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1450人死亡、数万人失联：百年一遇强震，撕裂这个石油巨国

源济

超1450人死亡、数万人失联：百年一遇强震，撕裂这个石油巨国

原创 程靖 三联生活周刊

2026年6月28日 23:03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当地时间6月24日傍晚，委内瑞拉北部沿海地区先后发生地震，震级分别为7.2级和7.5级。截至当地时间6月28日，地震已导致至少1450人死亡、超过3150人受伤、数万人失联。地震的重灾区位于委内瑞拉北部海滨城市拉瓜伊拉和首都加拉加斯等地。委内瑞拉全国华侨华人联合总会主席何正伟（Miguel He）26日告诉本刊，在加拉加斯约有5万侨胞，拉瓜伊拉约有300人。中国驻委内瑞拉大使馆28日通报，截至当地时间28日15时，已确认有8名中国公民在地震中遇难，1名中国公民失联。

历史上遭遇过多次大地震侵袭的委内瑞拉曾吸取灾害教训，不断更新地震防灾法规，并引入日本专家协助进行城市防灾规划。但过去十几年来，委内瑞拉经济深陷结构性困境，在油价波动、美国强力制裁和政府管理不善等重重危机中举步维艰。如今两场地震又给委内瑞拉撕开了新的伤口。

记者｜程靖

灾难

格拉西拉·莫拉（Graciela Mora）双手朝上躺在担架上，当救援人员和志愿者将她的身体完整抬出废墟时，现场爆发出一阵欢呼和掌声。莫拉意识清醒，因不适应亮光而眯着眼睛，她的手掌和虎口有一大片淤黑。她告诉现场记者，地震发生时，她紧紧抓住门框，直到房屋倒塌。她的手攥得太紧了，手指都攥断了。在废墟里，她突然看到了一只手伸过来，她就紧紧抓住了那只手，直到她获救。

格拉西拉·莫拉是委内瑞拉北部海滨城市拉瓜伊拉（La Guaira）的居民。当地时间6月24日晚18时04分，委内瑞拉首都加拉加斯以西的尤马雷附近发生7.2级地震，震源深度20.3公里。仅仅38秒后再次发生地震，震级为7.5级，震源深度10公里。两次地震震中均在委内瑞拉北部亚拉奎州的韦罗埃斯市（Yaracuay，Veroes），距离拉瓜伊拉市大约270公里，车程约3.5小时。

当地时间2026年6月28日，委内瑞拉拉瓜伊拉州卡拉瓦莱达，搜救直升机记录下大量建筑的“煎饼式坍塌”。（图源：CMG国际时讯）

航拍视频显示，拉瓜伊拉有大量多层和高层建筑呈现出“煎饼式坍塌”，另有大量未倒塌的高层建筑墙体严重脱落、外墙开裂，显示出结构受损。一些建筑物在地震后发生火灾，浓烟从屋顶上窜出。

委内瑞拉代总统罗德里格斯在地震发生后宣布，拉瓜伊拉是“灾区”和“真正的悲剧”所在。6月24日，罗德里格斯说，当时所有伤亡数据都是拉瓜伊拉以外的，这是因为拉瓜伊拉情况严峻，尚无法统计人数。

当地时间2026年6月28日，委内瑞拉拉瓜伊拉州卡拉瓦莱达，阿根廷搜救队的一只搜救犬在倒塌建筑的废墟中搜寻遗体。（视觉中国供图）

拉瓜伊拉是港口和海滨度假城市，16世纪时由西班牙殖民者建立，到了18世纪后逐渐发展成港口。1812年，拉瓜伊拉曾在一场大地震中被摧毁，同年美国和英国武装劫掠船曾在当地爆发一场小规模海战。10年后（1822年），拉瓜伊拉遭遇了一场罕见飓风，造成约100人丧生。1999年，拉瓜伊拉发生一场泥石流灾害，城市遭到破坏，部分受灾地区从未重建。

