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印破冰，特朗普助推？

源济

中印破冰，特朗普助推？

◆8月19日，莫迪在新德里总理府会见王毅。

文丨一墨

编辑丨漆菲

经历五年僵局，中印关系终于迎来破冰。

8月18日至20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外交部长、中印边界问题中方特别代表王毅应邀访印并举行中印边界问题特别代表第24次会晤。此为王毅三年多来首次访印。

其间，印度总理莫迪在新德里的总理府会见王毅。莫迪肯定了两国关系的稳步改善，并接受了中国领导人的邀请，出席8月底在天津召开的上海合作组织峰会，这将是莫迪七年来首次访华。访印期间，王毅还会见了印度国家安全顾问多瓦尔及印度外长苏杰生。

边界问题是王毅此行的核心议题之一。8月19日，中印边界问题特别代表第24次会晤在新德里举行。会谈中，王毅积极评价说，中印关系今年以来进入稳步发展轨道，边境局势持续稳定向好，并呼吁中印之间要相互信任、相互支持。多瓦尔亦肯定印中关系过去九个月呈上升势头，并称边境地区保持平静，局势和平稳定。

◆8月18日，王毅抵达印度后与苏杰生（左二）会面。

双方达成10项成果，包括探讨重启各类政府间双边对话交流机制；同意尽早恢复直航航班。此外，双方都提及两国领导人去年10月在喀山的会晤是推动两国关系改善的关键。在那之前，中印关系因2020年发生在边境的致命冲突而陷入谷底。

孟买大学国际关系与战略研究学院助理教授布山（Bhushan Thakare）向《凤凰周刊》表示，王毅此行，是中印关系的关键时刻，亦是亚洲两大经济体之间精心策划的外交重启。他坦言，“美国的关税压力使得中印之间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利益融合。印度愿意让其伙伴关系变得更加多元化，以对抗美国的经济胁迫。”

五年僵局迎来复苏

2020年6月15日，中印两国军队在边界西段实际控制线的加勒万河谷爆发了数十年来最严重的冲突，造成至少20名印度军人和4名中国军人丧生。其导火索是印度单方面在该地区持续抵边修建道路、桥梁等设施。中方多次就此提出交涉和抗议，但印方反而变本加厉越线滋事。

同年7月5日，经过三轮中印军长级谈判和其他外交谈判，王毅同多瓦尔通电话，就缓和两国边界事态达成积极共识，双方一线部队随即开始脱离接触。虽说冲突得到调停，但边境紧张的气氛并未消散。双方均在实控线附近部署了大量兵力，加强军事基础设施建设，如道路、机场、雷达站等。

此次冲突使得中印关系跌至几十年来的最低点，其破坏力远超预料。

2020年6月29日，印度政府以国家安全等理由，禁止了包括TikTok在内的59款中国应用程序，之后累计禁止了上百款中国应用程序。同一时期，印度政府不断加强对中国实体和公民的审查，导致比亚迪、长城汽车等中企数十亿美元的投资深陷审批程序。印度政府还设置了条条框框来限制中企在印度的经营。中企时常被印方扣上“违规”的帽子，遭到巨额罚款。

◆2020年，中印两国军队在加勒万河谷地区爆发冲突。

两国民间交流同样受阻。印度政府以新冠疫情为由，切断了中印直航，至今仍未恢复。航空分析公司Cirium的数据显示，2019年12月，中印有共计539个定期直飞航班。但如今，中国居民想去印度只能先到境外转机，让原本不到6小时的旅程延长到10小时以上。印媒披露，印度在2019年向中国公民发放了约20万份签证，这一数字在2024年仅为2000份。

直到2024年秋天，中印关系迎来关键转折。同年10月23日，中印领导人在俄罗斯喀山举行的金砖国家峰会期间举行会晤，旨在重启两国长期陷入困境的关系。

两国领导人都积极评价近期双方通过密集沟通就解决边境地区有关问题取得的重要进展，并达成“三个同意”来处理边境分歧，包括发挥好两国边界问题特别代表会晤机制作用。双方早前已达成协议，两国军队将从自2020年以来一直对峙的争议边境地区撤离。

2024年12月18日，中印在北京重启停滞五年的边界问题特别代表会晤，达成加强对边境局势的常态化管控、细化边境管控规则等六项共识。一个多月后，中印双方又就恢复两国直航航班等议题达成相关共识，但未给出时间表。

