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阿嬷的情书》背后，潮汕人为何拼命也要下南洋？

源济

《给阿嬷的情书》背后，潮汕人为何拼命也要下南洋？

地道风物

2026年6月4日 01:56

“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 一句写给阿嬷的情书，也是潮汕人每一次望向海洋时的内心独白。

阿嬷，在一场场的宏大迁徙中，是风浪这一头默默守望故土的化身。

千百年来，潮汕人在山海之间不断迁徙，越迁徙，宗族与文化的纽带就越坚固，他们祈求“老爷保号”，也深知要用自己的“力落拼搏”去换上天眷顾。

一封承载着游子惦念的番批，

令无数人动容。 

动图来源/《给阿嬷的情书》官方预告片

这一路，有被迫流落的血泪，也有主动闯荡的汗水，有生离死别的痛，也有衣锦还乡的荣耀。散落在外的足迹，最终回流、反哺，既塑造了今日潮汕的热土，又在海外重建了一座座精神的原乡。

千百年来，究竟是什么推动了潮汕人一次次向海拼搏？一群恋家的游子，又如何在漂泊中守住来时的根？

潮汕人的迁徙，

远比侨批更早

一封封侨批在南海流转，道尽了离别的愁、牵挂的心，而潮汕人的迁徙流转，远早于18世纪末才出现的侨批。

潮汕地区，从隋时的潮州府演化而来，大致包括现在的潮州、揭阳、汕头三市，潮汕站、揭阳潮汕国际机场等交通枢纽分布在这几市的交界腹地。而广义上，潮汕更像一种文化概念，说潮汕话、拜老爷的，都可以视作“家己人”。

潮汕地区三面环山、一面向海，内部丘陵遍布。

制图/孙璐

潮汕先民，一开始并不是向海而生的，经过两晋八王之乱、唐末五代十国、南宋末年南逃、元末明初战乱，潮汕先民终在粤东这块“省尾国角”中安定下来。莲花山脉、大南山、凤凰山三面环山，包裹住由韩江、榕江、练江冲刷而来的潮汕滨海平原，给潮汕人与世隔绝的飞地，文化就在这里传承下来。

  莲花山脉的云海。 

摄影/黄少锋

但这里难道就真是古人的理想之地吗？其实比起福建，潮汕地区“三山六海一分田”的格局并没有好到哪里去。公元819年，韩愈被贬为潮州刺史，虽不足八个月，也给韩愈带来了极大的震撼：“恶溪瘴毒聚，雷电常汹之。鳄鱼大于船，牙眼怖杀侬”，韩愈甚至作了一篇《祭鳄鱼文》动员大家来驱逐鳄鱼。

在这样的自然环境下，小农社会的稳定性遇到了更多挑战，潮汕先民不仅耕种，也学会了向海谋生的手段。面向海洋，潮汕先民逐渐开始发展跨国贸易，宋时杨万里在潮州写下了“须臾满眼贾胡船，万顷一碧波黏天”的诗句，足以可见当时海外贸易的繁盛。

上图：汕头前江湾云雾渔港

下图：南澳岛后宅镇紫菜养殖

摄影/iwanna我想

候鸟式过冬这样潮流的生活方式，潮汕先民早在唐宋时期就体验到了。彼时作为海商和水手的他们冬季顺着东北季风南下，“帆风一日踔数千里，漫澜不见踪迹。”待到春夏再乘着西南季风返乡，这种季节性栖息的方式被称为“住冬”，潮汕人走向南洋的序幕就这样悄然拉开。

郑和下西洋打开了海外朝贡的盛景，而民间海外贸易就需要同海禁政策不断拉锯博弈。大批潮人为了生计，选择在爪哇、苏门答腊等地扎根，从“季节性往返”转向了“长期定居”，据《明史》记载，爪哇顺塔国王陆自立就是潮州人。

