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虐杀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主要有三个证据来源:
法医检验、朱廷自己拍摄的视频和照片,以及他向警方和精神科医生所做的陈述。
2016年开审时,控方资深检察官约翰·里丁(John Reading)用了数小时向法庭复述这五天的经过。即使隔着法庭程序的语言过滤,旁听席上仍不断有人离场。以下是经过最大限度删减的版本。
10月25日凌晨,苏玛蒂进入嘉荟轩31楼的公寓后,即被朱廷控制。在其后的大约三天里,她被捆绑、囚禁,遭到反复的性侵和虐待。朱廷用手机拍下了过程中的多段视频。
在其中一段后来当庭播放的录像里,他用游戏般的语气对她说话,问她“爱不爱他”,并设定所谓的“规则”:答“是”打一下,答“不是”打两下;敢叫就用拳头。录像里能听到的,只有她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咽。
10月27日,他在浴室里用一把锯齿刀割开了她的喉咙。她才23岁。
杀人之后,他对着手机镜头做了一段自白:“大约五分钟前,我刚刚杀死、谋杀了这个女人……”他说自己从星期六凌晨起,一直囚禁着她,反复强奸她,“狠狠地折磨她”。他说,没有可卡因,他绝对做不出这些事。他还说,这些暴力的灵感来自他看过的色情影片。
在此后几天陆续录下的总共43段视频里,他时而详细评述自己的行为,时而规划下一步行动,包括绑架和虐待更多人的设想,偶尔他也会表达对被捕的恐惧。出庭的法医精神科医生评价这些录像时说:“他几乎是在炫耀自己干了什么。”
他用浴巾将苏玛蒂的尸体包裹,塞进行李箱,放到露台上,然后继续生活。
几天后的万圣节(10月31日)中午,公寓摄像头的画面显示,朱廷在下午12点51分离开,75分钟后返回。他空手离开公寓楼,提着两个沉重的袋子返回。
其中一个袋子里装着一个喷灯、锤子、钉子、钳子和砂纸;另一个袋子里装着两个超大号性爱振动器、乳头夹和润滑剂等各类性用品。
他在为下一场狩猎做准备。
当晚,他更新了自己的Facebook状态,写道:“钱确实能买到快乐。”
几个小时后,他走进湾仔的一家酒吧,遇到了塞宁。
两人此前素不相识。他开价买春,她随他回家。
进入公寓后,按照他本人后来的供述和控方的还原:他原本准备对她重演同样的剧本,工具已经备好,但塞宁注意到了沙发边的绳索以及堵口物,意识到危险,开始尖叫反抗。
他随即用刀攻击她,刺穿了她的颈部。这一次没有三天的折磨,她死于11月1日凌晨,距离两人在酒吧相遇只有几个小时。
然后,他做了一件没有人能解释的事:他拿起手机,拨打了香港报警电话999。
控方后来在法庭上提出的解释冷酷而简单:他报警不是出于悔意,而是因为局面失控。第二次杀人是计划外的,现场无法收拾,而他知道自己跑不掉。
而辩方则试图把报警这一刻描绘成药物退潮后人性残存的闪现。
无论哪种解释成立,凌晨3点42分的那通电话,为这五天画上了句号,也拉开了香港司法史上最受瞩目的审判之一的序幕。
案发当日上午,消息已经传遍全港。湾仔嘉荟轩楼下拉起封锁线,白色帐篷搭在大厦门口,穿保护衣的鉴证人员进进出出,行李箱被抬下楼的画面登上了当晚所有电视新闻。
第二天,英国小报的记者已经堵在萨里郡科巴姆那栋价值110万英镑的宅邸门外。一名男性家人开门只说了一句:“请尊重我们的隐私。”邻居们对记者形容这家人“安静”、“为人不错”。朱廷在伦敦居住过的公寓的门房则想起,这位住客从来独来独往。
对香港警方而言,当时案件侦办的难点不在于证明朱廷作案(因为他已认罪),而在于确认两名受害者的身份。
客厅里的死者很快通过夜场熟人辨认出“Jesse Lorena”的身份,但她随身没有有效证件,直到印尼总领事馆提供帮助,她的本名塞宁·穆吉阿西、籍贯和逾期居留的经历才浮出水面。
行李箱里的死者腐败程度较深,警方通过遗物、出入境纪录和家属辨认,才最终确认了苏玛蒂的身份。她的家人在芝拉扎的村子里接到领事馆电话时,距离她原定回家的日子只剩一天。
2014年11月3日,星期一,朱廷首次被押解到东区裁判法院提审。法院外挤满了数十家国际媒体的记者和摄影机。
一名剑桥毕业的英国投行职员涉嫌在高档住宅虐杀两名女性,这样的元素组合,注定是全球性的新闻。