根据美国地质调查局（USGS）公布的信息，此次地震由加勒比板块和南美板块复杂边界附近的浅层走滑断层活动引起。在震中位置，加勒比板块和南美板块长期沿水平方向相互错动，前者以每年约20毫米的速度向东移动。委内瑞拉北部存在一系列右旋走滑。这次地震的震中位置、震源深度以及右旋走滑机制均与沿圣塞巴斯蒂安断层系统的板块边界破裂相符合。

委内瑞拉首都加拉加斯距离重灾区拉瓜伊拉仅有30分钟车程，在地震中也受到严重破坏。

当地时间6月29日，委内瑞拉拉瓜伊拉州卡拉瓦莱达，直升机拍下倒塌大楼画面。（图源：CMG国际时讯）

委内瑞拉玻利瓦尔大学政治系教授希拉·帕斯卡尔·马尔基纳（Cira Pascual Marquina）住在加拉加斯。她告诉本刊，她在地震发生前听到了警报，“警报响起后，我迅速地远离了窗边”。幸运的是，她居住的大楼建筑结构相当坚固。她从消防楼梯逃生时，遇到了许多邻居，她感觉自己虽然害怕，却没有特别慌乱，搀扶着一位住在她楼上的老者慢慢走下楼。

震后，通讯和网络中断。马尔基纳亲眼看到朋友居住的楼房被夷为平地。朋友获救前，他和妻子手牵着手被埋在废墟下近7个小时，感觉妻子的手渐渐没了力气。他被救出后送去医院，妻子后来被救援人员找到时已经遇难了。

马尔基纳记得，地震发生前，她的手机响起了两种不同的预警，她无法确定预警来自官方还是手机系统。但也有加拉加斯市民在接受委国家电视台采访时表示，由于没有听到警报，自己几乎没有时间撤离。地震当天恰好是委内瑞拉“军队日”（即“卡拉沃沃战役纪念日”），许多人都在家中休息。

加拉加斯居住着大量华人侨胞，其中主要来自广东江门恩平市。上世纪70年代前后，委内瑞拉作为世界主要产油国，经济发展前景好，一些恩平人移民到委内瑞拉从事洗衣、种地等体力劳动，后逐渐发展起中餐馆、杂货店、进口贸易乃至厂矿企业等等。江门新闻称，在委内瑞拉的华人华侨约有20万人，其中90%来自恩平。

当地时间2026年6月28日，委内瑞拉拉瓜伊拉卡拉贝拉达，救援人员在一栋倒塌建筑旁搬运遇难者遗体。（视觉中国供图）

中国驻委内瑞拉大使馆26日晚通报称，在地震中遇难的中国公民已达到7人。6月26日，委内瑞拉全国华侨华人联合总会主席何正伟（Miguel He）告诉本刊，在加拉加斯约有5万侨胞，拉瓜伊拉约有300人。拉瓜伊拉的华人中，截至当时有80%联系不上。地震发生后，他和其他侨胞同事就开始协调需寻找被困在房屋或倒塌建筑物里的人。但对于多少人家里房屋倒塌、需要援助，华人华侨联合会目前没有准确的数字。地震后第一夜，受灾的华人住在加拉加斯的唐人街。他们已经在为受影响的侨胞发放水和食物。何正伟提到，目前灾区没有出现抢购物资的现象。

何正伟说，现在灾区最需要的是用于废墟搜救的机械设备。据中新网报道，6月25日凌晨，华人华侨联合会收到求助信息后，已将用于救援的发电机、大型切割机等设备运到求助地点，由当地救援人员成功救出一名恩平籍女孩。

6月25日起，委内瑞拉代总统罗德里格斯先后向美洲邻国和全球发起国际救援请求。多国已向委内瑞拉派出搜救队和人道主义救援物资。截至27日，统计地震救灾信息的卓明信援团队向本刊提供的简报显示，目前灾区救援依然以人力为主。

