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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端午节为什么要吃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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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6-8 04:54 PM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中国人端午节为什么要吃粽子?

                  
  洪烛

(2016-06-07 00:38:10)
转载自新浪博客

  
   q54.jpg 国人是最擅长以吃来表达纪念的。所以许多节日都与特定的食物结下不解之缘。譬如中秋节吃月饼,元宵节吃汤元,端午节吃粽子,甚至最个人化的节日,过生日,也要吃一碗长寿面。中国人是最有口福的民族,中国的烹调举世闻名,也只有中国人才敢于将饮食上升到文化的境界并以本民族得天独厚的饮食文化为骄傲。随便举个例子:一只小巧的粽子,也能包容丰厚的文化积淀,这种说法一点也不夸张。
  

   
粽子是端午节惟一的供品。而端午节是专门用来纪念一位大诗人的。据说屈原在汩罗江自沉之后,沿岸的民众就用苇叶(或菖蒲?)包裹糯米投入江水喂养游鱼,以防它们出于饥饿啄食诗人的遗体。这是一种令人落泪的祭奠。这种风俗扩散到全国各地,并且延续了近两千年。两千多岁的大诗人,活在水的宫殿里,和整个民族的血脉中。台湾的余光中说过:“我蓝墨水的上游是汩罗江。”


    一九九五年我专程去拜访屈原的故乡,写下一段札记:“秭归是长江中游的一座小码头,由此展开联想,我们会承认它也是中国历史的一座小码头。正如佛罗伦萨产生了但丁,这座玲珑剔透的小山城也向全世界贡献了一位重量级的大诗人,仅仅这一点,秭归也该在注目礼下戴上金镂玉琢的神圣桂冠。然而秭归没有,秭归平平淡淡地傍水而居,顶多每年端午节沿袭裹粽子和划龙舟的古老习俗时,会比其它地域狂热那么一点。端午,秭归自己在给自己过节。而全中国,都在给一个秭归出生的人过节。秭归确实是有福的。”  

    粽子毫无疑问就是一种有福的食物。它是一个诗人的节日之主角,寄托着国民世世代代对一位大诗人的怀念,你能说它没有文化味吗?典故的滋味,是苇叶的清香、糯米的甘美所掩饰不住的。想像着我们的祖辈,在油灯下曾神情肃穆地亲手包裹这特殊的贡品,以同样的动作传达同样的心情。我几乎怀疑今天自己面前陈列的一只粽子,也遗留有他们的指纹。哦,古老的粽子,在岁月的河流里浮沉,面对它我们是永远的儿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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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屈原  

    现在再不用我们去亲手包粽子了,每逢端午节,商店里有厂家生产的粽子出售,估计目前尚是手工制作,但我担心某一天,粽子也会出现在机器的流水线上。工业社会,一切都简化了,包括人类的纪念。人也变得懒了。我们渐渐遗忘掉包粽子的方法。不信你去问问处于学龄的少年,他们会叠纸飞机、玩电脑游戏,但肯定不知道怎样包一只有棱有角的粽子。  

    我们小时候可不是这样的。端午节前几天,就买来了新鲜的苇叶,漂洗在大水盆里,然后一家人围坐在盆边热热闹闹地包粽子,这幅景象本身就充满节日的气氛。把挺括的苇叶卷成尖筒,填塞进淘洗过的雪白的糯米,然后再包成元宝状,用细麻绳捆扎,一只沉甸甸的粽子就诞生在掌心。在水锅里煮一串,满屋都洋溢着苇叶那无法言喻的清香。可以说吃粽子真正的乐趣,有一半已提前兑现在包粽子的过程中。那是一个清贫的时代,苇叶用过一次,还舍不得丢弃,继续放回水盆里漂洗,以便包下一轮,直至破布般颜色发黄、不再有任何植物的香气。煮一锅粽子,只有少数几只里面掺有赤豆、红枣或火腿,于是挑捡起来便带有抽签的性质,增添了几分检测运气的失落或惊喜。

    吃粽子一把小剪刀是必不可少的,专门用来剪断捆扎粽子的绳结。多少年后我才诗化地联想到,这不失为心灵的节日的剪彩。也直到今天我才意识到那时候的富有,那份单纯的快乐、简易的幸福感是不可复得了。
 
    今天参加一个宴会,奉送的小吃中包括一只粽子,搁在白瓷盘里,煞是好看。我解开吃下后忽然发现了什么,顿时有点倒胃口:这棕子居然是用白色细塑料绳捆扎的(是我们日常捆书或箱包常用的)。我的味觉里顿时充满了塑料的味道、工业社会的气息。你能说这根细塑料绳不是大煞风景吗?