他在庭上只需确认身份,整个提审不过几分钟,但“香港版美国精神变态”的标题已经出现在英美的很多报纸上。
随后是漫长的候审阶段。控方需要时间整理堆积如山的电子证据,两千张照片和43段视频,每一段都要被检视、转录、编目。辩方则申请对被告进行精神评估,他先被送往小榄精神病治疗中心观察,其后转押荔枝角收押所。
2016年的审判
2016年10月24日,朱廷谋杀案案终于在金钟的香港高等法院开审。开审前一晚,数百名印尼劳工在维多利亚公园举起两名死者的遗像,烛光下的标语写着:为苏玛蒂和塞宁讨回公道。
案件的侦查阶段几乎没有任何悬念:嫌疑人自己报警,现场封闭,视频、照片、物证、口供一应俱全。
被捕后他拒绝配合警方进一步调查,但这无关定罪。
在两年后的法庭上,争议的焦点不是“他做了什么”,关于这一点辩方从头到尾没有否认,而是“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他的心智算不算正常”。
法官司徒冕(Michael Stuart-Moore)主审,陪审团由5名男性和4名女性组成。
(法官司徒冕)
开庭第一天,朱廷否认两项谋杀罪,但承认误杀,理由是“神志失常减责(diminished responsibility)”——即案发时因精神失常,其谋杀罪责应予减轻。控方拒绝接受误杀的认罪。
在香港法律下,成年人谋杀罪成立即判决终身监禁;若减责抗辩成立,罪名降为误杀,量刑则有弹性空间。于是,这场审讯实质上变成了四名精神科专家的拉锯战。
(1993年香港立法废除死刑后,谋杀罪的法定刑罚改为强制性终身监禁mandatory life imprisonment。“强制性”意味着法官没有量刑裁量权:一旦陪审团裁定谋杀罪成立,法官只能判处终身监禁,不能判更轻的刑罚,也不能在宣判时设定最低服刑年期。)
辩方的核心证人是来自伦敦的法医精神科医生理查德·莱瑟姆(Dr. Richard Latham)。
莱瑟姆医生向法庭披露了朱廷在被捕后的精神评估中首次讲述的两段经历:在温彻斯特公学就读期间,他曾被一名高年级男生强迫,为其口交;16岁那年,他在家中发现了企图自杀的父亲,并及时将其送医。
这两件事,尤其是少年时期的性侵经历,朱廷从未对任何家人或朋友开口。它们被封存了十几年,直到二十九岁在湾仔被捕、面对法证精神病学家时,他才第一次说出。
莱瑟姆在法庭上这样描述朱廷的内在结构:“有一层很薄的外壳,一旦事情不如他所愿,这层壳就会碎裂,露出底下深深的痛苦……他几乎对自己也在否认这一点,但在这一切的下面,是一种真正脆弱到不堪一击的自尊。”
他断言,朱廷同时受到四种精神障碍的侵蚀——可卡因使用障碍、酒精使用障碍、性虐待症障碍和自恋型人格障碍,这四者叠加,使他在案发时丧失了对自身行为的控制能力。
控方的精神科专家则针锋相对:朱廷有性虐待行为和自恋的“特质”毫无疑问,但未达到“障碍(disorder)”的临床门槛。更关键的是,他在那五天里表现出清晰的目标导向能力。
他能控制可卡因的摄入节奏,能外出采购,能清理谋杀苏玛蒂后的现场,能在视频里权衡被捕的风险,能在第二次杀人后立刻判断局势并报警。一个真正丧失自控能力的人,做不到这些。检察官里丁指出:他是在完全清醒地实施自己的幻想。
审讯持续了十天。每天清晨,排队领取旁听筹的人龙在高等法院门外蜿蜒,其中既有本地市民,也有专程而来的国际媒体。
被告席上的朱廷大部分时间面无表情,偶尔低头记笔记,与新闻照片里那个剑桥赛艇队员判若两人。
陪审团被要求在各自的屏幕上观看朱廷拍摄的那些视频,法官事先警告,内容“极度骇人”。屏幕背向旁听席,在场的记者们看不到画面,却能听到声音。
多家媒体的庭审手记不约而同记录了同一个细节:播放录像时,法庭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声音,仅仅是听到声音,就有旁听者不堪忍受,中途起身离场。庭上还披露了诸多细节:他手机里那两千张照片中,包括他与遗体的自拍。
每一项证据,辩方都不否认事实,只争辩心智。
控辩双方对莱瑟姆医生的交叉盘问,是整场审讯的高潮。
控方逐帧引用被告自拍的视频质疑莱瑟姆医生:一个“丧失自控能力”的人,会在录像里冷静评估被捕风险吗?会在第一次杀人之后出门购买清洁用品、把现场处理得有条不紊吗?会在两次行凶之间照常刷信用卡、更新社交网络吗?