◆近几年，小米和其他中国智能手机制造商在印度面临越来越严苛的审查。

今年以来，中印多位高官成功实现互访。其中，印度防长和外长均是自2020年以来首次访华。苏杰生于7月中旬来华出席上合成员国外长理事会，被视作替莫迪访华打前站。

印度班加罗尔大学政治学系教授苏伦德拉（S.Y.Surendra Kumar）向《凤凰周刊》评价说，印中之间的高层互访体现出两国渴望加强双边关系的积极态度，王毅此行在当前国际形势下至关重要。“美国正通过关税等措施攻击印度和中国，并反对其他国家从俄罗斯进口石油，此外还有旷日持久的俄乌战事、中东地区的地缘政治冲突。”

“王毅此访体现了中国对印度的重视，这与整个中印关系从去年年底以来的缓和趋势一致。”复旦大学南亚研究中心主任、美国研究中心教授张家栋向《凤凰周刊》解读道，印度过去几次都没有完全支持上合峰会的联合声明，王毅此行有助于提前了解印度在此次天津峰会中的关切点。

他直言，举行新一轮中印边界问题特别代表会晤十分必要。“随着双方军事力量的加强，过去双方达成的一些协议已不再适用于新的边境环境了。双方应该积极寻找新的相处之道，从而保障边境的和平与稳定。”

民间交流亦迎来久违的“春暖花开”。今年上半年，中印双方经外交沟通，恢复了印度香客赴中国西藏神山圣湖朝圣的传统。中印双方还同意加快推进恢复两国直航，采取切实措施，简化签证手续，并促进两国媒体和智库的交流。

据印媒报道，中印最快将于9月恢复直航，有关决定将在上合天津峰会期间公布。印度IndiGo航空首席执行官彼得·埃尔伯斯于8月中旬表示，该航司已完成恢复印中直飞客运航线的运营筹备工作。印度驻华大使馆亦在7月23日宣布，自次日起，中国公民可在北京、上海和广州申请旅游签证。

◆印度IndiGo航空已完成恢复印中直飞客运航线的运营筹备工作。

今年5月印巴冲突期间，尽管一些印媒指责中国为巴基斯坦提供武器，但莫迪政府刻意淡化该议题，以免激起印度民粹主义，两国高层交往同样未受影响。

印企对莫迪施压

中印关系之所以能寻得破冰，不仅是双方善意的堆叠，更是命运的使然。对印度而言，中国不单是搬不走的强大邻居，更是离不开的贸易伙伴。五年来，尽管中印局势持续紧张，印度对中国的经济依赖却愈加强烈。

2023年和2024年，中国连续两年成为印度最大贸易伙伴，其中2024年的双边贸易额高达1384.78亿美元，而2020年仅有约875.9亿美元。印度官方数据显示，印度2020财年对华贸易逆差不到500亿美元，但到2024财年扩大到850亿美元。另外，印度的总体进口在2024财年下降了5.6%，但来自中国的进口增长了3.3%。这意味着，印度政府试图与中国进行贸易脱钩失败。

印度外贸研究所“Sunita Raju”的调查发现，在32个产品子类别中，中国是30%以上产品的最便宜供应商，同时是16种产品的唯一供应商。即使有更便宜的替代品，印度制造商也往往更青睐中国产品，后者对印度制造业至关重要。

◆8月19日，中印边界问题特别代表第24次会晤在新德里举行。

美国“国家亚洲研究所”（NBR）评价称，印度短期难以脱离中国供应链，盲目保护主义反而可能伤害本国企业增长与就业。

2024年印度大选结束后，该国企业着力敦促政府与中国缓和关系。2024年6月，印度最大的企业游说团体“印度工业联合会”（CII）要求政府重新审查与中国的经贸关系，并主张在投资、零部件进口、技术转让、技术人才流动和放宽对华非贸易关税等方面采取非限制性措施。印度电子行业声称，这些限制措施使他们在过去四年间损失了150亿美元。

与莫迪关系亲密的阿达尼集团等印度大型企业也要求政府优先放开对中国工人签证的限制，以便为这些企业的工厂安装新机器。由于就业率不佳，莫迪政府在2024年的大选中严重受挫，自然无法忽视国内企业的诉求。外界认为，来自印度商界的压力，在印中达成边界协议的过程中发挥了一定作用。

