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子,时尚杂志新媒体副总监、新人作者。
每当我拎着我的小裙子像老鼠一样离开宴会厅的时候,在门外等着我的不是南瓜马车,而是我叫的特惠快车。我报上手机尾号,司机一脚油门,电机轰然旋转,我的后脑壳轰地一声撞在座椅靠背上。这熟悉的推背感,就像大哥车里的烟味一样令人微醺。
大家好,我是金子,是一家时尚杂志的新媒体负责人,也是刚出版了一本书的新人作者。好像听起来挺厉害的,但这些都不重要。
今天我最重要的身份,是一个河南人,一个在北京工作的河南人,一个和各位一样在大城市有着一份看起来体面的工作的小镇人。
首先,我想给大家介绍一下我的这本小黄书。它其实非常普通,就写了我前30年的一些故事。但不要误会,我没有像其他写自传的人一样做出什么旷世伟业,我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和很多人一样,在一个高考大省考试、做题,考到一所大城市的大学,然后留在这里工作。
在这本书还是一个word文档的时候,我给它的命名一直是《不入流》。时至今日,我仍然觉得,这是最适合这本书的名字。因为不论是在北京还是在河南,不论是当做题家还是在名利场,我都觉得我不入流。
但既然站在这里了,我就给大家讲一个非常普通,普通到甚至有点不入流的故事。
努力吃苦的信仰
我出生在河南濮阳北部的一个采油厂家属区。它其实就是一片农田之中,用砖墙围出来的,里面有一个学校、一个超市、一个医院,一家大单位,然后就没有了。
▲卫星地图中的采油厂家属区
除了周围散落着很多磕头机,昼夜不停地从几千米之下的储油层中抽取石油之外,我的小镇和全国千千万万的小镇可以说是没有任何区别。
这样讲可能有点太抽象了。大家知道鹤岗吗?就是前几年特别流行的年轻人去躺平的地方,因为那儿的房子非常便宜,一间两三万。说实话,我也心动过,但在我对鹤岗进行背调的时候,我发现房价之所以便宜,是因为它在2011年的时候被确立为资源枯竭型城市。
在同一年,同一份红头文件上,被确立为资源枯竭型城市的,还有我的家乡河南濮阳。
也就是说,“逃离大城市去边陲小镇隐居”这个需要很多人花费人生所有的决心和勇气才能实现的壮举,在我这儿可以直接简化成回家。
但回家是不可能回家的。在我们那儿,对一个智力比较好又比较努力的小孩最有力的祝福就是:这个小孩以后是要去外面的。我妈说得就更直白一点,她的原话是:你在北京捡破烂都不要回来。
这可能是我妈的一个人生执念。她原先也是那种成绩特别好的小孩,本来可以正常地考上高中、大学,成为他们村里第一个大学生。但是家里觉得女孩稳定一点好,就让她去考了一个中专,后来被分配回了油田,在一个小小的办公室里一坐就是35年。
在我初中的时候,我妈不知道从哪个杂志上看到小道消息,跟我说:“你以后就干两种工作最好,一种是空乘,另外一种是记者,都能不花钱就在全国跑着玩”。
现在咱们都是有常识的成年人了,知道这完全是在扯。但是这句话当时击中了我幼小的心灵,因为这句话里有一件事确实是我特别想做的,就是“跑”。
我太想跑了。在河南读书实在是太苦了。
今天来到深圳,就给大家举一个有深圳特色的例子——996。如果有任何一个河南中学按照996的作息来安排我们一天的学习,也就是说9点上学,9点放学,一周学习6天,那么这所学校一定会被河南高考无情地淘汰。
我们学校当时在全省非常不入流,中等偏下,因此相对而言是比较宽松的。我们当时的作息是,大概早上7点离开家去学校,晚上差不多10点半放学回到家,隔一周有一次“小周”,只放半天假。如果现在把这句话里的上学和放学替换成上班和下班,你就会感觉到窒息。
但这种窒息的生活,在我人生中最活蹦乱跳的那几年,很自然地忍了下来,并且毫无知觉。
努力吃苦,是我们当时坚定不移的信仰,而艰苦奋斗则是一个河南学生应该有的出厂设置。
这种设置让我没有办法感受快乐。当我和同学一起逛学校门口的精品店、在操场上漫无目的地散步的时候,当我们听着好不容易偷偷带进学校的MP3的时候,只要感受到快乐,我的大脑就会警铃大作:这不对劲!我不应该这么快乐。
感受到快乐,说明我正在堕落。而只有痛苦,啊,那高尚的痛苦,证明我走在一条正确的奋进的道路上。
这是高考结束时,我所有的课本、试卷和练习题,以及用空的所有笔芯。准备卖破烂的前一秒,我把它们堆在这里拍了一张大合照留念。
我在想,是不是很多小镇做题家,都会忍不住想拍这么一张照片。这个愿望在我们动笔写第一张卷子的时候,就浮现在脑海。我们期待一场盛大的阅兵仪式、一场恢宏的范进中举,让我们感慨自己真是不容易。不然还有什么能告慰我们这三年里吃的所有苦呢?