    后来留心观察,发觉商店里出售的粽子很多都是这样。对塑料绳捆扎的粽子,我拒绝食用。也许我是过于敏感了(并不见得真有一股怪味,这只是某种心理作用),或过于挑剔了(现在到哪里去找那种土里土气的油麻线呢),但我不愿败坏对粽子的印象那简直堪称平民塑造的经典。或者说得更夸张点,纵然时代变迁,我力图维护粽子的传统与尊严。这是一个不容原谅的败笔:被滥用的塑料绳与乡野气十足的苇叶是不谐调的,正如在电脑上写诗,我也同样地感到别扭。

q56.jpg 吃粽子求五谷丰登



端午的粽子,为屈原招魂

                                洪烛

端午的粽子】

你什么也没带就走了,别人却给你预备了足够的食物:粽子。生怕你在路上饿着了。你走的时候两手空空,不,抓住了一把水草。我抓住你的诗篇,觉得湿漉漉的。激流脱掉你最后的衣服,又顺手给你裹上一层波浪。一件不会揉皱的睡衣:睡吧,睡吧……梦想还在。还在一条鱼总是睁着的眼睛里,闪烁。你的前世,正是我的今生。难怪我觉得你没有走远呢。难怪我觉得自己离你很近呢。我做着你做过的梦。

我早晨吃了只粽子,那是向你致敬。我上午去江边看了龙舟赛,那是向你致敬。我下午在电脑上搜索你的名字,那么多的人都在向你致敬啊。看来我也得写篇什么了,用我的名字向你的名字致敬。晚上,入睡前又翻一下《离骚》,虽然还是看不懂,也是向你致敬啊。我用醒向看得懂的你致敬,用梦向看不懂的你致敬。也许你并不需要别人的致敬,是我在找一个致敬的对像。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啊,心里没有敬意的人,对不起这个节日。我算了一下:都是两千多年前的事情了,为什么这么多没见过你的人却无法忘记你?再过两千年可能还是如此。我们被忘记了,你却不会被忘记。如果说我的祖国真有长生不老的人,那就是你啊。向你致敬的人一代代老去,你还是怀着一颗粽子那么大小的童心。

这只粽子在汨罗江里煮过的?摸上还是有些烫手。我闻到江水的气息。水里也有一个太阳?把楚辞煮熟了,字字珠玑。解开装订线,手就被水草缠绕。翻开封面、扉页,一层层波浪,露出一座最小的鱼米之乡,横着读竖着读都合适。屈原的名字写在水上了,仍然是让人忘不掉的痛。乡愁是什么?乡愁就是系在粽子上的那个结。你不知谁给系上的,却总能无师自通地把它解开。有人把楚辞包成了粽子,我把粽子读成了楚辞。

把我当成你的岸吧,至少会相信:水不是无边的,苦日子总算到了头。把我捧着的书当成你的岸吧,那首《离骚》正在翻开的书页上晒太阳,只要还有人读,你的诗就不会淹死。把节日当成岸吧,每年一次,浮出水面,喘一口气,比汨罗江更深的是你的深呼吸。把龙舟当成岸吧,将粽子系紧又解开的,是一根你想抓却没抓住的救命稻草。把影子当成岸吧,或者,把岸当成影子。

屈原可以变成另一个人,屈原可以不死。变成一个砍柴的,卖个好价钱。变成一个钓鱼的,下班后炖一锅汤。大不了再变成孔子,到别的国家碰碰运气。变成算命先生,替别的国王算命去……这些屈原不是没想过,在想像中变来变去,最后还是变成那个跳水的诗人。我有好久没想起他了?今天上午在超市门口,撞见一个卖粽子的,我就像看见屈原。哦,端午节到了。我可以不读他的诗,却必须吃他的粽子。解开粽子的时候,觉得是在给那不自由的诗人松绑。屈原,别累着自己了,你还可以变成别人……

小时候,我跟着爷爷学会包粽子。爷爷的爷爷,跟着屈原学写诗。屈原会写诗,却不见得会包粽子。他活着的时候,粽子还没发明出来呢。但粽子确实是为他而发明的。我梦见自己跟屈原商量:教我写诗吧,我也可以教你怎么包粽子。粽子是诗人的干粮。当我真的成为诗人之后,才把粽子吃出别样的滋味。写诗也是在包粽子,用纸包上一些刚长出来的字……显得有棱有角的。即使是最常用的词汇,经过亲手组装,也像你心里种出来的。每写一首诗,潜意识里,我都会用一根看不见的线,把它系紧。那里面藏着说不清楚的秘密。

