大约在七点半到八点之间起床,为两个孩子做早饭。平时不吃早饭的伊梅尔达那天也起了床,和他们一起坐在餐桌旁聊天。饭后,瓦尔将大儿子奥伊辛送到附近的同学家,由同学家长开车将奥伊辛和自己的孩子送到学校。上午9点整,瓦尔出门前往斯卡里夫村附近的一所学校,义务做一些翻修工作。
当他回头时,伊梅尔达正站在门口,小利亚姆站在她的身边。这是他最后一次看见他们。伊梅尔达当时告诉他,她想在家里做些事情,之后会开车去学校给他送午饭。瓦尔离开时,她那辆蓝色福特菲亚斯塔(Ford Fiesta)就停在门前。
然而,整个下午,伊梅尔达都没有出现在学校。傍晚时分,瓦尔结束了工作,去银行办事,接回了大儿子,在斯卡里夫村喝了一品脱啤酒后,回到了伊梅尔达的农舍。然而迎接他的,却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小利亚姆的三轮小车静静地停在草地上。
屋内空无一人,伊梅尔达的车,蓝色福特菲亚斯塔也不见了。起初,瓦尔并没有特别惊慌,以为她临时改变了主意,带上利亚姆,去了哪里写生。但随着瓦尔在屋内的走动,开始留意到令人不安的细节:厨房的煤气炉还开着,水壶里的水已经完全烧干;伊梅尔达的烟草袋还留在台面上,她是个老烟枪,如果计划出门,绝不可能不带上它。
夜幕降临,母子俩依然没有回家。第二天,4月30日(星期六)一早,焦虑的瓦尔开始四处询问邻居,并联系了伊梅尔达居住在恩尼斯镇(克莱尔郡的首府及最大城镇)的姐姐,但所有人都表示没有见过她。5月1日(星期天),瓦尔前往斯卡里夫村的警察局,正式报告29岁的伊梅尔达和年仅3岁的利亚姆失踪。
就在瓦尔坐在警局做笔录的同一天,远在30公里外的拉赫雷(Loughrea)荒野中,当地人发现了一辆被熊熊大火吞噬的汽车。火灭之后,警方判断这是一辆空车。
按理说,伊梅尔达母子的失踪案中也消失了一辆车,这起荒野纵火案本该立刻与失踪案联系起来,拉响最高级别的警报。然而,两个原因导致警方错失了极其关键的第一条线索。
首先,在警局登记失踪车辆信息时,六神无主的瓦尔查阅了家中的保险单据,向警方提供了一串错误的车牌号码和底盘号码,将车辆的排查引向了歧途。
其次是现场极其恶劣的物证条件。当警方赶到拉赫雷的荒野时,汽车的底盘号码(VIN)已经在烈火的高温下几乎完全融化,负责车辆鉴定的警员只能在扭曲发黑的金属中艰难地一点点提取残缺的代码。
整整四天宝贵的黄金救援时间被浪费。直到5月4日(星期三),警方才最终得出这个意料之中的结论:这堆早已被烧成废铁的残骸,正是伊梅尔达·莱尼那辆福特菲亚斯塔。
车被烧毁,29岁的母亲和3岁的幼童下落不明。乡村的宁静被打破,空气中开始弥漫起浓烈的恐慌。
(瓦尔和大儿子奥伊辛)
神父失踪
就在警方确认烧毁车辆身份的几个小时后,5月5日(星期四)晚上7点30分,隔壁戈尔韦郡的艾尔考特教区(Eyrecourt)传来了另一个震动整个社区的消息:受人爱戴的乔·沃尔什神父(Father Joseph Walsh)也失踪了。
37岁的沃尔什神父是教区的助理牧师,性格温和、做事热忱,几乎认识这几个村子的每一位村民。他平时开一辆蓝色的欧宝雅特拉(Opel Astra),热衷参与各项社区事务。艾尔考特村比怀特盖特村稍大,两村距离不远,神父独自居住,每天早晨都会按时去圣布伦丹教堂主持弥撒。
他最后一次被人看到是在5月4日午夜时分(约0点30分),当时他正走进自己位于艾尔考特教区的住所。按照他极其严谨的作息,他本应在5月4日(星期三)清晨准时出现在教堂主持弥撒。
但是,他没有出现。圣布伦丹教堂的讲坛空空如也。
