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名建筑师、造园家董豫赣
一直心心念念:
要在中国的园林和西方的别墅之间一较高下。
2022年,
他在江苏徐州完成了一个居住试验:
“一亩园”溪山庭。
6月21日夏至,
是溪山庭正式竣工的4周年纪念日。
4年来,植物生长、不断丰沛,
几乎把屋子都盖住。
屋主陈飞回顾这4年的居住体验,
最大的感受,是“住不腻”。
660m²的园子,
建筑、山、水、仿佛天生长在一起,
山、水、瀑布、山洞、巨石、大树……
还人为制造了中国人最爱的下雨,
园里,有极为动人的光影幻境……
400 m²的建筑面积,
完整游一遍,至少需要两小时,
不重复路线,堪称当代游园的极致。
4年里,总共有2000名设计师来参观学习,
造园家本人也恨不得天天住那。
2022年10月,溪山庭刚刚建成时,
一条和董豫赣聊了聊
按照自己的理想造园的故事。
今年6月,一条再次连线屋主,
撰文:游威玲
责编:陈子文
连线屋主陈飞的当天,当地最高气温到35℃,但他说,家里不需要开空调。“气温再高,到 37、38℃也不怕。真正需要开空调的,是很闷的时候。”
这种凉意,来自建筑、植物和水系共同形成的自然循环。“如今,整栋房子已经逐渐被绿植覆盖,阳光先经过枝叶过滤,再经由水面反射进入室内。与此同时,设计里预留了许多拔风口,让空气从下往上流动,把水面上较低温的空气带进室内,整个空间因此变得格外舒服。”
4年里,设计团队和屋主一直保持着密切联系,根据实际使用不断微调,持续完善这个“居住实验”。
陈飞说:“当树木逐渐丰满,这里才真正长成了一座园子。”混凝土房子、植物和水系彼此交织、融合,最终形成了一座可居、可游的园子。他每天醒来,随着心境不同,他会想去不同的地方停留。即便是同一个空间,也会因为天气、光影和植物生长状态的变化,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景致。即便是一个人住,也不觉得孤单,因为无时无刻都在和自然对话。尤其一到雨天,整个人觉得特别安宁、平静。
4年里,有 2000 多位设计师来此参观学习。每个人喜欢停留的地方都不一样。最受欢迎的,反而是一个地下空间:一面窗框出如宋画般的景致,阳光穿过树影,落在水面,再反射到天花板上,形成幽幽的绿影。
陈飞说和别墅相比,“院子可以只是一个有边界的空间,但园子一定有山水。它不只是景观,而是把山、水、路径和人的停留组织在一起的生活空间。”
从北侧看溪山庭,溪山庭南北两个池塘,南高北低,顺势让三间南房比北部餐厅、客厅高半层一条摄制组在2022年十月初院子刚建成不久后,来到了徐州,溪山庭就掩映在茂盛的芦苇后。
山被放在南侧,董豫赣说第一次堆山,要藏拙,所以从北看山。三间卧室都在“山里”,开门就能进山,客厅、餐厅则临水
一亩地上,中间堆了一座山,可行走,可休憩,可远眺;围绕着山与庭园,分布着三室两厅,每个房间都有2-3面景色,或山或水,或在山水之间。
客厅斜水阁位于山的西侧,餐厅横山堂正对着山
西山与客厅斜水阁斜交,可以直接从客厅跨入山中。从客厅往后走,便是卧室,三间卧室位于高了半层的山上
园子外的水岸上榉树叶正红,一片灿烂的红色光晕,近旁的乌桕树开始发红。即将发稿前,园主陈飞发来了爬山虎变红的照片。
整个十月,园子里的植物轮流上演了一场秋色变奏曲。
屋顶层,山、建筑、树,像是天生长在一起
溪山庭建成后,董豫赣几乎每年都要携妻挈子,在这里待过两个长假,有时候一住就是40多天。
建筑被抬起,水得以连通,摄/曾仁臻
董豫赣造这园子,与另一位造园家好友、东南大学建筑学院副院长——葛明相关。