屈原不在了,那个劝他好好活着的渔父还在,还在江边垂钓,青箬笠变成鸭舌帽,绿蓑衣换成羽绒服。他的午餐是两只粽子。看见了他,我就像看见屈原。屈原变成了渔父。屈原还在,还在好好活着。当然也可以说,渔父变成了屈原,每天都坐在老地方,举着长得不能再长的鱼竿,一会儿从诗经里钓几句,一会儿从楚辞里钓几句……总是背对着我。仿佛生怕我认出他似的。垂钓的诗人,把他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抛向江面。我下意识地叫了起来:这不是屈原吗?屈原还在,还在别人的身上活着。别怪我打扰了你的清静,你的诗长着小得看不见的钩子,钩住了我的心。

他找到了另一个家,在倒影里。他找到了最软的床:淤泥。从来不晒床单。他还找到了贝壳做枕头。他睁不开眼睛。这正适合黑暗。他找到了早年坐过的沉船:河流狂奔时弄丢的鞋子,缆绳如同松开的鞋带。他找到了换鞋后必须走的新路,额外还找到一张泡得走了样的地图。他找到了亲戚们烧的纸钱,存起来,实在需要的时候才花。他不想欠太多的人情。虽然一伸手就能摸到从天空垂下来的钓钩。他找到了姐姐包的粽子。不知用什么办法,才能解开系在上面的死结。好在他还不饿,闻一闻就够了。但依然挺忧郁:干嘛不系个活结呢?别人都说他被淹死了。他对此不屑一顾。他惟一没找到却仍在执着地寻找的,是一副鱼的腮。在此之前,他不得不屏住呼吸。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屈原走过的那条羊肠小道,该已经失传了吧?在别人眼里,这是一条死路,一条不归路。屈原是在找路的过程中成为屈原的。他曾经向樵夫问路,向渔父问路,向江水问路,向路问路,然而还是迷路了。被自己的路绊倒,虽九死而未悔。路啊,曲折如屈原的柔肠百结。那条再也走不动的路,在汨罗江边系了一个结。一个解不开的死结。不,那条路还在延续,变得比一根线还细。那根线,在端午的粽子上又系了一个结。一个随时可能解开的活结。屈原解不开自己心头的结,我们可以替他解。屈原一直在找路,路也一直在找屈原。剥粽子的时候,我摸索到屈原被放逐的路线:从长江到沅江,从沅江到湘江,从湘江到汩罗江。一条江接着一条江,一条路接着一条路,一根线接着一根线,一个结接着一个结。

中国的法定节日里,只有端午节,是专门纪念一个人的。是一个人的节日,由万众分享。分享他的美食,也分担他的忧伤。端午节和西方的圣诞节类似,都是一个圣人的纪念日,只不过不是纪念他的生,而是纪念他的死。因为他的死比生还要辉煌。他迈出了伟大的一步,使汨罗江在这一天里,与长江、黄河并驾齐驱。一个人的行走,成为一个人的节日,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孤独的,在这个日子里,我们重温他的孤独,为了使他不孤独。千万条河流里的千万条龙舟,忙得不可开交,都是为了像海底捞针一样,把他的那点孤独打捞上岸。“找到了没有?”“哎,没找到——”“那么明年接着找……”在寻找他的孤独过程中,我们忘掉了自己的孤独。这个日子,他用孤独,把这么多人给团结起来。

屈原的姐姐是我的姐姐,她养育着弟弟,其实是在养育一具未来的尸体。她甚至还要额外喂养那些围绕溺水者转圈的游鱼。所谓的粽子,是姐姐节省下的口粮。做诗人的姐姐多么累呀,简直比做诗人的妻子,还要痛苦。因为妻子是可以选择的。做诗人的姐姐,等于做半个母亲,再加上半个妻子。她不关心政治,却间接地成了牺牲品。她不懂历史,照样进入历史之中。她不会写诗,但她与诗人天然有一层血缘关系,比国王更重要。国王使屈原伤心了,而屈原使他的姐姐伤心了。我从屈原身上,找到惟一一个不够完美的地方。姐姐在思念着一具尸体,而尸体在远方会做出怎样的反应?我无法预见自己的未来。屈原比我幸福。他有姐姐。我的姐姐,在哪里呢?端午节,一个孤独的诗人在吃粽子。他想像着:这是他面容模糊、失散多年的姐姐,给做的。所以,他必须好好活着。

