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当教师工资从“延迟几天”变成“等通知”,再到彻底无望,一所曾被寄予厚望的民办学校,开始显露出失控的裂缝。教师欠薪、社保断缴,家长接连追问资金去向——北京一土致知学校的危机,已不仅是一次偶发的现金流断裂,而是资本热潮之下,理想教育、合作办学与制度风险长期叠加后的一次集中暴露。林禹欣真正意识到不对劲是在2025年10月份。她是北京一土致知学校的一名老师,这是一所12年一贯制的民办学校。在过去不到两年的时间里,林禹欣至少经历过3次延迟发放薪资的情况,包括9月份,不过每次都在3到5天之内将薪水补齐。她原本觉得只是“小插曲”。
但10月,她等了一个星期都没有收到工资,追问人力,对方说“等通知”。学校的另一名老师肖媛媛说,在教职工的催促下,10月份学校开了三次会,大致意思就是经营有困难,薪资发不出,但承诺积极解决问题。林禹欣对这一说法并不满意,她认为学校沟通不够透明,态度也不诚恳,“开了几次会,都没有明确解释问题出在哪里。”
老师们更多的信息反而来自同事间的道听途说的“拼图”和网络上迅速发酵的“暴雷”消息。一土致知学校2024年由李一诺、申华章夫妇创办的北京一土学校(下称“一土”)和朝阳区百年致知双语学校(下称“致知”)两所民办学校合并而成。老师们听说,这两所学校出现了纠纷,但具体的内容并不清楚。到了2025年11月,情况变得更加严重。11月上旬,不同年级家长先后被召集到一土致知学校总校长申华章的家中开会,家长李安铭也在其中,他对本刊回忆,那些天,申华章家里从客厅到门口站满了家长,大家都在等待一个解释:学校资金去哪了?学生还能正常上课吗?
申华章回答说,进出难抵导致现金流困难。家长们有些疑虑——北京一土致知学校约有500名学生,根据北京一土致知学校的招生简章,一土学部小学学段费用18.8万一年,初中学段19.8万一年,都是按照学年预缴费。李安铭说,2025年上半年,家长们交过一笔学费。这意味着,即使按照最低收费标准,账上至少有9400万。
但申华章否认了这个数据。他拿着手机,有零有整地念给大家,称从进项上看,学费收入只有6000多万:学校针对老生、二胎、三胎家庭,学费有不同程度的优惠,提前交费有“早鸟价”,还有家长曾借钱给学校,这部分款项也可以被用来抵扣学费。另外,一土原本能有1000万左右的投资进账,但投资人出了一些问题,导致款项无法及时到位。而在出项上,申华章称,一土承担了显著一部分原来致知学校的历史负债,并且双方中间还有些纠纷。后来,李一诺公开发文称,致知的不合理操作是公司现金流短缺的最大原因。
申华章给家长们提出的解决方案是,短期找有能力、有意愿的家长筹集一部分“过桥钱”,先付上老师的工资,长期再找外部有兴趣的教育集团作为新的投资方入股。等到了11月末,眼看着社保即将断缴,肖媛媛说,教职工又开始新一轮找人力、校长助理以及申华章本人追问,要么就是“等消息”“帮你反馈”,要么就是已读不回。12月1日在老师们联合发了一封“公开信”后,学校承诺12月3日发放10月份工资的50%,最终也未能实现。
9天后发生的事情更让肖媛媛无法接受。12月10日,一直与一土合作的供餐公司发布消息,称学校从2025年2月至11月,累计欠款餐费200多万元,将停止对学校供餐。肖媛媛称,这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哪怕拖欠工资到12月,她想的都是和学校共渡难关——老师们被欠薪也在保障正常的教学活动,甚至小学部每个月一次外出,幼儿园每周两到三次外出,学校不能负担孩子外出的费用,老师们也自己垫钱交过路费、停车费和门票,校车费则由校车公司先行垫付,“但给孩子断口粮这件事真的太让人气愤了,再大的热情都会被消耗。”
一土致知学校坐落于北京朝阳区东北五环外顺白路上,四周围绕着多家艺术园区。学校内分南楼、北楼,各四层。这是一土自2016年成立以来搬迁的第5个主要校区。家长纪慧敏2017年将孩子送到一土,待了七年,从K班(幼儿园到小学一年级的过渡年级)上到六年级,直到去年才离开。
纪慧敏的孩子原本在国际幼儿园上学,但孩子一直很难融入学校。例如,孩子中午入睡很困难,但是这点并不能在幼儿园得到老师的理解,总是要求她和其他孩子一样,到时间就要睡觉,还总是要勉强自己做一些合群的事,幼儿园上得很“痛苦”。纪慧敏当时已经考察了一波学校。当时她决定先去一土上K班,“先试试看,实在不行再回去。”
纪慧敏是被李一诺以及她倡导的“内心充盈”“个性化培养”的教育理念吸引来的。在创办一土之前,李一诺已经有了不小的社会知名度,她清华大学生物系毕业,在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拿到分子生物学博士学位,毕业后进入麦肯锡。2014年,李一诺与其丈夫申华章创建公众号,发文以真实剖析和个人成长为主,逐渐进入公众视野。这些年共累计百万粉丝,她还曾当选“全球青年领袖”。
