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绿洲》到《可能的爱情》,李沧东所说的爱情,始终不是被轻易祝福的圆满,而是人在孤独、痛苦、偏见和误解之中,仍试图抵达他人的可能。韩国导演李沧东是以作家身份出道的,上世纪 80 年代,他就出版了第一部短篇小说集《烧纸》,直到 90 年代初,才正式转战电影圈。《烧纸》收录了 11 篇小说,包含着“那些为东亚社会所共享的,从个人到集体层面的痛苦、疏离、背叛与恐惧”。时隔 40 年,李沧东对它进行了重读和修订。
李沧东是从十几岁开始写作的,他说这是因为他渴望与人——哪怕是那些他看不到脸的人——交流,以克服孤独感。同样的渴望促使他后来成为电影导演,因为对他来说,写短篇小说和拍电影在努力与人沟通这件事上的本质是一样的。而不同的是,“电影是通过摄影机的镜头呈现自己想要展示的东西,而小说却是通过语言激发读者的想象”。李沧东认为,“小说的世界不可能由自身来完成,而是由读者们各不相同的想象力来完成。正因如此,小说的语言必须正直,必须准确”。
李沧东曾说,写小说“像是在写情书”,当与我谈起重读自己的小说集《烧纸》的感受时,他的说法又与过去不谋而合:“那像是重读年少时写下的情书,其中难免有令人羞愧之处,但也装着真挚而纯粹的爱。这封信没有写好地址、装进信封、寄给某个确定的人,而是被装进瓶中投入大海,任其漂流。”
《烧纸》(新经典供图 供图)
显然,这里的“情书”并不拘于爱情,就像李沧东作品中的爱情,也从来不只是在讲男女之间的情感关系。它首先关于一种沟通的渴望:一个人如何在无法被理解、无法被看见的时候,仍然试图向另一个人发出信号。2002 年的《绿洲》里,有前科、被家庭视为麻烦的洪钟斗,和因身体障碍而被家人、邻居乃至整个社会排除在“正常生活”之外的韩公主,在旁人无法理解也不愿理解的处境中相爱。那并不是通常意义上温柔、洁净、能够被社会祝福的爱情。李沧东后来回忆,脑中最初萌生《绿洲》这个故事时,他曾在随身手记上写下:“世界上最孤独的爱。”对那两个人来说,那大概是他们生命中第一次真切感受到爱的感情;而从下笔写剧本到拍摄完成,他也始终和洪钟斗一起感受着爱、孤独与绝望。
计划2026年在Netflix上线的李沧东的新片《可能的爱情》再次聚焦爱情,由他与《燃烧》的共同编剧吴政美执笔,全度妍、薛景求、赵寅成、曹汝贞主演。影片讲述的是两对生活轨迹截然不同的夫妻,因偶然的相遇而彼此交错,四个人原本看似稳定的日常由此裂开了缝隙。
《可能的爱情》剧照
这是李沧东首部 Netflix 电影。对一位始终相信影院经验的导演而言,与 Netflix 合作并不只是发行方式的变化。在近期一次访谈中,李沧东说,他过去确实说过,如果遇到心仪的故事,可以考虑与 OTT 平台合作,但那时他想到的更多是剧集,而不是专为流媒体制作的电影;在他看来“电影理应在影院上映”。《可能的爱情》之所以最终选择与Netflix合作,与近年来韩国电影产业急剧恶化、制作经费越来越难以筹措有关。疫情之后,走进电影院的观众大幅减少,韩国电影产业也因此遭遇前所未有的危机。
从《烧纸》到《绿洲》,再到《可能的爱情》,李沧东始终在追问相近的问题:人在痛苦、孤独、偏见和不被理解之中,是否仍然可能与另一个人发生真实的连接?当创作者讲述的不是权力或资本这样的强势方,而是少数群体与弱势群体的故事时,又该如何避免在讲述中再次制造偏见与伤害?在这次采访中,谈到《可能的爱情》时,李沧东说,它同样处理“爱情”这一主题,但也许并不是大家期待的那种爱情。它仍然包含着对“爱情是什么”“爱情有何意义”的追问,因为爱情依然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事物之一,它与我们生命的本质相连。无论生活多么痛苦,只要人拥有爱情,便能够继续活下去。
借由《烧纸》修订版的中译本出版,本刊对李沧东进行了专访。
《密阳》剧照
三联生活周刊:曾有评论认为,因为你的小说总是在与社会现实、社会事件进行密切的对话,因而可能会失去一些难以抵御时间的东西。你似乎也有过类似的担忧。《烧纸》距离初版已经有40年的时间,从你的角度看,此次出版修订版,是否意味着它已经是战胜了时间的作品?时隔这么久,再次重读自己的小说是怎样的感觉