但一个残酷的现实是,就算我们把这张图上所有课本都倒背如流,就算我们把所有试卷里的错题都一一摘录、分析,那也不能保证你就一定能考上心仪的大学,甚至不能保证你一定能在下次月考中进步。
每当我们因为这样的事情感觉到困惑,甚至有点小小的绝望的时候,大人就会告诉我们:你还没有找到一个真正聪明的方法,你努力的方法不对。换言之就是,你还不够努力。
大家有没有发现一个陷阱?最黑心的老板都不敢要求他的员工同时具备努力和智慧这两种可贵的人类品质,但是我们却要求一群十几岁的中学生同时做到这两点。
漫长的吃苦让我们有一个更糟糕的习惯:习惯于身体和精神上的不适。
在日后的工作场合,如果我遇到另一个小镇做题家,我就会油然而生一种安心感。因为我知道对方一定会非常地靠谱,并且,他一定很能忍。
接下来,我要讲一些不太上得了台面的事情。高中时,我妈经常问我:你怎么总是不上厕所?我当时觉得这个问题非常奇怪,我以为人两三天上一次大号是很正常的事情。
就像我当时由于免疫系统非常脆弱,每个冬天都要感冒好几次,就像我每次着急忙慌地吃完晚饭,上晚自习的时候胃都会感觉到不舒服,我以为这些都是很正常的。
本来我都快把这事儿给忘了,直到前两天我看到一篇新闻,题目叫《便秘的中学生和被忽视的如厕自由》,里面讲述了中学生不能在特别想上厕所的时候立刻去到厕所,习惯性地憋着,因此引发了非常严重的便秘。当地的儿科医生说,最严重的患者,甚至一个月都没有办法自由排便一次。
我觉得非常地讽刺,大家现在都衣冠楚楚地坐在这里,我衣冠楚楚地站在这里,但是我们之中有相当一部分人曾经无法自由地大便。我们已经离那段需要跑步上厕所的记忆太过遥远,想不起为什么无法在上课的时候举手去厕所。但好像就是不能。
就像我们在课本里学的那样,这个世界上存在很多看不见的手,有一些用来操控市场规律,另外一些让我们无法上厕所。
当然了,我也不是一个享受吃苦的变态。就像我前面说的,我特别想跑。但当时,我幼稚可笑的大脑能够想到的唯一一件反抗努力的方式,就是加倍努力,考出河南。
在我还是一个小女孩的时候,我就开始思考我以后的小孩了。不是因为我喜欢小孩,我甚至到现在都没有小孩,但我知道,这个不存在的小孩,ta有一个肯定的命运——不能再在河南高考,ta就算捡破烂也给我留在大城市。
这一刻,我完全理解了我妈。
至少在这件事情上,努力确实是有效果的。如你们所见,我现在在北京工作(没有户口…),暂时地留在了这个我妈希望我捡垃圾的地方。但是我发现,能够捡垃圾的都是小区里有好几套房的拆迁户大爷大妈。
我特别想跟我妈妈说:妈妈,人生是旷野,但是旷野上的垃圾咱没资格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