据印度官员透露，王毅此访期间，承诺解决印度对化肥、大型隧道掘进机和稀土矿物出口限制的担忧。这三项出口限制，分别对印度的农业、基础设施建设以及汽车和电子行业造成严重影响。

布山直言，中印之间的巨额贸易逆差，反映了印度结构性经济失衡，单靠外交接触恐怕无法解决。“尽管中国承诺解决具体的供应限制，但更广泛的市场准入问题仍未得到解决。印度企业对此依然感到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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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助推

美国总统特朗普对印度进行关税打压，同样被认为是助推中印关系改善的“燃料”。

此前与莫迪“称兄道弟”的特朗普8月6日宣布，准备把美国对印度的关税上调至50%，以惩罚印度“以直接或间接方式购买俄罗斯石油”。这使得印度成为美国在亚洲征收关税最重的贸易伙伴。

美国市场对印度出口商品来说至关重要。2024年，美国连续第四年成为印度最大贸易伙伴，双边贸易额达到1318.4亿美元，其中印度对美贸易顺差超过410亿美元。

美国财政部长贝森特在接受美国消费者新闻与商业频道采访时表示，俄罗斯石油目前占印度石油采购总量的42%，这一比例在战前还不到1%。贝森特说：“印度只是在牟取暴利。他们在转售（俄罗斯石油）。我所说的印度套利行为（购买廉价的俄罗斯石油，然后转售）是在这次战争期间才开始的，这是不可接受的。”

◆2025年2月，莫迪到访白宫，获得特朗普的接见。

面对美方的指责，印度政府回应说“既不公平，也不合理”，坚称进口俄罗斯石油是为了满足印度14亿多人口的能源需求。印度驻俄罗斯大使维奈·库马尔8月21日接受俄罗斯《消息报》采访时称，尽管面临美国的压力，印度仍将继续购买俄罗斯石油。当天，俄印两国外长在莫斯科讨论加强战略伙伴关系事宜。

印度政府还驳斥了美国与欧盟的“双标”，称其同样从俄罗斯进口包括能源在内的大量商品，却又同时制裁印度。印度外交部发言人贾伊斯瓦尔抛下狠话，“与任何主要经济体一样，印度将采取一切必要措施维护其国家利益和经济安全。”贾伊斯瓦尔还揭露，俄乌战事爆发后，美国曾积极鼓励印度进口俄罗斯石油，以加强全球能源市场的稳定。

美印此次矛盾公开化始于7月30日，特朗普声称印度经济“已经死了”。此前特朗普尽管多次抱怨印度是“关税之王”。但不曾口出恶语，也从未公开批评印度购买俄罗斯石油一事。

要知道，莫迪与特朗普的私交一向不错，苏杰生曾在美国大选结束后说，特朗普的当选让许多国家“感到紧张”，但“印度不是其中之一”。

多年来，美国政府一直企图拉拢印度作为地缘政治盟友，印美之间的军事合作也愈加紧密。尤其在2021年9月，印度参加了美国主导的“四方安全对话”（QUAD）首次领导人峰会，其核心目标是通过多边合作在印太地区遏制中国崛起，同时维护美国主导的地区秩序。

◆2021年9月24日，“四方安全对话”首次领导人峰会在华盛顿举行。

今年4月，在特朗普公布的征税清单中，印度的关税税率为26%。那时，不少印度官员对美印关税谈判充满信心。当看到特朗普在关税上不断给中国加码后，他们一度认为，特朗普的新关税政策会让印度替代中国成为“世界工厂”。

但四个多月来，美印历经五轮谈判，双方在关键议题上依旧没能谈妥。除了不能购买俄石油，美国强烈要求印度开放农业和奶制品市场，遭到后者的拒绝，因为这将动摇莫迪的选民基础。

据悉，美国贸易谈判代表原定于8月25日至29日访印的计划已被取消。这打破了双方在8月27日美国对印加征额外关税生效前达成协议的希望。

加拿大亚太基金会战略与研究副总裁纳吉布拉（Vina Nadjibulla）评价称，美印谈判破裂的确令人意外，这是两国多年来关系最糟糕的时刻之一。苏伦德拉亦向《凤凰周刊》评价称，“正是由于美国对印度的关税政策，迫使我们不得不寻求中国这样更大的出口市场。”