(圣布伦丹教堂)
对于一位责任感极强的副牧师来说,无故缺席弥撒是不可想象的。教区居民很快意识到出事了,神父被正式报告失踪,而他那辆标志性的蓝色欧宝雅特拉也不翼而飞。
到了5月6日,在距离伊梅尔达家不远的怀特盖特村的威廉斯敦港(Williamstown Pier),夜空再次被火光照亮。警方赶到现场,发现又一辆汽车被纵火焚毁,经过艰难的鉴定,确认这正是沃尔什神父的那辆蓝色欧宝雅特拉。在艾尔考特村的一片田野上,还有人发现了一块被扯下的汽车前保险杠和车牌,属于神父的欧宝雅特拉。
(威廉斯敦港)
克雷格森林
在短短不到一周的时间里,三个人人间蒸发,两辆汽车被恶意焚毁,犯罪地点横跨克莱尔和戈尔韦两个郡。
警方意识到,他们面对的不是普通的失踪案,而是两起犯罪手法几乎完全相同的连环绑架案,至此这两起案件并案。
凶手的作案手法呈现出具有反社会和精神病理特征的高度危险性。
都柏林调来的重案组探员介入调查,克莱尔-戈尔韦交界地带展开了史无前例的大规模搜索,寻找三名失踪者。村民们紧锁门窗,整个爱尔兰西部被一种近乎窒息的恐怖氛围笼罩。1994年的爱尔兰乡村,DNA技术尚未普及,电视监控更是天方夜谭,警方的破案核心依旧完全依赖于传统的现场勘查、法医证据以及社区相关人员的走访。
起初,探员们试图在伊梅尔达和沃尔什神父的生活圈子中寻找交集,但一无所获。两人除了生活在相邻的教区外,社会关系几乎是平行的。没有情杀的动机,没有图财害命的迹象(受害者都不富裕)。此路不通后,他们又试图找出两案之间潜在的客观联系。他们在指挥中心的地图上标出了四个坐标:
2.艾尔考特村:沃尔什神父的教区,第二起失踪的发生地。当这些坐标被线条连接起来时,探员们发现,所有的行踪轨迹都围绕着一个共同的几何中心——克雷格森林(Cregg Wood)。
这片林地地形极度复杂,之前提过,林中的冷杉遮天蔽日,光线晦暗不明,错综复杂的灌木丛犹如天然迷宫,即使是当地人,也很容易在其中迷路。而从这两起案件都能看出,凶手熟悉这里的每一条偏僻小路。
警方意识到,他们追踪的绝不是一个慌不择路的外来流窜犯,而是一个对这片森林有着绝对统治力的冷血“掠食者”。
重案组人员判断,三名失踪者很可能已经遇害,他们的尸体则藏于这片克雷格森林中。
就在此时,几条关键目击情报汇聚到了指挥中心:
当地的女邮差回忆,在4月29日中午,她曾看到伊梅尔达驾驶着汽车穿过村庄,神色看起来十分慌张,表情极不自然,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和她打招呼。而平时总是独自带着孩子开车的她,后座上竟然坐着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但由于车速太快,她没有看清那个男子的脸。另外两名目击者也证实,他们看到伊梅尔达开车时,车内有一名男性乘客。
一名出租车司机向警方报告,他曾在5月4日(星期三)看到过那辆蓝色的欧宝雅特拉,但让他奇怪的是,驾驶汽车的并不是他熟悉的穿着神职人员服装的沃尔什神父,而是一名年轻男子。
当地的基层警员几乎不需要翻阅案卷,一个长期游荡在克雷格森林以及周边村庄中的身影就进入他们脑海——布兰登·奥唐纳尔(Brendan O'Donnell)。
与此同时,一个送奶工报告说在威廉斯敦港附近看见了他认为是奥唐纳尔的人。这条线索被报告给了警方,对奥唐纳尔的追捕全面展开,但他已经再次消失在克雷格森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