当地时间2026年6月28日，委内瑞拉卡蒂亚拉马尔，救援人员在地震受灾区域搜寻失踪人员。（视觉中国供图）

委内瑞拉的困境

自1900年以来，委内瑞拉北部或沿海地区共发生过五次7级及以上地震。首都加拉加斯地处加勒比板块与南美板块的边界地带，地下有多条断层存在。同时，这座城市坐落在一条长约25公里、宽约3到5公里的沉积盆地上。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地球物理学家瓦尚·赖特（Vashan Wright）接受媒体采访时说，加拉加斯所处的沉积盆地会放大地震产生的能量。这种地形，也使得建筑物和基础设施通常建在不稳定的地基上，其建筑设计和施工并不能抵御地震。

自16世纪初建城以来，加拉加斯几乎每个世纪都至少经历过一次大地震。 1967年7月29日，一场6.6级地震发生在加拉加斯以西20公里地区，造成200多人死亡。首都阿尔塔米拉、洛斯帕洛斯格兰德斯等经济发展较好的街区都遭到严重破坏。那场灾难推动了委内瑞拉进行防灾减灾建设。在委内瑞拉政府的邀请下，抗震经验丰富的日本派出其外援部门“日本国际协力机构”（JICA），在21世纪初协助委内瑞拉进行了“加拉加斯大都市区灾害预防基本规划研究”。

基于远震波形反演显示，此次破裂为走滑型，矩震级Mw约7.47，最大滑动量接近11米，破裂持续时间约12秒。（图源：中国地震局）

该研究显示，未来地震中受破坏比例最高的是建在坡面上的贫民窟（西班牙语称barrios或ranchos）建筑，其次是农村建筑。

加拉加斯所处的盆地海拔约1000米，盆地北侧有一道海拔约2700米高的山脉，隔开了城市和加勒比海。地形导致加拉加斯在人口日益稠密之时不得不“向上发展”：到2022年，加拉加斯首都人口达324万，都市圈人口超过500万。大量居民在城郊山坡上，用未经加固的砖块或煤渣砖自建房屋，没有正规的地基或钢筋加固。据估计，加拉加斯山坡上的贫民窟约占城市面积的25%，但人口占整座城市的45%。

地震发生后，一些批评声音指出，委内瑞拉拥有完善的抗震设计法规（COVENIN 1756），这份法规始于1982年，最近更新于2019年。总部设在阿根廷的《号角报》指出，相关法规在设计上通常能被遵守，但施工和维护过程中存在很大问题。

事实上，2005年，由日本协助委内瑞拉完成的“加拉加斯灾害预防基本规划研究”就提出过一个方案，对加拉加斯进行整体防灾减灾建设，内容包括建筑物抗震加固、桥梁抗震加固、泥石流防治工程设施建设；将居民从河道等高风险地区迁出； 建立预警和疏散系统，以及应急指挥中心等等。日本提出的方案，在2005年的汇率下，预算约合28亿美元，约占委内瑞拉全国国内生产总值的2%和全国财政预算的10%。方案计划在16年内完成。日本专家在报告中写道，考虑到加拉加斯的重要性，“这一财政投入规模虽大，但很有必要性”。

当地时间2026年6月25日委内瑞拉7.1级地震液化风险分布图（图源：中国地震局）

2005年正是委内瑞拉在查韦斯执政时期经济腾飞的年份，当年该国GDP增长率达到9.4%，为拉美最高。但很快，这个黄金时期就过去了。石油长期占委内瑞拉出口额的90%以上，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2014年美国页岩气革命等事件，都导致油价大跌；加上查韦斯政府长期通过社会福利政策大量开支财政政策、委国家石油公司（PDVSA）因投资不足和管理不善导致产能下降等等，都让该国国民收入骤减并逐渐陷入经济危机。

与此同时，美国以委内瑞拉“打击毒品犯罪不力”等为由，自2008年起对委启动制裁。从奥巴马时期开始，美国陆续制裁了委内瑞拉数十名官员。重重因素使得委内瑞拉的经济衰退程度在尼古拉斯·马杜罗（Nicolás Maduro）当选总统后达到高点。到2016年，马杜罗政府为了弥补财政赤字，被迫大量印钞，导致货币快速贬值和恶性通胀加速。2018年时委内瑞拉的通胀率高达80000%。