【招魂】

郢都病了,楚国的心脏病了,一个时代弱不禁风。这怎能怪你呢?千里之外的你,病得更重。连返回的力气都没有了。你却在怪自己:不该在祖国生病的时候离开,不该在离开的时候发那么多牢骚,不该在发牢骚的时候辜负了养育你的青山绿水……牢骚也是一种病啊,诗人也是病人啊。这怎能怪你呢?你没辜负国王,是国王辜负了你。并不是你要离开的,是他不想看见你呀。今天大雾弥漫,听说他患了不治之症,你一下子就忘掉了怨恨。“傻诗人啊,你救不了他了,还是救救自己吧!”可只要一想起祖国的病,你就忘掉自己了。你病倒在路上,病倒在一个怎么够也够不着祖国的地方。“唉,我怎么敢告诉你呢?告诉你残酷的事实:你没忘掉国王,可国王早就忘掉你了……”

屈原,读来读去,我还是有点读不懂你。我经常想,你是强者,还是弱者?如果说你是弱者,可你是楚国最不怕强秦的一个人,骨头很硬。如果说你是强者,可你太在乎别人的看法(尤其是楚王的态度),那最后一根稻草轻而易举地把你压垮。即使一个乞丐、一个渔父,似乎也比你这三闾大夫坚强啊。我不该忘记,你还是诗人。诗人可能都这样:比弱者更弱,比强者更强。诗人的骨头很硬,可心太软。你恨强敌,恨小人,恨只会使你充满力量。你最怕的是爱呀,你爱楚王,你爱祖国,你爱的对象才可能带来最大的伤害,爱使你遍体鳞伤。可惜,这是一种无法转变成恨的爱。所以,你没救了。那个写了《国殇》的人,也为国捐躯了。那个最热爱生命的人,活不下去了。

在你之后,所有写在纸上的诗,都是为你烧的纸钱。你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在你之后,所有走在路上的诗人,都不由自主地寻找你。即使没把自己当成你,却把你当成了另一个自己。你离他们越来越远,他们却离你越来越近。在你之后,所有读诗的人,都在读你。读懂了诗,等于读懂了你。在你之后,江水依然在流,忧愁变成永恒的诗,诗变成千古的忧愁。在你之后,写诗成为一件壮烈的事情;诗可以解忧,也可以使忧愁更加忧愁。在你之后,还会有更多的人来,还会有更多的人走。因为你的缘故,他们没有白来,也不会空着手走。

我不知道你的官有多大,只记住你的官名:三闾大夫。我喊你三闾大夫,并未真把你当官,只把官名当作你的笔名。诗人不是官,却比官还大,比清官更清,比高官更高。无冕之王啊。不管你戴着峨冠,还是光着头,我都仰望你。昨天早晨你没戴帽子,披头散发,在汨罗江边狂奔。我遇见你,还是喊你三闾大夫:“你在找什么呢?我能帮得上忙吗?”瞧你着急的样子,肯定不是在找那顶弄丢了的帽子,而是在找一颗弄丢了的心。三闾大夫,别找了,你的心已变成一条鱼,在水里面游呢。瞧那条鱼上蹿下跳的样子,它也在找你。有时候,在人里面找你。有时候,在鱼里面找你。是鱼在找人,还是人在找鱼?人在鱼里面找你,鱼在人里面找你。你在人与鱼之间找自己。一整天过去,就像一千年过去,找到了没有?一千年过去,就像一整天过去,你在找人,人在找你。

你的诗里有许多我不认识的字,不知道怎么念的字,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字。我不认识它们,但是我认识你。即使你诗里所有的字都不认识,我也能读懂。只要认识两个字就够了。这两个字就是你的名字。即使我读不懂你的诗我也可以读懂你。我知道那是古诗,却常常忘掉:你是古人。我无法流畅地背诵楚辞,却总是念叨着你的名字。这两个字就是最美的诗啊。因为你的名字的缘故,你诗里那些我不认识的字,也变得很美,,梦一样般神秘。我像解梦一样解那些字,我像猜迷一样猜你的心情。那些我不认识的字不是常用字,似乎只对你有效。你的梦,却经常被无数像我一样的人想起。你其实不只有一个名字,离骚、天问、招魂,怀沙……都是你的名字啊,哪怕我仅仅记住那些诗的标题,就等于记住了你。你是诗人,又是一个大于诗的人。更加无边无际的是你的梦啊,甚至大于你。你的梦里面装着太多大于个人的东西。有时候还大于你的祖国。你写诗的时候,心里可能还住着一个外星人?