澄海樟林古港，

大批潮汕人乘红头船南下。

图/图虫·创意、摄影/麦田

清代开放海禁之后，澄海樟林古港迅速崛起。暹罗（今泰国）米丰价贱可解东南产粮匮乏，雍乾两朝，政府鼓励暹罗与华之间的大米贸易，成千上万的潮汕人乘坐着象征家乡符号的“红头船”远涉重洋，开启了潮汕第一次移民潮。潮裔后代郑信统一暹罗建立吞武里王朝后，在王室政策的庇护与招募下，大批潮汕乡亲更是如潮水般涌入暹罗。

从中原出发，潮汕人的迁徙源于各种缘由，天灾或者兵燹，于是扬帆出海，于是开拓荒地。然而时代的浪潮无情，下一次移民浪潮，始于近代中国所面临的危机，近代的车轮滚滚向前，碾压着普通人的生活，久久喘不过来。

泰国曼谷唐人街。

摄影/丁俊豪

源济

下南洋，

潮汕人的一部血泪史

鸦片战争后，世界分工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工业生产急需大量廉价劳动力。一部分潮汕人凭借潮商独有的敏锐，在曼谷、新加坡等地开工厂、设批馆，比如开发陈厝港、建立义兴公司的陈开顺，再比如创设广丰公司的陈旭年。

更多的，是被当成“猪仔”贩卖到南洋充当苦力的“契约华工”。“初则平买，继则引诱，再则掳掠。”1852到1858短短六年，从汕头掠运出海的苦力就达到了四万人，其中两成人还未出国，就死在了妈屿岛的海滩上。

电影中郑木生泰国打工的取景地，

实际位于揭阳古城。

摄影/魏培庭

1860年，清政府被迫允许外商招募华工出国，这场在国之角落的劳工贩卖正式合法化。外国人在正式开埠的汕头设立了近30家公司招募华工，1864年到1911年期间，潮汕地区出国谋生的人数就高达294万。

“一溪目汁(眼泪)一船人，一条浴布去过番。”油纸雨伞被浴布绑在竹篮把上，装上临行前家人蒸好的甜粿，就是番客在船上全部的寄托。“是好是劫全凭命，未知何日回寒窑。”过番做工，就像品食橄榄，先熬过长长的苦，才有丝丝甘甜。

“暹罗没有春天。”

动图来源/《给阿嬷的情书》官方预告片

“所扛大杉楹(大木头)，所做日共夜，所住破寮棚，真真惨过虾。”过番的一路上都危机四伏：出发前可能会签下“卖身契”，船上可能暴病身亡，抵达之后从事修铁路、割橡胶、挖锡矿、采燕窝等劳动密集型工作，还面临着层层压榨。

“唯化思念做拼搏，凭勤俭来立业。”尽管艰苦，但潮汕人艰苦劳作，省吃俭用，就是为了把钱寄回家中。如何与国内的家人取得联系呢？潮商设立的批馆在南洋为“家己人”建立起了一座桥梁，一封封侨批不仅以字句寄相思，更为家里人带回了活命钱。

一封封侨批饱含游子深情。 

摄影/纪鑫达Banada

侨批又叫做“银信”，顾名思义，它将银钱和书信合而为一，一封侨批从出发、抵达收批人的手里，再到“回批”形成闭环，除了依靠宗族和同乡圈层自我监督，还有独特的戳记、编号与暗号使得侨批运行变得可控且可溯源。

随着过番的人越来越多，侨批逐渐成为了一个行业，潮汕侨批业发展的高峰期1934年，汕头市月平均批封数18万余封，月批款额近276万银元，大规模的批局之间相互担保，也能给侨批再上一套保险。太平洋战争时期，海上的路线被切断，侨批业曲线救国开辟了从越南芒街到广西东兴的秘密通道，为战火中的中国带来了海外侨胞的牵挂和源源不断的资金支持。

批信信息解读。

侨批来源：汕头侨批博物馆

摄影/纪鑫达Banada

2013年，侨批入选世界记忆名录。实际上，侨批不仅在博物馆里，更是海内外华人家中活着的文物，是人们亲手写下的集体记忆：“泰坦尼克号”上有6名中国幸存者的事实，就是凭借其中一位幸存者事后写给家人的侨批得到确认的。

