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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世间] 我,学计算机毕业,不做程序员,沉迷古籍十年,打捞被历史淹没的小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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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6-7 05:44 PM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我,学计算机毕业,不做程序员,沉迷古籍十年,打捞被历史淹没的小人物

自PAI 自PAI
2026年6月5日 01:46

这是《自拍》第537个口述故事

古籍整理,听起来像是老一辈学者的专属领地——要认识繁体字、异体字,要懂版本目录,为一个字计较良久,枯燥而寂寞。


识典古籍的“校书官”王丹,就过着这样的人生:他1992年出生,毕业于计算机专业,却从事起古籍整理相关工作,一做就是十年。


这是一条缓慢而遥远的路途,途中没有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只有《将进酒》的好几个版本,《首罗比丘经》里数十种佛陀的名字。这些陌生的词句在王丹看来却鲜活无比,他能想象出李白在酒桌上随口改编再被同桌人传抄的样子,在一首不知名的清词里窥见一段飘摇的人生。


他在识典古籍平台上,成为一名用AI校古籍的志愿者,整理了上千万字的古籍。他说,他没有“延续中华文脉”那么宏大的理想,只想让那些湮没在历史中的小人物,逃过被遗忘的命运。


以下是王丹的自述——

在历史的长河里,发现一首古诗的很多个样子

你知道李白的《将进酒》其实有好几个版本吗?


我们都读过的,是课本里的《将进酒》:“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但除此之外,敦煌还出土过一个版本,叫《惜樽空》。课本里的“高堂明镜悲白发”,在敦煌版里是“床头明镜悲白发”;课本里是“古来圣贤皆寂寞”,敦煌本是“古来圣贤皆死尽”。还有那句著名的“天生我材必有用”,在敦煌版里,却是“天生吾徒有俊才”。如果你要写语文高考题,“床头明镜悲白发”,大概是得不了分的。但你要说敦煌版是“错”的,或许也不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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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是敦煌版《惜樽空》,就有三个版本。

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呢?


我是一名古籍整理的志愿者,也是一名古籍痴迷者。从大学开始,我就在整理和校对各种古籍,通过对多个版本古籍的互相对照,把书里抄错、印错的毛病找出来、标注清楚。我参与过的整理五花八门:有《永乐大典》的整理,有西夏文残卷的录入,有疑难字的考证,还有佛经、道藏、地方志……


民间有很多散落的古籍,很多人也有整理校对的需求。这些年,我把自己校书的发现放在知乎上,积累了不少粉丝;也以识典古籍志愿者的身份,和同好们交流。


《惜樽空》就是我通过古籍校对才知道的。这本书分成三个版本,每个版本有轻微差异:现流传最广的甲本有《惜樽空》这个标题,而乙、丙本没有标注;甲本里的“陳王昔時宴平樂”,在乙、丙本里写作“秦王築城宴平落”。


为什么会有这种差异呢?后世有很多学说,我的猜测是,这首诗可能不是李白在酒席上一挥而就的,他会在不同场合反复吟诵,每次都根据当时的情境改几个字,于是就有了很多版本。就像乌兰图雅开演唱会,在长沙站唱“站在长沙望北京”,在海南站就唱“站在海南望北京”。可能李白也是这样,哪次在酒席上喝高兴了,又吟诵了一遍《将进酒》,改动了几个字,就被同桌的人传抄出去了,又成了一个新版本。


还有一些版本,来自传抄与重印的错误。


我们小时候都抄过那种歌词本吧?有时候还借同学的来看看,说“你这首借我抄一下呗”,抄着抄着就错了;也可能你同学第一次听那首歌的时候就听错了。古人也会这样。


还有些时候,可能是诗人自己记混了——毕竟诗人也是人。


一个“理工男”,为什么爱读古籍?

和这些古籍里的名人轶事相比,我的故事,就有些平淡了。


我叫王丹,1992年出生,计算机专业本科。大学毕业后的十年,是计算机专业走在“风口”上的十年,而我逆风而行埋进故纸堆。


我对古籍的痴迷,要从中学时代说起。


中学时,学校里有个奇怪的规定:中午不能在教室里待着。于是,我几乎每个中午都坐在校园角落,找本历史或文学书看看。课本上学了《劝学篇》,我就去借一本《荀子》;学《离骚》节选的时候,就借一本《楚辞》。


