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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份,我抵达湖南,压在背包深处的书,沈从文的《湘行散记》,也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1934年初,因母亲病危,沈从文从常德出发,回凤凰老家。他以沅江水域为背景,书写途中所见所闻,反思文明与堕落的复杂关系,时间一晃已经90年。 我与沈从文恰好相差90岁,我们将在同样的年纪,走在相同的道路上,亲眼目睹时间的痕迹。按照互联网世界的说法,沈从文就是我的“小红书博主”。 但我私心又觉得,我与那些一味追寻博主品味的网友们,有着本质上的不同。 现如今,多数人期待的旅程,是以最快的方式抵达网红博主所站立的地点,拍上一张相似的照片。很多时候,网红打卡点也不是游客们真正的目的地,真正的目的地,是朋友圈、小红书,或者是短视频。 我无意打卡“沈从文同款照片”,沈从文更像是我在这条路的向导,我们相隔了如此长的时空,我很好奇,这片土地会发生怎样具体的变化。 现实也确实如此。沈从文上船的码头,早已不通客船;他好友开的旅馆,连当地人都不曾听说;沈从文笔下的辰州,变成了现在的沅陵,书中的沅州,则是现如今的芷江。 90年前,沈从文花了“一元零”,坐了一个半小时“新式载客汽车”,如今,我支付了15元,坐了一辆看上去有50岁高龄的小巴车,同样行驶了一个半小时。对了,还有一点不同,沈从文或许没有听过这一路的短视频交响曲。
杨淏坐的小巴车 有人好奇,离开手机后,我要如何打发漫长的空闲。事实上,在脱离手机的前期,我最大的感受并非是无聊、孤独或是不便,只是觉得时间变慢了。 在相对缓慢的世界里,一些新习惯也渐渐取代了以手机为中心的旧习惯。
每到一个新的城市,我都会先到当地的博物馆或独立书店,了解这座城市的细枝末节。每晚,我都会看《新闻联播》,更认真地看《天气预报》。 因为主持人只会播报一次天气,我会下意识地把我最关注地区的天气记得十分清晰。回想此前未脱网时,每当想知道天气状况,我都会打开手机自带的天气软件看一眼,但一个小时后,别人再问我,我还要再次点开查看。 我不由得想,手机到底是帮助世界完成了进化,还是让我们退化而不自知。 以前,我每天握着最久的东西就是手机,现在变成了书。可失去了手机,我获取的信息却并不比以前少。
诚然,手机提供的消息及时且快速,但也简要且碎片。书却不同,书籍可以就一个问题深入探讨,相当于从信息的表层不断地向下纵深。 况且,失去手机后,我拥有大把的时间可以观察来往的人类,想象这片土地曾发生的故事。以及,再也不用担心时不时冒出的消息提醒,会打断我的生活。
沈从文笔下美丽辰溪的一角,已破败不堪 打断,也是我认为手机最可恶的功能之一。 或许是有人联系,或许是APP广告,亦或者是骚扰电话,只要手边有个手机,不论你在做什么事情,它一定会打断你。而打断的最大危害,就是让我们无法长时间沉浸在专注中。 当然,可能有一个时候不会被打断——刷短视频的时候。 2018年,哈佛大学的一项研究表明,社交媒体会提供无尽的社交刺激,使我们获得与品尝美食、享受性爱相似的快乐。短视频常见的“无限下滑”功能,更是攫取时间的黑洞,几乎所有人都会有相同的感受,拿起手机稍微刷刷短视频,两个小时就不见了。 高密度的社交刺激,强行改变了大脑的注意系统和奖赏机制,长此以往,精神越来越虚无,我们也越来越难以满足。往常我们可以只吃饭、只走路,如今却要边吃饭边刷视频,走在路上也要听东西,一旦失去手机,便无所适从。
屏幕始终亮着,我们的意识却暗了下去。
很多人会觉得,手机也提供了一些新的内容,比如流行的热梗、名人的动态、热搜榜上实时更新的新闻。
但在我看来,其中大部分都是些陈旧的内容——比如今年流行的“从夯到拉”,不就是往常说的“从高到低”,不过是换了流行的包装,内核没有任何新意。