葛明和园主陈飞是高中同学,他们共同发起了水徐园,想做当代园林的教学和实践基地。而葛明的项目与溪山庭一水之隔,是一组大型公共园林,也在建设中。
在徐州,一南一北的造园好友,分别走在了中国当代园林实践的“一小一大”两个分叉上:董豫赣研究小规模的造园,一亩园、半亩园,溪山庭即是一亩园;葛明则研究中国园林在大型建筑上的应用。
屋顶可以聚会,可以高低游走,坐,甚至躺下
建成后,这里可能是国内顶尖造园师、建筑师停留密度最高的地方。中国建筑设计界的“园林四友”——葛明、董豫赣、童明、王澍,两位在这实践极具先锋和实验意义的园林项目,童明则多次来此造访。此外,更有不少建筑师慕名来此。
这是第一个能按照董豫赣的理想设计的园林,也是在这个园子里,他迎来另外几个“第一”:第一次堆山——由于是做试验、样品,也第一次可以不必顾及西方规划中,将建筑与景观区分的技术教条,第一次可以让建筑与山水直接发生关系。
尽管对现在的中国人来说,家中拥有一座山是陌生的事,但往前溯,无论是《红楼梦》中的金陵大家,还是《浮生六梦》中的苏门小户,都是造园堆山,园子完工时,依景给园子取名、题字,在园子里组织诗会,宝玉看到父亲要偷溜也是在园子里,寻常之极,雅致之极
也因此,在听到陈飞跟人打电话说“我在我家山上”时,才会让董豫赣如此动容,恍恍然,竟已翻过百年。
作为乙方,面对甲方委托,能全然按照自己的理想来设计,殊为不易,更别提造完了还能时不时去住。也因此,有了极为浪漫的建筑师的居住体验描述:
“我经常会坐那看水激起的浪花,一层层荡漾,然后睡莲在一侧,我能看见里头靠近桌子人在工作,小孩在上面跑来跑去……我有时候会觉得它有点幻觉。”
董豫赣,著名建筑师、建筑评论家,北京大学城市与环境学院建筑学研究中心副教授
董豫赣的观点很犀利,他认为现代的居住空间,即便是别墅,也只是一个很有钱的人,住了一个非常贫乏的产品。它跟公寓没有任何区别,所有的房间都挤在一块,跟自然的关系,就只是采光通风。
溪山庭的主卧,住的是混凝土房子,但却随时随地接入自然,卧室正对庭院,种了竹子和芭蕉,打开房门,走廊里一片竹林,坐在门口的窗台,就可以看山、晒太阳,摄/曾仁臻
“中国文人的居住理想,不是神庙,不是庭院,而是山居。造园,就是先做好山水风景,然后把房间拆开,放在不同风景中,不同房间,就有山居风景的差异,彼此间的诱惑,造成居游之间的张力。”
客厅斜水阁绿水环绕,一侧是山,一面是水,朝北的窗洞框出芭蕉,一条过道可以通往餐厅和东北角的户外庭院,摄/曾仁臻
溪山庭,是他多年前一直想做的居住试验。拿中国园林和西方别墅做一个比较,在同样的面积内,比较两者之间的居住差异。
溪山庭浸水层平面图,董豫赣说只有造园,可以把建筑和景观的关系,放在一起同时考虑,图/钱亮
按照董豫赣理想来做,建筑和景观都是同一个人,这样,房子的关系都由他来把握,房子他盖,风景他来做,如此,有了建筑、山、水、树木之间的紧密交错、和谐共鸣。
溪山庭北边有比较大的池塘,南边是个废弃窑坑,水多,是理想的造园条件。
地是一亩地,建筑面积是400多平方米。最开始计划是一半做建筑,一半做园林。为了最大限度地创造和利用风景,他把山堆在了中间,房子围绕这个山展开。
堆山的同时,引进了水,除了北侧、西侧有水环绕,他还把水也引进了院中、地下室,建筑几乎一半临水、一半接山。
南侧接近入口处的庭院,朝南框景框出竹林
最南侧远离山和水,就设计了一系列小庭院。保证每个房间基本都有2-3面比较不错的风景。
三室两厅
整体按照三室两厅的格局来布置。溪山庭南北两个池塘,南高北低,顺势让三间南房比北部餐厅客厅高半层。
横山堂北侧外观,连接了厨房后和茶室,不想走室内穿过屋子,也可以走窗外的桥