然后我发现,荀子并不是个板着脸一直劝学的人,他跟他的弟子们,没事就会唠唠家常;《楚辞》里有一大堆我不认识的字,而每一个字背后都有它的演变史。


高考报志愿,我报了一个普通本科的计算机专业。不是因为喜欢,更不是踩中了时代脉搏——我们那个地方信息太闭塞了,没有张雪峰讲怎么选专业,理科班老师推荐了几个专业,我就根据分数填几个合适的。那时,我连“汉语言文学”这个专业名字都没听过。


大学四年里,我挺“不务正业”的。


大一,我参加了辩论赛,和中文系的辩手混得很熟,后来就去他们学院蹭课。当时,有一门课是讲《金瓶梅》的。


《金瓶梅》嘛,很多人都觉得这不是“正经”书。我在网上听过复旦大学的老师的课程,就会好奇,我们这种比较差的学校,老师会怎么讲?后来我去蹭课,那个老师从版本流传讲到社会讽刺,我才知道书中很多细节别有深意,不光是讲男女之情。


那节课让我印象很深,不只是因为重新解读了《金瓶梅》:我发现,这些古书对所有人都是平等的,无论你是现代人还是古代人,是中文系学生或者不是,来自好大学或者烂大学……它向每一个人发出邀请,只要想懂就可以懂,你可以一直一直往书的最深处走去,不分高下也没有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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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时,我(图中发言人)通过辩论赛,认识了中文系的同学们。

快毕业时,我已经加了很多和国学、传统文化有关的群聊。有一天,忘了是哪个群里,有人发布了一条中华书局招募古籍整理兼职的帖子,说是有免费的岗前培训。那时我还没找到工作,就想,可以先找到喜欢的事情干。


那一次的项目是整理《中华大藏经》续编。这部丛书,你可以理解为佛教的“百科全书”,是汉文、藏文、梵文、蒙古文等多种文字所写就的各种佛经的汇编,光是《正编》就接近1亿字。《续编》又收录了约2000多种未入《正编》的典籍,总字数近2亿,整理工作现在还在进行。


那时我也真是上了头,上来就要做最难的敦煌文书部分,整理《首罗比丘经》。在敦煌文书里,它就有30多个版本,而我在校对时需要把每个版本都对着看一遍。


那本经其实只有三千多字,但我干了快两个月。不过后来老师跟我说:“你也太老实了。这种活儿以底本为主,其他版本扫一眼就行,不用一个字一个字地(校)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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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时,我一边用电脑校对,一边翻纸质书作为参考。

但这两个月,也不算白费功夫。


《首罗比丘经》又被称作“疑伪经”,圈内有学者认为,这不是正统佛经,而是后代汉人伪造的,融合了佛、道思想的产物。所以,除了佛教的各种专业术语,里面还会有些奇怪的“打油诗”,口语化的、聊天一样的劝勉,玄乎的“末法预言”,说什么末日就要来了,不信我佛的有难了……校对的过程虽然枯燥,但是那些细碎的历史细节,让我这个对佛经本来一窍不通的人,也感到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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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为了整理古籍,我攒了不少相关参考书。

兼职从事古籍整理这些年,我没进大厂也没能发财,但是看过《中华大藏经》敦煌文献部分的三十多个版本,自学了西夏文,考释过《宋元明清书目题跋丛刊》中的每一个疑难字,把读过无数遍的《箧中词》完成了数字化。一篇古籍,校对、整理的时间短则一两个月,长则大半年。


有一段时间,我去崂山做了民宿管家,要处理各种琐碎的事情,还要不停地和人打交道。我带了几本书,其中一本是苏东坡的文集。有时候一天忙完,我回到自己的房间翻开书,想想人家被贬到海南儋州,那地方当年比崂山荒僻一百倍,人家还能写诗写词,还能“竹杖芒鞋轻胜马”,我挨顿骂算个啥?


很奇怪吧?历史书上这些人,永远不会知道几百年后的我,而我能却从他们身上,获得某种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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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崂山,我常常带着书去户外阅读,这是生活里为数不多的惬意时刻。

考据如破案,拼凑起被历史淹没的小人物

在我看来,古籍整理这件事,乐趣就在于考据。考据像破案一样有意思,你看过推理小说吧?侦探用人证物证推理出凶手,而我是用书简上、文献上的字句,拼凑出古人的故事。


最近我在做一本书,要给书里每个人物写小传。大部分人你在百度上搜不到,在普通数据库里也搜不到,但可以在一本古籍的角落里找到蛛丝马迹:这个人给别人写过序,说“我友某某”,你才知道他俩认识;那个人的诗集里又提到,某年某月他们一群人在某地聚会,给某人过六十大寿。好了,我知道这一年这个人活到了六十岁,就能推出他的生年;再找找,没准谁还写过挽诗,大概就能推出他的卒年。