有那么一两次,我也想过如果有个手机就好了,可以与人分享实时的情绪,也可获知现在的世界又变成了什么样子。但转念一想,不过百天,世界能有什么变化,互联网失去我这个曾经的活跃用户,又能有什么改变。
既然改变不了世界,还是持续改造自我吧。
我倾向于将这个流浪计划,定义为一段发现与探索之旅。探索的是数字社会的运行方法,发现的则是新的情感连接。 出发前,因为父母对我这趟出行十分担忧,我与他们约定,会每隔三四天给他们写一份信。我在背包里带了毛笔、墨水和宣纸,想恢复“家书”的传统,传达沉淀后的感情。 后续的事实同样证明,这个决定是多么正确。 出发后的第三天,我在酒店里第一次尝试给父母写信,却迟迟无法下笔,不知该怎么把支离破碎的感受聚拢到这几页纸面上。它不像微信聊天,想起哪句可以说哪句,连续发送几十条都可以,这是我这段时间里唯一的发送机会,我必须审慎、郑重地对待它。
杨淏写下的第一封家书 而这样的交流方式,也让我更加珍惜信息,以及信息中包含的情感。 走到昆明时,因为我决定下一站会去攀枝花,干脆让昆明的酒店前台帮我提前预定了攀枝花的同品牌酒店。我把酒店地址写在了寄给父母的信件里,告诉他们可以将回信寄到那里。 于是,在攀枝花,在我离家一个月后,我第一次收到父母的来信。那封信我读了四五遍,坐在椅子上读,趴在床上又读。一个字一个字停顿地读,不敢读太快,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遗漏掉任何一个细节。随即,我立刻奋笔疾书给他们回复了一封信。
杨淏收到来自父亲的家书 在全球信息都能一触即达的当下,实施寄挂号信这项复古运动,我也经历了许多意料之外。 在武汉,整个邮局找不到一张用于寄信的邮票,仅有一些价格高昂的集邮纪念册,但要整套销售;在新疆和田,工作人员从来没有办理过寄挂号信的业务,不得不把领导请出来,在老前辈的指导下才找到邮寄挂号信的页面。
在临汾的邮政所,我是整栋大楼里唯一的顾客。我问工作人员平时寄信的人多不多,工作人员告诉我,还挺多的,一般都是犯人家属,还有法院的人来寄传票。 高墙内外,犯人与家属身处两个互不打扰的时空,而在失去网络的情况下,我与亲友也沦落到此等境地,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
杨淏正在写家书 同样的出乎意料,还发生在我与陌生人打交道时。 此前在网络世界里,我常能识别到网友间的戾气,也时不时在热搜榜里看到暴力新闻。那些片面却喧哗的声音给了我一种危险的错觉,加大了我对陌生人的警惕与怀疑。 直到我走进真实的世界,发现大部分的人依旧保持着善意。因为没有手机,我总要不断地麻烦别人,其中大多数人看到我没有手机,都会想尽办法地帮助我解决困难。 比如参观湖北博物馆时,因为没有预约码,我被闸机拦在门外。一位大爷路过,看我和工作人员在场馆规定上争论不休,干脆带着我勇闯老年绿色通道。 哲学家韩炳哲曾提到,网络暴力的很大一部分成因,就是互联网的匿名机制让数字人们无所顾忌。当我们身处真实社会,能看清彼此的样子,知道彼此的名字,每个人在表达自我的时候,都会更有道德,更有礼貌,也更加规范。
杨淏与陌生人交流 现在回想起来,有一件事让我百感交集。 在赤峰客运站,由于不清楚目的地所在的具体乡镇,一位工作人员提醒我,可以用手机查一下我想去的遗址在哪个地方。我告诉她我不用手机,这位工作人员随即露出极度疑惑的表情,在进行一番缜密的推断后,她指着我,气势汹汹地说: “你肯定是间谍!只有间谍不想让人知道他在哪,你不用手机是不是就为了不让人找见你?除了这个理由,你还有啥原因能不用手机?!” 刹那间,售票厅里的全部目光都投向了我,我只是少了一部手机,却好像比少了一只鼻子更让人不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