横山堂是餐厅,在山下,南侧直接逼着山,北侧临水。
餐厅横山堂
另外一个客厅斜水阁,也在山和水之间,可以看到山倾斜的趋势,房子本身也是斜的,水瀑布下来也是斜下来的。
客厅斜水阁
山上的三间卧房,朝西的次卧,西向临溪,名溪舍;中间的儿卧,北对山巅,名山间;东南角的主卧,远离山水,自带竹石幽庭,名竹里。
主卧竹里
主卧位于东南角、靠近入口,远离山水,所以单独做了独立的小院,种了竹子,叫竹里。
地下室的框景之一,摄/曾仁臻
地下室根据山势,切混凝土墙,剪出窗洞,框一个个山景。整个溪山庭的每个房间,几乎都有框景。
其中一间卧室,因正对着山,得名“山间”
有时框出的是芭蕉、竹林的绿影,比如主卧;有的山景,比如次卧、横山堂;还有水景,比如茶室、横山堂的北侧。看出去的景致,四季不同,雨时晴时都不同。
横山堂:制造雨天
横山堂看出去的雨和山,摄/曾仁臻
横山堂,“堂”是园林中最重要的空间。对称的坡屋顶,屋檐压得非常低。在这里,董豫赣造了“下雨”的场景。
在横山堂的屋顶,对称的屋顶两面都安装了滴水装置,一来降温,二来制造中国人最喜欢的下雨场景。
横山堂两侧的框景,一个看山,一个看水,摄/曾仁臻
横山堂屋顶的铺瓦,起水波纹,也形成通风散热的空腔
喜欢下雨,也是文人情结,董豫赣说全世界只有中国人发明了滴水,唐宋的诗人太喜欢下雨了,做了一个专门叫“滴水”的构件。他用了最普通的瓦,但是砌法是后瓦压前瓦,起出像一个水波纹的形状,瓦和瓦之间形成空腔,隔热透气,水滴下来,对房子降温。
两块斜玻璃那种波光倒影,连他自己都惊讶,比水本身还要动容。从外面和从屋里看,完全不同的光影,随着阳光、水波的变化而变化。
“山洞”
山与地下室的空间融为一体,像在山洞里
地下室的墙上,框出空间一幅幅山景
建成后,董豫赣和他的朋友们觉得最精彩的就是地下室,葛明则认为这个混凝土房子,就是一个山洞。洞府、洞天,也是一个传统文化的经典意向。
对于这个最得意的设计,董豫赣却谦称不算是自己的设计,而是结构计算的结果,因为地基是在一个窑坑上,后来堆了土,结构计算的时候,担心承重不够,在地基上加了混凝土板。加上地势南高北低,南侧本来就高半层,稍加设计,变成一个可以驻留的空间。
从地下室看山,山在静态中,生出一层层退远的动态之感
地下室的南侧,有一扇通风的高窗,窗外堆了一座小小的石壁,形成穿过这个房子,还是山的意向
在地下室的山洞往北边看,因为每个窗景看的山都不太一样。往南看,在通风高窗外,建筑师堆了一个小小的石壁,形成穿过这个房子还是山的意向。结合角落里的滴滴答答的水声,就特别像在山洞里待着。
从地下室的西侧向内凹,水被引了进来
夕阳斜入地下室“韬光”,摄/王瑶
地下室朝西做了个洞口,把水引了进来,傍晚,夕阳斜照,建筑师自己也没有想到,能沿着天花板能够打得那么远,所以给这个房间的名字取了个名字叫“韬光”,韬光养晦的意思。
游园与迷宫
要完整游一遍溪山庭,两个小时里,基本不会有重复的路。到处是岔口,再排列组合,基本上会形成一个中国园林非常重要的印象,就是迷宫。
以入口来说,一进来已经是四岔口:
入口处,水从天花板往下滴,在地下室汇聚,滴滴答答的水声,强化了地下室山洞的意向
进来后有一个半圆形的一块石头,在地下室形成一个深潭,水在底下汇聚。
从入口往回折,经过小院子,可以上山,摄/王瑶
下楼梯后,面前是一个四岔路口,右转可以去地下室,也可以进山,摄/王瑶
直走是客厅斜水阁,左转可进另一侧的山,摄/王瑶
看到深潭和山的时候,其实已经有左右两条路,可是还有一条路:是往回折,到南边的一系列小庭院,也可以沿着一条走廊,直接往下到地下室,或者上山。
石头上可走,可坐