李沧东:我的这本书,究竟有没有经受住时间的重量,这反倒是我想向读者——尤其是此刻正在阅读这本书的中国读者——提出的问题。这次为再版重读这本书时,我的感觉就像是翻看自己过去的日记,或者说,像是重读自己年少时写下的情书,那种难免令人羞愧的感觉。但有一点是确定无疑的——这封信里装着真挚而纯粹的爱。而这封情书,并不是工工整整地写好地址、装进信封、寄给对方的。我不知道对方能否收到,只是将满怀的深情装进瓶中,投入大海,任它漂流。如今,它跨越漫长的时光,渡过海洋,终于抵达中国读者的手中。
三联生活周刊:在如今进行的电影创作中,你是否会因为外界的因素,遇到需要“自我审查”的时刻?抛开外在因素,你又是否会给自己的创作设置某种边界,是否存在需要回避的表达?
李沧东:即便是在完全保障表达自由的情况下,创作者也无法百分之百自由地进行创作,在某种程度上自我审查总是难以避免的。对于电影这样面向大众的媒介而言,尤为如此。当创作者讲述的不是权力或资本这样的强势方,而是少数群体与弱势群体的故事时,更应当自我审视:自己是否在无意间助长了新的偏见与歧视。
《燃烧》剧照
三联生活周刊:我们都知道电影《燃烧》是从村上春树的小说《烧仓房》改编而来的,也知道你向来是一个亲自担任编剧的导演,为什么从没有将自己的短篇小说改编成电影呢?
李沧东:每当着手拍新片时,我都希望能做出与前作不同、充满新挑战的电影。将自己写过的小说再搬上银幕,这念头我从未有过。我写的小说也好,拍的电影也好,它们本身已经拥有了各自的生命,我不想亲手去改变它。我一直认为,自己的短篇小说并不适合被改编成电影;即便存在这样的可能性,我也并不特别想把它们拍成电影。
三联生活周刊:小说《舞》中叙述者妻子的独舞,电影《燃烧》中晚霞里的独舞,以及女主人公在众人面前所跳的“大饥饿”(Great Hunger)之舞,都是盘旋在我脑中很多年也没有抹去的画面,我想知道,你对人类的舞姿为什么会有所迷恋,迷恋之处在于什么?我也很想借此知道它们为什么会在我的头脑中挥之不去。
李沧东:舞蹈是身体的本能表达。它既是人性的,又是动物性的。它是身体宣泄某种东西的行为——最原始,同时也最具人性。它有时看起来像《燃烧》中惠美所说的“大饥饿”之舞——一种寻求生命意义的宗教性行为。我想,这大概就是我为何被舞蹈所吸引的原因。
《燃烧》剧照
三联生活周刊:作为普通的观众和读者,我们总是会不经意给出类似的评价“这部电影很有文学性”或者“这篇小说很有镜头感”。我想知道,你怎么理解这里的“文学性”“镜头感”?所谓“文学性”和文学的表达,“镜头感”和电影中的镜头,在你看来是否是截然不同的东西?
李沧东:“文学性”或“电影性”这两个说法,概念本身是模糊的。也就是说,人们在使用这两个词的时候,并没有一个清晰确定的所指。正如“文学性”这个词并非指某种出色的文学表达一样,我们也不能因为影像效果突出或镜头调度精彩就说它是“电影的”。文学的语言,是由读者的想象力来完成的。伟大的文学,拥有强烈唤起读者想象力的力量。我们读《罪与罚》,会在脑海中浮现彼得堡的街道、那片广场、生活在那里的穷苦人。然而电影与文学不同,它将一切再现于眼前,令人以为它本身已然是完整的存在。看得见的才存在,看不见的便不存在——电影容易让人产生这样的错觉。但在我看来,真正的“电影性”,是通过可见之物向不可见之物延伸扩展,这才是真正的电影的力量。通过银幕上可见的东西,让观众去思考、想象银幕之外的东西;让银幕上的世界不只是一个令人忘却现实的虚构世界,而是与自己的现实相联结。然而人们似乎常常误以为,这样的东西不是电影性,而是文学性。
《燃烧》剧照
三联生活周刊:当被问到为什么从创作小说转向写剧本拍电影时,你曾回答“写剧本比写小说更迫切、更有成效”,我们应该怎么理解你所说的“迫切”呢?现在,电影的“成效”是否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而如今,令你感到迫切的是什么?你又找到办法应对这样的迫切了吗?