你永远是我眼中的首席诗人,再没有谁能佩戴你腰间那么长的剑,即使他们能把诗句写得更长,却再没有那种划破混沌的锋芒。再没有谁能走过你那么曲折的路,即使他们能把爱情搞得更为曲折,却再没有那种致命的痛苦。没有痛苦,就没有锋芒啊。我要向你的痛苦致敬!正是它,而不是别人仰望的目光,使你的梦想至今没有生锈。再没有谁,能像你一样,把梦想千锤百炼,打制成一件怎么也无法冷却的青铜器。经历了两千年的埋葬,它明明是刚刚出土的,却更像是刚刚出炉,摸上去很烫,很烫。

你问天,从天亮问到了天黑。繁星为你而升起,像众多的眼睛。眨呀眨个不停。它们听不懂你问的问题?问着问着,你没把天问哭,却把自己问哭了。眼里有泪珠掉下来。天最终也哭了。有一颗星星掉下来。不是为你的问题而哭,是为你而哭。只有一颗星星掉下来。这颗星星听懂了。有人把它叫作流星。有人把它命名为:诗。能让星星掉下来的人,就是诗人啊。诗人能让星星哭。

我来到你的地盘,没有看见你。我看见柔肠寸断的湘妃竹,没有看见你的身影。我看见泪水和江水一起流,没有看见你的眼睛。你知道远远来的这个人是谁吧?你知道谁是我吗?夫人,我没有看见你,却看见一个变得忧伤的自己。忽而模糊,忽而清晰,水里浮现的那张脸,哭的时候像我,笑的时候像你。看见我哭,你就冲着我笑。看我见强作笑颜,你忍不住又哭了。

你是诗神。诗神是没有庙的,你是一个没有庙的神。没有庙,我到哪里找你呢?当人们纷纷去庙里拜形形色色的神,你是我的惟一,我在广场,在露天,在大街上,在任何地方都可能遇见你,我的屋顶、我的帽檐,都可以成为你的庙。你并不需要形式上的庙来遮风挡雨。你总是能把别人的茅舍照亮,你居住在自己的光里面——光照到哪里,哪里就比皇宫还要辉煌。国王可以有千百个,诗神只有一个。国王离我很远,你离我很近。

你是《史记》里惟一的诗人。和那些帝王、将军、刺客站在一起,感到孤独吗?是否比活在楚国还要孤独?你生前跟他们就是不一样的人啊。死后的差别更大了。不,你也是帝王:无冕之王,用文字打造的江山,没人可以颠覆。不,你也是将军:腰间的一柄长剑,至今没有生锈,抵得上千军万马。不,你也是刺客:孤注一掷的诗句,同样能够刺秦,比荆轲的匕首还要锋利。你可以胜过帝王、将军、刺客。而他们,却无法成为你。《史记》里惟一的诗人啊,比帝王享有更为长久的荣耀,比将军率领着更多冲锋陷阵的追随者,比刺客更不怕死,甚至使死成为一件打不碎的艺术品。你就有这样的本事:把一生的失败,都变成了自己的战利品。如果《史记》里少了你,如果司马迁的笔下诗人缺席,历史就是苍白的。我们还有什么可骄傲的?

“你是爱国,还是爱国王?”“也许在我眼中都一样。”“你是爱国王,还是爱人民?”“也许我也分不清楚。”“为什么不多留一点爱给自己呢?”“奉献出去的,才配叫作爱。爱是付出。”“可你最后付出的是生命啊。”“付出的越多,爱就越多。爱越多,就越想付出。留也留不住啊。”“你恨国王的无情吗?”“对于爱国者,什么都可以原谅。”“你恨敌人吗?”“我更恨自己的无能。”“能否谈谈跳进汨罗江时的感受?”“想找一个只有爱没有恨的地方。”在想像中和屈原对话,其实没有标准答案。更像是自问自答。我还补充一句:“在我眼中,你也是王啊,诗歌之王。我也说不清,是更爱诗还是更爱你?”因为你的缘故,我更爱诗了。因为诗的缘故,我更爱你了。

