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究竟想要什么?目前,美加双方的关税措施形成多层叠加的格局。美国方面,对部分加拿大商品加征最高50%的关税,钢铁、铝等产品同样面临加征50%的行业性关税,汽车及部分零部件适用加征25%的单独关税措施;加拿大方面采取对等反制,对部分美国商品加征15%至50%的关税,涉及钢铁、铝、家电、农业机械、纸制品以及部分消费品和工业产品。因此,美加贸易战并非简单的“相互加征50%”,而是不同商品、不同产业适用不同税率,部分产品还面临多重关税叠加,北美企业由此面临更加复杂且不确定的贸易成本。那么,美加谈判破裂的结果是特朗普希望看到的吗?墨西哥蒙特雷理工大学国际关系教授加比埃拉·德·拉·帕斯(Garbriela de la Paz)向《凤凰周刊》分析称,“对特朗普来说,他的目标是试图以最低的代价从加拿大方面榨取最大的让步,因为在房地产领域,他是习惯这种谈判方式的。但我们这里谈论的是与通货膨胀、失业相关的问题;而且加方从去年以来就一直遭受特朗普的攻击,对美国的容忍度正在下降。”德·拉·帕斯进一步说,应区别看待特朗普第一任期和第二任期政府的特点。当前,特朗普政府的官员和幕僚中,更多人仅仅是为了迎合总统的个人喜好而采取行动,这不同于第一任期时有许多官员在外交、贸易等方面更有经验,能牵制住特朗普。“最高层面上,美国政府的运作方式令人震惊——一切都是为了迎合特朗普。美方高级官员只会寻求能得到总统批准的协议,而不会考虑如何照顾汽车产业、木材产业或其他行业的利益,更别提民众的利益。”由此来看,本次谈判很可能没有着眼长远考虑,美方也未能正确预判加拿大的反应。眼下,中东地区局势依然不稳,美国对加沙、伊朗战线的控制能力逐渐下降,战争被拖入谈而不和的泥潭。德·拉·帕斯认为,在军事上的不利使特朗普急需在另一条战线上建立威信,例如贸易领域,即便并不一定有实质成果。“在特朗普看来,这投射出一种权力形象,一种不对加拿大低头的姿态。这恰恰也是卡尼在进行抗争时所展现的姿态。”德·拉·帕斯说,“目前来看,这种姿态给后者带来的收益比前者更多。”非盈利组织安格斯·里德研究所的研究数据表明,76%的加拿大人对中止谈判的决定表示赞同。加拿大媒体和政治人物纷纷表态,希望对美国的施压予以强硬回击。◆2022年9月28日,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省基蒂马特,正在建设中的LNG出口码头。(图源:加拿大新闻社)安大略省省长道格·福特、魁北克省省长弗朗索瓦·勒戈、不列颠哥伦比亚省省长戴维·伊比等主要省份的省长均对关税反制措施表示支持,较强硬的福特不仅支持“一对一”反制,还指出应将包括关键矿产、清洁电力供应在内的所有经济筹码列入反制工具箱。但也有态度较为温和的人物,比如阿尔伯塔省省长丹妮尔·史密斯——她认为不应过度激化对抗,并称“打关税战是毫无道理的”。阿尔伯塔省的油气产业与美国捆绑较深,即使如此,当地仍有67%的民众支持放弃贸易谈判。卡尼的决定,一定程度上也是对不断发酵的民意作出的回应,同时在不断升级的贸易争端中表明加拿大的独立姿态。早在今年1月的达沃斯论坛上,卡尼发表了一场轰动全球的演讲。他直言不讳地说,美国主导的“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已经不复存在,且永远不会再回来,它在某种程度上只是一种集体幻觉。他表示,为了自身生存,各国不应再对特朗普“逆来顺受以求平安”,“中等强国必须联合行动,因为我们要么上桌吃饭,要么摆上桌被人吃”。◆2026年1月,卡尼在达沃斯论坛上发表题为《原则与务实:加拿大的道路》的演讲。(图源:路透社)卡尼提出的应对思路,是推动贸易和盟友关系多元化,并加强与中等强国的联合与协调,在坚持主权、人权等基础价值观的同时,降低对美国单一市场和单一安全体系的依赖。