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阅读」
恰是由于一个群体年复一年面对不同的人表演,史诗把神话、民歌、谚语、宗教仪式乃至地方知识都融入其中——几乎所有史诗都包含了一个民族或共同体共有的记忆。而这些能经历千年时间考验的记忆,通常会指向不同地域、不同时代的人们都必然面对的共同困境,英雄则是人们对在这种困境中如何选择、如何作为的理想化想象。
记者 | 刘畅
今年7月,美国名导克里斯托弗·诺兰的《奥德赛》即将上映。电影海报上,持剑的奥德修斯遇上一排身披银甲的巨人,让人不禁回想那个魔幻世界:恢宏的特洛伊木马、山洞里残暴的独眼巨人、海浪背后曼妙却致命的歌声,以及一个狼狈而狡黠、不恋战功、只想归乡的“凡人”英雄。
《奥德赛》(2026)剧照
这些《荷马史诗》中的角色、情节,已然成为大众文化中的一块拼图。不仅“奥德赛”在英语里幻化为“odyssey”,专指一段充满意外与考验的漫长旅程,即便在中文世界里,人们几乎已经忘却、指代电脑恶意程序的“木马”一词也来源于史诗描述的特洛伊战争。甚至当下社交媒体上的流行话题“奥德赛时期”(意指离开校园的年轻人,在自立之前的一段自我探寻的过程),虽然与史诗《奥德赛》中奥德修斯中年返乡的生命阶段迥异,背后却有共同之意:一段寻求自我的艰难航程。
不止《奥德赛》,英雄史诗早就是现代影视剧作的富矿。20多年前,布拉德·皮特担任主角的好莱坞大片《特洛伊》,就取材于《荷马史诗》中的《伊利亚特》;系列游戏《刺客信条》则直接把《奥德赛》中的情节搬进游戏世界;印度宝莱坞的大量影视作品,都从《摩诃婆罗多》《罗摩衍那》两大印度史诗中汲取人物原型、叙事母题与戏剧冲突结构;日本游戏《Fate》系列堪称史诗人物“大杂烩”,吉尔伽美什、贝奥武甫、罗摩、阿周那和迦尔纳,诸多世界各地史诗中的英雄,都成为游戏里的“英灵”;漫威系列电影中的奥丁、索尔、洛基、雷神之锤、英灵殿、“诸神黄昏”,乃至获得奥斯卡奖的电影《指环王》系列,其诸多核心设定,都源自北欧神话与英雄传说体系,其核心的文本载体是中世纪冰岛的古典文学典籍《诗体埃达》《散文埃达》,以及相关的北欧英雄叙事诗。
不同时代、不同地域的史诗被新的媒介方式不断重述,并成为娱乐资本市场中最具流量的IP,令人不禁好奇,古希腊的《荷马史诗》、两河流域的《吉尔伽美什》、北欧的《埃达》、南亚的《罗摩衍那》,它们的共性在哪里?它们为何可以流传千年?依靠什么和现代人的处境相连?