【诗神】

在首都,他是多余的,到了外省,还是多余的。在满朝文武中间,在楚王眼里,他是多余的。混迹于人群,与樵夫与渔父擦肩而过,还是多余的。给他一座洞庭湖,也钓不到一条鱼:“有什么办法呢,他只对垂钓虚无有耐心。”虚无是多余的,对虚无感兴趣的他,也就是多余的。诗人都是多余的人,而诗并不多余。诗比洞庭湖里的鱼更有活力,更难捕捉。当路遇的渔翁向他炫耀满载的鱼篓,他不好意思地拿出刚写好的《九歌》,却不敢让别人相信:这九条鱼真的会游进祖国的文学史里。是的,真正的诗都会用鳃呼吸。因为在那瞬间,诗人总是感动得要窒息。对于他来说,只要有感动,花香是多余的,空气是多余的,甚至连把诗写出来的过程,都是多余的。“他对这个世界的要求确实不算多,只想每天醒来能呼吸到一点诗意……”对于万物来说,诗人是多余的,是多余的一个零头。对于诗人来说,万物是多余的。他只热爱万物之间的空虚……

第一个诗人比第一个人还要孤独,比上帝还要孤独。他发现了自己与周围的人不一样的地方:头上没有长角,心里却有刺,无处不在的刺啊。无处不在的疼痛,使他成为人的异类。第一个诗人是第一个异类,异类中最孤独的一个。他甚至找不到另一个与自己相似的人。在人群里找不到,他只能到镜子里找了。在城市找不到,他只能到江水里找了。原本想打捞一个影子,给自己做伴儿,却被那个影子拉下水了,拉进更深的深渊。第一个诗人是第一个生了怪病的人,也是最后一个自暴自弃的神。在人与神之间,他孤独得要命。他的想法比国王还要多,他的快乐比渔夫还要少。第一个诗人,总是弄不懂自己为什么活成了这样?总是弄不懂别人为什么可以没心没肺?第一个诗人并不知道自己是第一个。第一个诗人并不知道什么叫诗人。第一个诗人,一出手就超凡脱俗,至今仍是顶峰。

屈原的孤独来自于没有知音。他不知道自已的诗写给谁看的。他的旅行没有对话,只有独白,远游彻底变成了梦游。他也曾尝试着把苍天当成交流的对象,可老天爷从来不回答他提出的问题。他只能自问自答了。在别人眼中就是自言自语,与疯子无异。可惜啊,走了那么远的路,居然没遇见另一个疯子。他多么希望发现一个跟自己一样忧伤的人。可所有的人都那么开心,那么没心没肺,根本不在乎天就要塌下来了。后来,天确实塌下来,却只压垮了他一个人。唉,有什么办法呢,骨头越硬的人越容易被压垮。中国历史上的第一位大诗人,是一位“垮掉的诗人”。仅仅因为他总想替天人扛起冥冥之中的压力。他是由于超载而垮掉的。

我看见一位诗人的照片,就想起屈原的脸。诗人都该和屈原长得有一点像,我只能借助活着的诗人,来猜测屈原的模样。我看见一位诗人的脸,就想起屈原的眼。屈原的眼里有痛苦,透过自己的痛苦看世界,屈原能看见我,我却看不见屈原。我看见一位诗人的眼,就想起屈原的泪。一滴叫《离骚》,一滴叫《天问》,一滴叫《招魂》……屈原的每一滴泪都有一个不同的名字。我看见一位诗人在哭,就想起屈原那多得不能再多的痛苦。我看见一位诗人在笑,就想起屈原那少得不能再少的幸福。身边的诗人使屈原复活了,也使我能够想像屈原怎样哭着、笑着的。因为屈原,我对身边的诗人刮目相看。不是觉得他们不会欺骗我,而是觉得屈原不会骗人。屈原岂止不会骗人,连骗一骗自己都不会啊。屈原如果能有一点阿Q精神,他就不会被流放了。即使流放,也不会被谣言给淹死了。

站在屈原的角度,你就能理解他了,他的哀声叹气,他的披头散发,都不是偶然的。“他对自己太狠了一点?”“不,因为命运对他更狠……”“祖国不要他了——”“可是他并不恨祖国……”站在屈原的角度,你才能理解他的想不开:这个人宁愿恨自己,也不恨祖国!他比你我更脆弱,也比你我更辽阔。屈原的泪不是白流的,汨罗江水不是白流的,站在屈原的角度,你才知道诗人是什么。诗人即使不爱自己了,也还是爱国。站在屈原的角度,你才知道他的最后一眼,看到的是什么。屈原看到的,却是你我看不到的。炊烟、房屋、渔父、樵夫……你我即使看到,也不当一回事的。这些,却是诗人爱的内容。