特朗普今年5月因高调介入印巴冲突，曾遭致印度的不满。印巴停火后，特朗普声称是莫迪拜托他出面进行调解，遭到印方的否认。印度政府为此重申该国一贯反对第三方介入克什米尔。冲突结束后，巴基斯坦宣称，将提名特朗普为诺贝尔和平奖候选人，且与美国达成一系列协议，旨在共同开发关键矿产和石油储备。

◆2025年5月20日，印度商业和工业部部长戈亚尔与美国商务部长卢特尼克会面。

达成新的平衡？

王毅访印期间，印度主流媒体NDTV对他的表述印象深刻。8月18日与苏杰生会面期间，王毅表示：“当今世界，百年变局加速演进，单边霸凌行径大行其道，自由贸易和国际秩序面临严峻挑战。中印作为总人口超过28亿的两个最大发展中国家，理应展现天下情怀，体现大国担当，为最广大发展中国家联合自强作出表率，为推动世界多极化、国际关系民主化作出贡献。”

莫迪则在X平台发文表示很高兴与王毅会面，并称自去年在喀山与中国领导人会面以来，印中关系在相互尊重对方利益和关切的基础上取得稳步进展。他还说，“稳定、可预测、具建设性的印中关系，将对地区乃至全球和平与繁荣作出重要贡献。”

苏伦德拉认为，美印贸易摩擦以及印度同孟加拉国、巴基斯坦等南亚国家的紧张局势，共同促使印中关系实现改善。前印度驻华大使顾凯杰（Vijay Gokhale）撰文称，印中之间仍存在许多利益分歧，但中国作为资本和技术的来源以及应对气候变化的合作伙伴，为印度和其他发展中国家提供了一个对抗“特朗普式混乱”的关键平衡力量。他直言，“中国现在的形象比过去五年的任何时候都要好。”

◆2024年10月，俄罗斯喀山举行的金砖峰会上，中印俄三国领导人一同出席活动。

“印度过去将国际关系简单理解为在中美博弈下的有机可乘。”张家栋分析说，“随着时间推移，印度愈加发现国际关系的复杂性。尤其是美国调整了许多政策：对自己的盟友、战略伙伴开始打压，却对过去的对手如俄罗斯进行拉拢。这种形势变化要求印度要用更加务实且复杂的心态看待大国外交。”

那么，中印俄三国是否会通过金砖国家、上合组织等多个平台，共同应对来自美国的挑战？张家栋认为，印度不愿承担反美的角色，如果上合峰会期间有一些声音被解读为反美西方，印度肯定会拒绝；相反，他在与美国交往时也不愿发表明显的反华言论。“这也是印度过去多次不愿签订联合声明的原因，其不想违背自己多边平衡的原则。”

过去一段时间，中印关系虽持续向好，但也不乏一些小插曲。今年5月的印巴冲突中，不少印度媒体和政客指责中国在武器上支持巴基斯坦。同月，印度向联合国安理会提交提案，要求制裁巴基斯坦、将五名“虔诚军”成员列为全球恐怖分子，但遭到中方的否决。6月，在青岛举行的上合防长会议上，印度拒绝在联合声明上签字，理由是声明未明确回应印度对巴基斯坦支持的跨境恐怖主义的重大关切。

王毅访印期间，虽然双方会谈融洽，但印方强调了他们对巴基斯坦跨境恐怖主义以及中国雅鲁藏布江下游水电站建设的关切，这无疑是在给中国施压。

莫迪访华之前，先前往同属“四方安全对话”成员的日本访问，并在中国“九三阅兵”前一天结束访华。此举在张家栋看来并不意外。“印度在整个亚太最信任的国家当数日本，它不会为了发展对华关系而忽视对日交往。”他如此解读。

布山称，印度在与中国重新接触的同时，也维持与“四方安全对话”成员的关系，这体现出一种战略平衡。“诚如印度官员所说，加强与中国的接触有利于实现‘多极亚洲’和‘改革多边主义’的更广泛目标。”

◆2024年10月31日，印度传统节日“排灯节”，两国士兵在边境地区交换糖果。

张家栋认为，中印关系缓和的根源在于双方对问题认识的变化。在他看来，经过几年的摩擦，中印在边界问题上已经形成新的平衡，过去之所以无法达成共识，是因为大家都认为平衡还没达到。“近几年的摩擦让双方的力量得到了充分的展示，这时新的共识就形成了。双方都清楚边界纠纷是历史遗留问题，不能用军事方法来解决，只能用和平谈判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