到了特朗普时期，制裁扩大到禁止委内瑞拉进入美国金融市场、阻止购买委国债。《纽约时报》引用美官员的估计，仅2019年美国的加强制裁，就可能冻结了委内瑞拉约70亿美元的资产，并导致委内瑞拉政府此后一年内损失110亿美元的出口收入。

马尔基纳此前接受本刊采访时说，2021年前后，该国经济危机最低迷时恰逢新冠疫情，“街上几乎没有人，也没有车，人们太穷了，甚至没法去上班，因为连公交车票都付不起。因为制裁，地铁列车零部件损坏后无法更换，所以运行的车很少，有时候我要等半小时才能坐上车，车速很慢，因为轨道磨损严重”。

地震发生后当地搜救人员在倒塌的房屋间寻找最后的生命迹象。（受访者供图）

在基础设施运行都无法保证时，政府自然难以拨出相应的资源进行长远的规划。疫情后，委内瑞拉经济有所恢复。马尔基纳说，近年来，马杜罗政府实施的公共政策有所成效，至少她看到地铁轨道被修缮、地铁运行效率提升，车厢里有了空调和电灯，街上的行人和车辆多了起来，加拉加斯也有一些新建筑投入建设。

但这一切都在6月24日傍晚，被两场突如起来的强震所打碎。截至当地时间6月26日深夜，委内瑞拉民众创建的地震失踪人员报告页面“Desaparecidos Terremoto Venezuela”显示，有超过6.6万个人员失联的报告，其中超过5.4万起尚未联系到。不排除有多人寻找同一人导致的重复报告，以及一些地区通讯尚未恢复导致的失联。

当地时间2026年6月28日，委内瑞拉拉瓜伊拉，救援人员在一栋建筑内搜救地震幸存者。（视觉中国供图）

《纽约时报》引用委内瑞拉非营利的“联合医生组织”主任海梅·洛伦佐（Dr. Jaime Lorenzo）称，在重灾区拉瓜伊拉，该州三家公立医院中的两家停止了运转，导致唯一一家仍在运转的医院不堪重负，并且缺乏基本的医疗用品——没有自来水，工作人员只能用储存的水和静脉注射用的生理盐水洗手和清理沾满血迹的地板。在加拉加斯，一家创伤医院的屋顶在地震中部分坍塌，导致医院工作人员不得不呼吁民众“非必要情况，请勿来就诊”。而整个加拉加斯大都市区的公立医疗系统只有3辆救护车可以运作。拉瓜伊拉情况相似，地震后大约90%的伤者都是用警用皮卡车运来的。

当地时间2026年6月28日，委内瑞拉卡蒂亚拉马尔，一名民众在地震损毁的建筑旁哀悼。（视觉中国供图）

“这场地震不仅仅是一场自然灾害，更是多年制裁带来的人为灾祸。”马尔基纳说，多年制裁已严重破坏了医院基础设施，委内瑞拉还有大量医疗专业人员在2015年以来的移民潮中离开了这个国家。

地震后的第一个晚上，马尔基纳只睡了一两个小时，就在清晨收到了公社（comunale）开会的消息。公社是查韦斯时期依法赋予民众进行基层自治的组织。她所在的公社约有1万名居民，分为9个不同的社区委员会管理。马尔基纳来到公社，得知公社里的公共场所即将被用来接纳拉瓜伊拉来的地震灾民。她所在的社区委员会，已经有人开始对着居民名单进行普查，确认他们是否安好。也有人开始筹集药品、食物、衣服，为接待灾民做准备。还有人试图找到居民中的建筑工程师，看他们是否能为公社所在的建筑群做结构风险评估。也有人在公共厨房里煮大锅饭，分发给有需要的人。

马尔基纳看到，各国救援队带着机械、工具和工程师来执行搜救任务。但她认为救援队的帮助只是短期的，眼下更重要的是国际社会解除对委内瑞拉的制裁，以及释放委内瑞拉被西方单边制裁下冻结的资产，“否则国际社会的捐款将无法抵达委内瑞拉，委内瑞拉人也无法真正以自主和有效的方式来重建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