所以,做古籍整理有一个副产品:你会成为“小人物发掘者”。


文集、家谱、地方志……古籍中这些线索,就像一块一块拼图,有时候拼着拼着,整个画面就清晰起来:一个人什么时候考中秀才,什么时候经历过战乱,什么时候又隐居山林。于是他写下的那些诗句也有了来处:原来这句是中举后踌躇满志,那句是见证战乱时的生死无常……这些在史书里没什么名气、甚至压根不存在的小人物,被一笔一划地,填上了鲜活的人生。


如今,我在识典古籍上,以志愿者的身份,整理自己喜欢的古籍。


发现了识典古籍这个平台,说起来是个误会——有段时间,我给中华书局做《永乐大典》的整理工作,有一天在网上看到有人说,《永乐大典》数字化上线了,我赶紧下了APP点进去,结果发现那个数据库是识典古籍自己做的,跟我那个项目不是一回事。


虽然闹了乌龙,但我发现这个平台操作很方便:上传PDF,系统自动OCR识别,AI自动加标点,然后我来校对。而且以前做过的笔记可以自动保存。有时候有的段落搁置了几天、几个月后再打开,看看之前的内容,不一会儿就能重新拾起工作,效率比以前高太多了。


大学时我特别喜欢一部词选,叫《箧中词》。它是清朝的一个选本,收录了大量明末清初的词。那些词里大多写的是国仇家恨、山河破碎,还有一个人面对改朝换代时的无力感。比如李雯的《浪淘沙·杨花》:“金缕晓风残。素雪晴翻。为谁飞上玉阑干。可惜章台新雨后,踏入沙间。沾惹忒无端。乱扑征鞍。一春幽梦绿萍间。暗处消魂罗袖薄,与泪偷弹。”


乱世之中,人如杨花,起初在晴空下翩翩飞舞,最终却踏入沙间碾落成泥。这就是那个时代人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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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买到的纸质版《箧中词》,在做数字化整理时,也买来这本书作为参考。

我一直想把《箧中词》数字化。但那时候技术不行,我要一个人把影印本标注、校对、考证……工程量实在太大了。断断续续做了好几年,经常做到一半忙别的事去了,再回来又忘了前面做到哪,就这么搁置着。直到使用识典古籍之后,只用了几个月时间,《箧中词》就完整上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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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在识典古籍,就可以看到《箧中词》的粗校版。

现在,我在识典古籍上已经校对了接近一千万字,大部分是我自己挑的书。除了《箧中词》,我还传了几十本清代的词集,包括大家熟知的纳兰词,也包括各种清人词选、一些冷门词人的个人集。


清词是个小众爱好,在学界关注度不高。当时没有什么像李白、杜甫这样的大家,大部分文人都是在乱世中颠沛流离,书卷失散、被毁,还有些被判为“贰臣”,没有在后世留下好名声。


但我一直觉得,这些小人物,也该在历史中留下些什么。如今最能给我成就感的,就是挖出那些快要湮没在历史中的小人物,教他们不至于被人遗忘。


我还有一个更大的愿望——说出来可能有点大,但我认真想过的。


我希望所有有字的东西都能被数字化。不只是古籍,还有家谱、地方志、民间文书、老报纸……只要上面有字,就值得被记录下来。只有数字化了,AI才能处理,以后的人才能检索。现在的AI还做不到跨平台考证,当所有的文献都上网,建立起一个足够大的数据库,所有的东西就可以打通。那时候,普通人和古籍才真正地没有距离。


其实古籍并不小众。很多人都有喜欢的唐宋诗词,那些“千金散尽还复来”,那些“一春幽梦绿萍间”,这些句子就像是一粒沙、一滴水,而历史是一条河。那样的诗词来自某种人生际遇,而这种人生际遇又处在更大的历史中——无论是牖中窥日以蠡测海,还是让其他的沙子就此埋没,我都觉得可惜。


最近几年,我辞掉了民宿的工作,做起自由职业,接一些古籍整理的零散活计。依然没有世俗意义上的成功,还是经常坐在电脑前,对着一页页古籍影印本,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但我觉得这份工作有一个好处,那就是这个年纪依旧可以不断学习,诗词也好,佛经也罢,古书里的学问没有止境,即使以为自己很擅长了,每次校对的时候依然能发现新的、未知的东西。那些字一直在书里等我。

*本文由王丹口述整理而成,文中照片除特殊注明外均由本人授权提供。


 

 王  丹  | 口述

趣多多 | 撰文

猫  基 | 编辑

-THE  END-

这是我们讲述的第537个口述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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