过去半年,加拿大加快向亚洲、欧洲和其他新兴市场拓展,已与四大洲签署12项贸易及安全协议,并分别与中国、卡塔尔建立新的战略伙伴关系,同时推进与印度、东盟、泰国、菲律宾以及南方共同市场(Mercosur)的自贸谈判。8月22日,卡尼在谈判后的发布会上重申:“我们从未抱有任何幻想。我们从一开始就认识到,美国已经变了。去年年初,我就指出,两国经济之间持续数十年、不断深化的经济一体化进程已经终结。”《美加墨协定》何去何从?尽管美加两国领导人的表态剑拔弩张,但考虑到两国经济高度一体化的现实,双方真正走向贸易脱钩仍不现实,彼此也都在关税措施中留下了继续谈判的空间。加拿大宣布的对美反制关税将于9月8日才正式实施,且初步确定分为15%、25%和50%三档,这意味着在关税真正落地前,双方仍有时间继续接洽。美国虽然对部分加拿大产品加征50%的关税,但针对汽车、卡车、汽车零部件和钢材的部分关税措施,生效时间被推迟至2027年1月1日。对于高度依赖跨境供应链的两国而言,这些时间窗口本身就是谈判筹码,也意味着眼下的针锋相对,更像是新一轮博弈的起点,而非贸易脱钩的终点。德·拉·帕斯认为,美加墨三国贸易体量巨大,彼此产业链高度交织,“以至于尽管有特朗普的存在,尽管有各种波折,但没人真的想退出这个游戏”。在她看来,三国都清楚,北美一体化贸易体系并非轻易可以割舍,“绝不会有人说‘三国之间的贸易协定到此为止’。真那样的话,各方的成本都会暴涨。”此次美加贸易冲突虽未波及墨西哥,但作为北美贸易关系中直接的利益相关方,墨西哥方面也能感受到冲突的潜在影响。在此之前,墨西哥和美国之间的谈判保持着平和、乐观的节奏。墨西哥正在准备与美国的第四轮谈判,预定于9月开始。近日,墨西哥经济部长埃巴尔德再赴华盛顿,旨在降低墨西哥钢铁、铝材和汽车零部件等产品的关税。◆墨西哥总统辛鲍姆表示,即使美国征收关税,但绝大多数出口商品不存在关税壁垒,现行的《美加墨协定》仍能促进北美贸易发展。(图源:辛鲍姆X账号)8月24日的晨会上,墨西哥总统辛鲍姆表示,“对墨美能够达成协议持乐观态度”,并指出墨高级官员仍留在美国谈判。墨西哥经济部长埃巴尔德亦表示,墨西哥的目标是保持自己在对美贸易谈判中的优势地位,而墨西哥不打算利用美加之间的紧张关系达成这一点。同时,美加两国之间出现紧张关系并不符合墨西哥的利益。从数据来看,墨西哥对美国的经济依赖远高于加拿大。墨西哥超过八成商品流入美国市场,墨美双边贸易占到墨西哥国内生产总值(GDP)的44.6%,来自美国的侨汇更是墨西哥多个贫困州份的经济支柱。作为北美贸易体系的后来者,墨西哥在这个体系当中的位置更加脆弱。相比之下,美国虽是加拿大最重要的贸易伙伴,但加拿大与欧洲、英联邦国家的经贸合作同样深入。德·拉·帕斯指出,美加贸易谈判破裂对墨西哥来说并不是好消息。“当美国认定加拿大已经‘出局’,回过头来与墨西哥谈判时,可能会进一步对其施压。另一方面,墨西哥在经济和政治上的处境比加拿大脆弱得多,未必能拿出有效的反制措施对抗美国。”在北美贸易体系逐渐走向不信任与不确定的今天,押注北美贸易一体化、试图借助加拿大或墨西哥进入美国市场的中国企业,也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选择。面对一个政策愈发难以预测的华盛顿,加拿大和墨西哥都在以各自的方式分散风险、降低对美国市场的单一依赖。但对已深度嵌入北美供应链的企业而言,供应链调整并非一朝一夕能够完成,贸易壁垒带来的成本仍可能层层传导。如果贸易冲突持续升级,真正为这场关税博弈埋单的或许不是谈判桌上的政府,而是两国普通消费者,以及那些最依赖跨境贸易便利生存的中小企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