人在水上的石头上走着,还可以找个地方待着,也可以聚聚会,之前有一群设计师过去,他们有的跑到山头,有的坐在楼梯上,有的坐在大石头上,有站在那儿,这是董豫赣觉得很理想的游园场景。
上山和下山,都有丰富的路径选择
无论怎么走,2小时里都有不同的景色,会诱惑着人,不停地去探索、行走,想休息的时候坐下来、躺着,都可以在自然里发生。
自然和建筑,亲密融合
可以去山上、树下待着,也可以找个隐秘的茶室,还可以爬到最高点,在视野极好的地方吹风远眺。
这些是400平方米的别墅做不到的,三岔路放在别墅里,不过是一个去厕所,一个去厨房,一个去客厅。
堆山前,先挑选大致合适的石头,把石头的形态输入建模,再推敲石头之间的关系
走着走着,偶一抬头,也有景色
董豫赣造园,有点像写诗,有一些腹稿,但是会随着变化而变化,即兴创作的部分很大,他说“这可能也是造园最有意思的事情”。在设计建造的过程中,发现有符合山居的一些事情,顺势去捕捉、表达那些变化。
中国现代的家庭造园——他想做这个试验很久了,他最初假定的面积,其实是半亩园,比较符合之前别墅的一般用地,330平米,一半造景,一半造屋,朋友葛明建议两亩之园,最后取中,就变成一亩之园的溪山庭。
客厅对着的芭蕉,也是一条上山的路,摄/曾仁臻
处处可见迷人的角落和光影,摄/王瑶
在现行的建筑规范下的话,建筑和景观壁垒分明,一般先做建筑,然后做景观。在两批人,两个设计工种,这样很难把建筑和景观做到高度融合。
对于这样的现状,董豫赣认为追根究底是因为我们文化,或者技术规范里,其实包含了一套西方文化——中国的建筑乃至城市规划的规范都来源于西方,基本上是一个别墅的格局。一个房子,周围一大圈草坪,但这其实是神庙的格制。
为此,他在将近10年的时间坚决不读西方的书,要读回中国的书。
测试瀑布石
堆好的瀑布石,摄/曾仁臻
快要完工的时候,董豫赣跟园主陈飞在山上测试瀑布,陈飞接了个电话,电话里的人问陈飞在哪?陈飞说我在山上,人家问你在哪座山上?陈飞的回答,让董豫赣久久难忘:“我在我们家的山上。”
“因为家山,其实是中国过去非常重要的一个情节,你们自家有一座山,祖祖辈辈的血脉的凝聚在一个空间里。”他很多年没有听过有人这么讲,那次印象特别的深。
建筑师董豫赣(中),合伙人钱亮(左)在横山堂屋脊上的吧台,摄/曾仁臻
从2018年开始,董豫赣和搭档钱亮、朱曦一起参与设计溪山庭的设计,如他们所说,一直在调整,没有完工的一天。基本上三个人都是拿到同样的条件,同时开始做,做完了以后,大家就互评方案,评着评着,基本上应该把什么方案拿出去,就出来了。
两位搭档都曾是董豫赣的研究生,曾有人对他称自己的学生为搭档,而不是助手很奇怪,但他却觉得,一旦学生毕业就是自己同行了,自己年龄比他们大一点而已,自己不缺手不缺脚,不需要助手。此外,搭档的意思,他们可以指责自己,在批评中一起往前推动这些事情。
雨天、阴影,都是中国文人喜欢的片段,摄/曾仁臻,王瑶
以前没有工作室,他只是单干。毕业生觉得,与其到设计院去干他们不高兴的事儿,还不如跟他做。可是他们也成家了,老这样不合适,所以就做了工作室,叫千庭工作室。工作室成立的时机极不好,别人都开始失业,他成立工作室,从没主动找过项目的董豫赣,“厚着脸皮”跑了一趟,然后突然发现活又干不完。董豫赣在溪山庭,摄/曾仁臻
溪山庭建成后,参观的设计师络绎不绝,董豫赣也从没想过,他的工地会有那么多室内设计师去看。
曾经有个成功的室内设计师,跟他倾诉陷入迷茫,不知道室内设计还有什么前途,董豫赣当时完全安慰不了他。
后来到溪山庭的几个室内设计师跟他说,之所以总想去看看,是因为他们突然发现室内有一个新的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