莱瑟姆医生坚持,成瘾与人格障碍的叠加效应不能用单一行为片段来反推。但他也在盘问中承认,被告在录像中的口吻“几乎是在炫耀”。
司徒冕法官在结案引导中向陪审团提出的核心问题朴素得近乎残忍:所有人都同意被告的精神状态受到了损害,但这种损害是否达到了“实质性削弱”的程度?换言之,被告是“没有意愿”控制自己,还是“没有能力”控制自己?他提醒九名陪审员,运用他们的常识。
2016年11月8日上午9点42分,陪审团退庭商议。数小时后,九名陪审员一致裁定:被告的两项谋杀罪,全部成立。
裁决宣读时,朱廷毫无表情。
宣判时,司徒冕法官的措辞在香港司法史上罕见地严厉。
他说,此案“在香港法庭审理过的谋杀案中,堪列最骇人听闻之中”。被告的行为“令人作呕至极,超出常人想象”,触及“人性堕落的最深处”。他形容朱廷是“典型的性捕食者(archetypal sexual predator),警告所有人不要被他“表面的魅力”迷惑,并明言:此人若有朝一日重获自由,依旧会构成“巨大的危险”。
朱廷通过律师宣读了一份道歉声明。声明说,他每天都被自己行为的记忆纠缠,也被他给死者亲人,“尤其是苏玛蒂年幼的儿子”,造成的痛苦所折磨。他承认自己所行之恶无法用言语或行动弥补,但仍要对两个家庭说:“对不起,抱歉到无以言表。”
司徒冕法官表示不接受这份道歉。他指出,被告在整个审讯过程中没有流露过一丝悔意。最终,他宣判,被告两项谋杀罪各判终身监禁,同期执行。
旁听席和法庭外,两个印尼家庭的反应各不相同。塞宁的家人说如果可能,希望凶手被处死,但香港早已废除死刑,这个愿望注定不可能实现。苏玛蒂的母亲则平静地接受了结果:“我觉得这是正确的判决。他折磨了我的孩子。”
朱廷的确没有悔意。2017年12月,他换上资深大律师麦高义(Gerard McCoy),向上诉法庭挑战定罪。麦高义的策略颇为巧妙:他不为当事人的行为辩护,开庭即承认那是“堕落、腐化、放纵”的杀人,只攻击原审法官的引导、审判程序是否得当?
他主张,法律对减责抗辩的检验标准应是被告是否存在“心智失常”,而司徒冕法官却错误地引导陪审团以美国《精神疾病诊断与统计手册》(DSM)的临床诊断为门槛,等于擅自抬高了标准。此外,控方精神科专家就被告“责任是否受损”这一本应由陪审团裁断的终极问题发表意见,亦属不当。
2018年2月9日,上诉法庭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同年,上诉法庭拒绝其上诉至终审法院的许可。
不甘心的朱廷直接向终审法院申请,2018年7月常任法官李义、邓国桢、霍兆刚三人合议庭驳回申请。司法程序至此终结。
朱廷被押回赤柱监狱,香港关押最高设防级别囚犯的地方,继续服刑。其后数年,有英国媒体报道过他申请移监回英国服刑的消息,香港方面未予批准。
(在狱中瘦下来的朱廷)
在可预见的将来,这个温彻斯特和剑桥的毕业生,将在香港岛南端的高墙之内度过余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