李沧东:我现在已记不清当时说的“迫切”是什么意思了,但写剧本比写小说承受着大得多的压力,这一点是确定的。试图通过一部需要耗费巨大资本的电影与观众沟通,就意味着必须承担相应的风险与负担。与通过文学进行沟通相比,以电影与观众相遇、彼此沟通依然要直接和有效得多。然而我也不得不承认,这条沟通的通道正在日益收窄,这种悲观的感觉确实存在。可以说,这是一种站在悬崖边上的沟通,稍有不慎,便会跌落深渊。
三联生活周刊:如果像你所说的那样,有朝一日你将再次提笔创作小说,你是否试想过,你的写作最可能发生的,或者最大的变化会是什么?
李沧东:我一直希望有一天能重新写小说。我也确实有一些想写的故事,但迟迟未能动笔。如果真的开始写了,现在还无法预料我的写作会发生怎样的变化,不过我内心也隐隐希望,那种变化会是清晰而鲜明的。
三联生活周刊:能不能谈谈你的阅读习惯,以及你最近在读的书?你曾说去影院看电影的观众似乎越来越喜欢简单的叙事,就文学领域而言,能不能谈一谈你所观察到的变化?
李沧东:我的阅读习惯没什么特别,只是一有空就拿起书来读。年轻时什么书都读,只要是印成铅字的就来者不拒。近来不知为何,读的主要是小说。我现在正在读的是伊丽莎白·斯特劳特的最新作品《告诉我这一切》(Tell Me Everything)。
我所感知到的韩国文学最显著的变化,不知这样说是否恰当——是一种“文学的女性转向”。目前活跃于韩国文坛的,大多数是女性作家。编辑是女性,作家是女性,读者也是女性。这一变化使得韩国小说比以往更加细腻、成熟。以绵密而考究的文笔描摹日常,并从细微的日常之中打捞出某种意义。然而我始终有一个挥之不去的感觉:小说本应具有的叙事性正在弱化。在日常生活之外,其实正发生着各种各样的事件,甚至包括战争与大规模灾难,而如今的韩国小说,却像是被困在日常生活的罗网之中。
《绿洲》剧照
三联生活周刊:《绿洲》里的爱情让人感到震颤。在有限的信息中,我们知道你的新电影还是关于爱情的。我曾看到很多创作者的表述,在他们眼中,爱情是何等的复杂且难以表达,对你来说,爱情同样是难以表达的吗?如果是,难在哪儿?虽然被《绿洲》中的爱情震撼,我们却也知道你所表达的不止爱情本身,为什么选用爱情作为故事的主题,又或者说表达的入口?
李沧东:《可能的爱情》同样处理的是“爱情”这一主题,但也许并不是大家期待的那种爱情。不过我认为,它依然包含着对“爱情是什么”“爱情有何意义”这些关于爱的追问。因为爱情依然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事物之一,它与我们生命的本质相连。无论生活多么痛苦,只要人拥有爱情,便能够继续活下去。
意向图
三联生活周刊:你能感受到年纪的变化在你的创作中所产生的影响吗?
李沧东:当然会。首先,随着年龄增长,人的感官会变得迟钝,对周围变化的反应也会变慢,甚至有时难以及时察觉。由于生活方式变化得极其迅速,我也常常感到难以跟上当下年轻人的日常节奏。年轻的时候,我曾在书桌前贴着一句话:“时刻保持清醒!”我希望自己在面对世界与生活时,能始终处于一种觉醒的状态。然而如今年岁渐长,我时常感到自己的意识已陷入惯性与麻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