现代人阅读史诗的经验,大概是把它们当作一种印在纸上的文字来读。可实际上,史诗首先是一种声音,一种被讲述、被演唱的口传文学——想象一片空地上,大家围成一圈,听一位吟诵者演唱史诗,他拉着悠长的调子,根据现场听众的反应变换内容,牵动听众的心。
由克里斯托弗·诺兰执导的荷马史诗巨作《奥德赛》(2026)剧照,马特·达蒙饰演主角奥德修斯(视觉中国供图)
“那个场景,想必都有点儿像如今听评书。”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文学研究所意娜研究员向我介绍,许多艺人不识字,他们能够吟诵漫长诗篇,不是靠机械地背诵,而是依靠套语、固定称号、程式化场景和人人熟悉的意象来组织叙事,减轻自己的负担。“他们说的话,在表演的场地不见得能让每个人都听清;表演时间长,人们也会走神,史诗里的套语就像成语,听众一听就知道大概,不会落下剧情。”
这是史诗的诞生环境:它们并非单独某一个人的创作,而是民间吟诵群体经年累月集体创作、层累积淀的结果。它们当下在人们面前的样貌,是某一个或某一群采录者整理出的一个版本。也恰是由于一个群体年复一年面对不同的人表演,史诗把神话、民歌、谚语、宗教仪式乃至地方知识都融入其中,几乎所有史诗都包含了一个民族或共同体共有的记忆。而这些能经历几千年时间考验的记忆,通常会指向不同时代的人们都必然面对的共同困境,英雄则是不同地方人们对在这种困境中如何选择、如何作为的理想化想象。
阿诺德 · 勃克林画作《奥德修斯与波吕斐摩斯》。画中展现了奥德修斯回乡的艰险((高品图像 Gaopinimage 供图)
“英雄史诗的产生,往往与共同体无法解决的危机有关,比如战争、灾害、迁徙、分裂、异族冲突和秩序崩坏。在这种情况下,人们会不由得召唤一个比普通人更强大的角色,那就是英雄。他往往是王、首领、神子、半神或被神选中的人。”意娜告诉我,从叙事的角度来看,这些英雄又必须具备肉身共同的弱点,同时还有自己超凡的能力特质。这种特别的能力又形成他独特的性格特质,以及由此而导致的种种命运际遇:成功,荣誉,骄傲,失误,创伤,死亡……就像阿基琉斯的愤怒推动着《伊利亚特》,也带来他自己和其他众多英雄的死亡;奥德修斯的智谋和伪装支撑着《奥德赛》,帮助他最后孤身一人,狼狈但成功还乡。
我们这次选取的几部英雄史诗中,神明和人物众多,彼此的恩怨情仇也五花八门、岔路重重。这恰是史诗的精彩之处,宛若一棵枝繁叶茂大树的壮丽树冠,无数人与人、人与神、神与神之间的纠葛,如树木枝叶藤蔓相连。但每个庞大树冠的下方,支撑它们的却是同一个树干,那是不同地域、不同时代人类共通的处境——如何面对必然到来的死亡?如何在绝对有限的时间里,以怎样的姿态经历自己必须经历的事情?
依据不同的文化与信仰背景,不同地域的史诗给出的答案不尽相同。《伊利亚特》《奥德赛》从不同的角度探讨荣誉与必死命运的关系;《吉尔伽美什》中,吉尔伽美什踏上追寻永生的旅程,最终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失败,但回到故乡的他已经和出发时的他不同;《罗摩衍那》让英雄在流亡和战争中重建秩序;《埃达》的“诸神黄昏”更是让神祇也面对死亡的命运。他们在混沌中做了自己的战斗,再在混沌中重生出一个仍然充满危机、需要持续战斗的新世界。
电影《特洛伊》(2004)中恢宏的特洛伊木马(高品图像 Gaopinimage 供图)
混沌—战斗—死亡—新生—混沌,这大概是英雄史诗可以穿越地域、穿透时间的一种存在公式。当然,当它进入今天,英雄们的形象已经被赋予了更多的现代性。比如《伊利亚特》史诗中的主角英雄阿基琉斯,是被愤怒驱动的半人半神的战士,情感只局限在男性世界,但2004年的《特洛伊》中,布拉德·皮特扮演的他,在风靡全球的影视语言中,转变为一个蔑视权威和诸神的自由战士,尤其是编剧赋予的对女性的尊重和情感,让这位古英雄拥有了与时代匹配的新男性特质。而由诺兰改编的《奥德赛》,尚未上映就引发的选角争议,表明20年后,人们对英雄形象的理解,以及在这个理想模型世界中对女性形象的理解都在发生着变化。这或许可以看作史诗穿越时间廊道的方式。不同时代的人们对“人应该如何生存”或者“何以如此生存”的思考,通过争议的方式留存在史诗的母体里,让它流传千年,历久弥新。
史诗不死,人类的回答仍在继续。
(参考书目:尹虎彬著,《口头诗学论》,学苑出版社;约瑟夫·坎贝尔著,黄珏苹译,《千面英雄》,浙江人民出版社;阿尔伯特·贝茨·洛德著,尹虎彬译,《故事的歌手》,中华书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