认识屈原的时候他已是老年,我忘掉他也有过童年、青年,他似乎一出生就比别人要成熟,认识屈原的时候他已是老诗人,我忘掉他也写过爱情诗、朦胧诗,他似乎走到哪里都想着国家大事。认识屈原的时候他已是三闾大夫,我忘掉他也曾一无所有,他丢了官似乎都比帝王将相站得更高。认识屈原的时候他已走在江边,我忘掉他从哪里来、怎么来的,他活了一辈子,就为了和那条河会合?认识屈原的时候他总是愁眉苦脸,我忘掉他心里也有过甜。我产生了这样的错觉:诗人都是苦水里泡大的,有的还可能在苦水里淹死?认识屈原的时候我已喜欢写诗了,同时喜欢每一个写诗的人,我忘掉屈原是第一个,是遥远的人物,总觉得只要还有谁写诗,谁就可能是屈原的替身。认识屈原的时候我有很多错觉,我并不认为这些错觉是真的,却相信错也错得那么美丽。屈原一开始就生活在错觉里,没有错觉,他就根本成不了屈原。诗人的错觉反而使世界变得真实。

在他活着的时候,就已经是一个传说。当他成为死者,又因为传说而活着。传说他是在那条河流里淹死的,我们至今仍为他保留着散步的地方,保留着走也走不完的岸。也许死者比生者更喜欢怀旧?也许生者比死者更需要聆听传说——更需要一种另外的生活?唉,我们不能代替他再死一次,却愿意代替他继续生活,直到传说变成了真的。死者的传说,恰恰也是送给生者的礼物。他送出的礼物越多,自己拥有的也就越多。“有人说你的一生是一曲哀歌,我却从哀歌里听出了你偷偷藏起来的快乐。”“你走进了传说,可你命名的河流,仍然在现实中不紧不慢地流着……”“你是因为传说才变得不朽的,还是因为不朽才变成了传说?”

他在农历里死去。他不知道什么叫公元。他在公元前就死去了,在黎明前就死去了,我们看不清他黑暗中的脸。我们所谓的历史,有很大一部分,对于他而言,属于未来。他也看不清我们的脸,因为他的未来是一种更为绝对的黑暗。农历五月初五,这一天,他只对自己负责。他不是先知,他只想对记忆做一个了断。在投入汨罗江的那一瞬间,他的头脑一片空白。我们偏偏相信这种空白比漫长的历史更有意义。每年的这一天,都要想出种种花样去填补。不,我们从这空白里发掘出无尽的内容。它似乎比历史本身更适合担任我们灵魂的教科书。

诸子百家或病或死之时,他出生了,他是第一百零一个。他不是道家、儒家、法家、墨家……他是诗家。他不是老子、庄子、孔子、孟子、荀子、墨子……他是屈子。不喜欢周游列国,他生是楚国人死是楚国鬼,把国门当作家门。他是春秋战国最后的贵族,官至左徒、三闾大夫。即使后来被撤职,仍然是贵族里的贵族:爱美、爱干净、爱照镜子、爱穿新衣服……谁说他只爱自己?他一生还爱着香草美人。爱美的人本身就是美人啊,是美人中的美人。诸子百家中,他最爱美。因为最爱,也最美,美到了骨子里,美到了文字里。《离骚》就是他的骨头啊,楚辞就是他的时装啊。诸子百家,怎么能遗漏了这惟一的诗人?美就是他做出来的最大的学问啊。诗人是什么?他告诉我们:诗人就是爱美爱得不能自拔的人啊。

孔子爱泰山,屈原爱的是昆仑,那座远得不能再远的山,覆盖着千年冰雪。这注定屈原将比孔子走得更累。他只在梦中登上去过,采撷的玉英其实是雪莲。吃下这灵丹妙药,就飘飘欲仙。孔子也做梦的,梦见西周,以及自己的偶像周公。走来走去还是走不出这人间。只有屈原能梦见仙境:昆仑之巅的天池,天池边盛宴的西王母……他跟周穆王一样爱拜访神仙,把浪漫的路线再走一遍。孔子想靠近中心,屈原越来越边缘。与政客相比,诗人更难以逃避边缘化的命运。孔子是务实的,屈原是务虚的,不,他把虚当成实,当成现实之外的现实。这才是他最需要的空气啊,否则就会窒息。屈原的故乡不是楚国,不是六国中的任何一个,他的故乡叫梦乡,梦乡才是他想入非非的故乡。楚国会被金戈铁马征服,梦乡却是不可战胜的。国破了,梦没有破。屈原写《离骚》就是在勾勒梦乡的版图。梦乡无疆,梦乡的版图无法完工。屈原怀揣梦想的地图投水了,梦想被溅湿了,可梦游的人还惦记着地图上缺了的一角,那是昆仑的位置。昆仑缺席,那个角还是沉甸甸的。