潮人过番，参与到南洋经济的不同层次、不同方面，潮商也和浙商、闽商成为了近代三大商帮。潮商陈弼臣、谢国民、苏旭明先后登上泰国首富的宝座，“涂料大亨”吴清亮多次荣登新加坡富豪榜，欧洲华人首富陈克威、香港纺织大王林百欣等都是潮汕籍。到现在，潮商的血脉依旧在传承，国内不少商业大亨都是潮汕人。

陈慈黉故居、起凤陈公祠，

番客回乡带回了南洋风情。

摄影/纪鑫达Banada

万般苦后终是甜，得益于先辈敢闯敢拼还不忘家乡，潮汕籍海外华侨华人约占海外华侨华人总数的四分之一，在海外，文化也随着人们落地，无论是民俗文化还是汉语教学，一辈又一辈潮汕人将文化根源鼎力相传。

东南亚地区的华人会馆，

是海外华人团结的象征。

摄影/陈小羊

现在的泰国境内有700万到800万的潮汕人，潮汕人在海外成立商会，互帮互助，1980年国际潮团联谊年会（今国际潮团总会）在马来西亚成立，是属于潮汕人自己的“人脉”。

《给阿嬷的情书》中，泰国潮商协会的大佬们零片酬出演，华侨自媒体博主@泰国V姐一句“老板，你哪里不同意”让大家津津乐道，殊不知，潮汕人就是这样一句话、一伸手，便给“家己人”行了方便。

泰国水门寺大佛边的潮汕色彩。

摄影/纪鑫达Banada

源济

永远在外拼搏的潮汕人，

更是恋家的潮汕人

潮汕人恋家，在山海中找到的这一隅是他们的故土，也是他们的精神原乡。

从中原而来的潮汕人，建立了传统民俗保存最完整的地区之一。迁徙的艰辛，让宗族观念更为重要，潮汕现存一万五千多座祠堂，一座房子，就是一个家族的根源。潮汕方言61个韵母，18个声母，8个声调，一句“吾妻舒柔，展信安康”让万千观众感受其中缱绻，正是因为其保留了古汉语的语音语调。

灯笼高悬，

祈愿人丁兴旺。

摄影/纪鑫达Banada

民俗就活跃在人们的生活里：营老爷、酬神、烧塔、舞狮、穿蔗巷、英歌舞……老少妇孺，都能参与到乡里村间的庆典之中，中秋祭月娘，家家户户对着圆月摆桌，在温柔的月光下小孩嬉闹，大人祝祷，古韵犹存。

营老爷、祭月娘，

街角小巷的民俗给城市增添古韵。

摄影/城市穿梭客、DINOSHEN-沈绵钺

潮汕口音在各地各不相同，文化风俗也是和而不同的。就像发源于潮阳，光大于普宁的英歌舞，双槌起舞、大开大合，不同的派别有着不同的风格：西岐中板刚柔并济，普宁快板急骤如雨，铿锵鼓点伴随着翻飞的动作，一招一式之间，中华战舞，雄姿英发。

传承从小做起，七岁就登上春晚舞台的小时迁，在家门口等待英歌舞队的五岁小女孩，在村庄、在街巷、在春晚的舞台，潮汕人的文化基因刻画在舞步中，就这么一代代跳了下来。

英歌舞铿锵有力，

被称为“中华战舞”。

摄影/丁俊豪

不止有热闹的民俗，还有儒雅的文教，韩文公祠里千年不断的香火就是世代潮人对韩愈的感念。“以德礼为先，而辅之以政刑”的主张在潮汕这一片土地上洒下了种子，他把所有俸禄用来办学，并推荐当地的人才主持州学，在开了个好头的前提下，代代人的努力使得潮州成为了北宋时期的“海滨邹鲁”。

南宋淳祐科试中，每14个潮州人当中就有一人参加科考，登进士第的人数从唐朝仅仅3人激增至宋朝的172人。漫步在揭阳学宫前，走在1.6公里的府城路上，鼎盛时期每隔35米就有一座牌坊，那是整座城市对知识的最高礼赞。而反过来，文教的兴荣也让人们对于文化的传承保护更有了一份责任与骄傲。

潮州牌坊街，

见证了“滨海邹鲁”的人才济济。

摄影/张晋铭

在建筑上，潮汕人用一种极繁美学的工艺执念，将对文化的敬畏雕琢进了生活：宋时的木构建筑榫卯严丝合缝，屋顶上的嵌瓷在烈日下流光溢彩、历久弥新，那些从中原带来的文脉，坚韧而绚丽，焕发着独特的生机与色彩。

上图：潮州己略黄公祠 潮州木雕

下图：汕头潮阳双忠行祠 嵌瓷

图/视觉中国

而下南洋的经历，更是给潮汕地区带来了外番元素，不仅是开拓，更是一种双向传播。在东南亚的烈日下，华人用血汗开启了基建的史诗——可以说，马来半岛早期的繁荣，很大程度上是华人一铲一斧挖出来的。

远行的人带走了信仰与乡音，也带回了异国的风情。南洋风格的骑楼与厝角实现了奇妙融合，饮食更是出现了惊艳的化学反应，番客们带回了沙茶、咖喱、椰浆，融合催生了潮汕沙茶牛肉等绝妙经典。而故乡的烙印同样留在了异国，比如那碗带着独具潮式风味的肉骨茶，独具风味的蒜头和白胡椒藏着当年先辈用来对抗南洋炎热闷湿天气的智慧。

沙茶牛肉、粿条、南洋春卷，

潮汕风味丰富而精彩。

摄影/上海去哪吃（meishi388）、零壹叁叁叁、纪鑫达Banada

血脉相连，从未因山海而阻断。番客寄来的一封封侨批，最初是为了接济家乡的柴米油盐，而海那边的家，更是他们心心念念的“唐山”。从1864年到1980年，华侨汇款累计达108亿美元，侨批成为了重要的外汇来源。在侨批馆里，不乏看到“救国”的字样，抗战时期随信寄来的钱被用来购买军备物资，经济困难时期，侨汇则用来修建桥梁、道路、学校。信的两端，连接了家与国。

 

千百年的山海淬炼，铸就了潮汕人独特的精神图谱。

是做生意的自主与硬气。从玩具到纺织，无数小工厂在街巷里拔地而起，潮汕人骨子里“宁愿自己当老板，不愿给人打长工”，在潮汕，载你的出租车师傅很可能就是家有厂房、深藏不露的老板。

潮州古城，

有闲来食茶。

摄影/刘艳晖

是面对风浪时的乐观与豁达。台风来了也不怕，“有老爷保佑”。这种底气，在热腾腾的工夫茶里，在乡村潮剧的铿锵锣鼓里，在沸腾的牛肉火锅中，在形态各异的米粿里，“平安当大赚（平安就是最大的富）”。大风大浪过后，生活依然要热气腾腾。

是“家己人”三个字背后的千钧情义。在外要互相帮忙，富贵了必须反哺家乡，有钱人会毫不犹豫地捐赠学校、扶持教育，因为他们深知，唯有教育才能留下文化的火种。

潮剧，

潮汕人自己的livehouse。

摄影/零壹叁叁叁

潮汕人，不怕在路上。他们敢拼搏、有情义，经历血泪，也创建辉煌。

潮汕人，心牵挂故土。在侨批的一字一句里，跃然纸上的，是写给自己、写给家国最深情的话语。

有潮水的地方，就有潮人。

“走仔，走到哪里都可以的仔。”

有潮水的地方，

就有潮人。

摄影/张向良

编辑 | 罗毓丹

图片编辑 | =G

设计 | 张琪

审稿人、策划 | 欧寒天

首图 | 笑飞雪

封图 | 《给阿嬷的情书》官方宣传海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