他站错了队?不,他错得更为彻底:站到了文武百官的对立面,就因为他眼里容不得一点点脏。他怕自己被弄脏了,总是下意识的走向上风口。他甚至闻得出风是否干净。其实他早就是这样了:即使排队走过国王面前,也显得无比孤单,怎么看怎么像一个局外人。作为近乎多余的棋子,他却想推翻整个棋盘。当别人争相歌功颂德,他一眼就能看出是虚伪的。更惹麻烦的是:他还把自己的看法说了出来。唉,亲爱的,你怎么一点不会装呢?是不会装还是不愿意装?这下连国王也帮不了他了。他与众大臣为敌,成为别人的眼中钉。谁都想拔掉他。即使在这自身难保的时候,他还不知道抓住救命稻草,他还忍不住说了一些国王不爱听的话。明明是成年人了,还敢说咱们伟大的国王没穿衣裳?唉,亲爱的,你怎么这么不会说话呢?在政治面前,你写诗的才华到哪里去了?屈原,你最爱的一个人都不爱你了。而最爱你的人还未出生。你最想看见的一个人都不想看见你了,他希望你走得远远的,你只能走得远远的。走到汨罗江的上游,走到上游的上游,走到上风口的上风口,哪里一个人都没有啊,高处不胜寒啊。你冷,冷到了心里去,冷到了骨子里去,却还是不愿意转过身,与众多臭皮囊相互取暖。你不是被淹死的,你是被冻死的。即使被冰封雪裹,从里到外还是透明的。他站错了队?站到失败者这一边。不,他站到了真理这一边。由不合格的政客变成称职的诗人。与城府很深的政客相比,诗人就该一马平川。

对美的爱养成了他的洁癖:他只觉得美的东西是干净的。其余的一切都不得不忍受。改不掉的洁癖,被当作宠物来喂养:早上用朝露,晚间用落英……人间烟火总会使他感到有点晕。他搞不赢政治,反而被政治搞了,被驱逐出境,带着一颗受伤的心。“政治是肮脏的,与美相对立……惹不起总躲得起吧?”他心里住着的是一只食草动物,原本就不该参予那血腥的角力。现在怎么办呢?只能拿楚辞的舌头,一遍又一遍舔拭伤口。“还疼吗?”“疼。不舔的话只会更疼。”你们该知道《离骚》怎么写出来的吧?可诗里面如果没有疼的话,也就没有美。他是用伤口咀嚼着美、反刍着美啊。他的记忆有相当一部分是虚构的。虚构的那部分才是从心里长出来的。

每年的这一天,江水会流得慢一些,龙舟会划得快一些。他没有坐在船上,也没有站在岸上,可又无处不在。每年的这一天,我在人群里找他,或者找跟他长得很像的人。虽然没有见过他,但我能看出谁跟他长得最像。每年的这一天,我在空气里找他,找他簪过的花香,找他佚失的哀叹。每年的这一天,我在水里找他,找他的影子。每年的这一天,我会变成一个找人的人,找他,或者找跟他长得很像的人。找着找着,发现自己,变得越来越像他了。当年,他一定走过这么一段路,边走,边找自己弄丢了的魂。每年的这一天,我在找他?不,我在替他寻找。因为我们把他找到的东西又给弄丢了。幸好我们没有忘记他,还在找他。只要还在找,就有希望。没有希望,谁会去继续寻找呢?我们没有找到他,却找到了希望

你当孙子时喊他爷爷,你抱孙子了,还是喊他爷爷。今天早晨想起他,你心情很好,从书架上取下一册楚辞,念给孙子听。孙子问是谁写的?你说是爷爷的爷爷写的。孙子问怎么这么难懂?你愣住了,想了半天才回答:这是老家的方言,爷爷的爷爷,不会说普通话。孙子问老家在哪里?你说是楚国。孙子终于弄懂了:原来爷爷的爷爷是外国人啊。你不怪他,你想想自己,也是由无知的孙子变成爷爷的。你都成老诗人了,那个人就更老了。再老再老,也还是诗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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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6-8 07:00 PM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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