在李一诺对外的叙述里,她是在给孩子找学校的过程中,逐渐萌生了办学校的想法。2016年,李一诺接受了盖茨基金会的工作举家搬回北京。李一诺称,她意识到当时的教育似乎陷入了一个困境:国际学校在中国把孩子当作外国人教养,公立学校深陷应试的泥潭,所谓全人教育的精英学校等等,背后其实都是残酷的竞争和淘汰的逻辑,
当年4月1日,李一诺在公众号上发布了一篇推文,宣布要建一土,培养“内心充盈”的孩子,学习知识,掌握方法,“最好的教育,是让孩子成为最好的自己”。李一诺声称自己想要的做的是中国版的个性化教育的学校,学习借鉴国际的教育创新,并和中国实际相结合。她说“一土”有两层含义,一个是好的教育应该是土壤,另一个则是希望它是一所“土”学校,接地气,接社区。李一诺本人光鲜的教育履历使得这篇推文迅速获得很大关注,发表当天就获得了将近20万的阅读量,收到了800多封邮件,陆续有了160多个家庭和100多位教师的申请。
纪慧敏记得2017年带着孩子进入K班时,学校一共才有五、六十人,2024年她给孩子转学时,学校里已经有三、四百名学生。纪慧敏称,学校的家长大多来自金融、互联网、高科技以及法律行业,其中高管居多,在她孩子的班上,有三分之一的家长都是清北毕业。“大家也不是无脑追随,或者别人说什么就听什么。”纪慧敏说,还是在孩子教育上看到了实际效果,才会选择坚持下来。
最让纪慧敏满意的是一土的师资,“这些老师才是留住家长和孩子最关键的因素。”纪慧敏称,一土的老师既有从国际学校跳槽来的,也有出身于公立学校,她接触到的老师,教育经验大多都是10年起步,孩子能在教学环境里感受到尊重,他们认为老师在教学中有不合理的地方,可以直接主张自己的观点,甚至去校长那里投诉。课堂上的规则都是在老师的引导下由孩子们自己协商制定,没有犯规则错误,就都可以被允许。
程涛也带着孩子在一土读了6年时间,如果说最初是被李一诺的理念吸引而来,在反复波折中,她则是为了老师才选择留下。“现在以孩子为中心,以老师为中心的口号,可能不太新鲜了,但是2016年一土办学时,这些口号还是很吸引人的,有很多体制内的老师辞职,从外地来到北京,抱着一腔热血想做激发孩子潜力的教育。”程涛说,老师盯孩子的学业也很仔细,一个数学老师带两个班,一个班20个孩子,可以很好的关注到孩子,而且老师不必对接行政事务,只需要专注教学,校区是断断续续的,但老师是延续的。
肖媛媛也有在其他学校工作的经验,但在一土,孩子可以和老师打闹,直接称呼老师的名字,他们也愿意对老师打开自己,说自己的心里话,和老师一起哭一起笑。肖媛媛说,在教学方面,学校给予了老师很大的自主空间,每学期课程框架和素养目标是固定的,但是老师可以自由拓展实践教学目标的方式,无论是传统教学,还是通过学科项目,甚至玩游戏,角色扮演的方式上课,都没有太多限制。很多学校对老师唯分数和成绩作为考核标准,一土对老师的评价体系却很多元,并不死板。薪资待遇也比肖媛媛以往工作学校要好一些,“对我个人来说,整体水平要比之前高10%左右。”
但出事后,仔细回想孩子在一土学习的7年,纪慧敏最深的记忆是跟着一土多处辗转,频繁更换校区,“那时候总觉得‘有今天没明天’,学校老在‘走钢丝’”。
2016年9月,一土最早是通过和北京市第八十中学的合作,带着31个孩子和6名老师在3间总面积120平方米的教室里办学上课,开设小学课程。北京华让律师事务所教育法专委会主任杨捷告诉本刊,目前,民办学校主要有三种办学运营模式,一是独立办学,即单独的出资方独立申请办学资质独立举办学校;二是委托办学,即有办学资质的一方委托有办学运营能力的一方运营管理学校,双方达成托管合作协议;三是合作办学,至少一方获取办学资质的前提下,两方或多方出资方合作举办学校。其中,独立办学的资源要求高,独立投入成本大,需独立承担办学运营风险,发展速度受自有资源限制,难以扩张规模化发展。合作办学资源互补,提升整体办学能力,有利于规模化发展,风险共担,分散办学运营风险。
在这种情况下,不少学校出于控制成本,规模化发展的考虑,选择合作办学。一土也是采用的正是这种通过租借场地、与有资质的学校开展合作。但办学一年后,八十中校方就收回了三间教室。一土又将校舍搬到将台路一处废弃的锅炉房。纪慧敏称,2017年,她带孩子进入一土时,一土学校临时搬到朝阳公园附近过渡,一开始连桌椅都没有。后来一土将台校区刚建好,但因环境指数还未达标,孩子们先去了望京的一处儿童活动中心,“混了”约两个月,大约到期末才正式入驻,“孩子去的第一个学期就跟着学校搬了三次家。”
一土在将台校区也只停留了不到一年的时间。纪慧敏记得,2018年底,有学生感染诺如病毒,家长将学校投诉,随后教委、卫生、疾控等多个监管部门关注,一土没有办学资质的事情被注意到,要求学校在学期结束之前去往更合规的办学场所。这之后的2019年年初,一土宣布与北京新加坡国际学校(BISS)开展战略合作。该校作为老牌国际学校,拥有小、初、高全学段的办学资质。
曾在一土参与管理工作的赵兴阳对本刊说,合作模式是BISS提供办学场地和资质,一土搬入BISS所在的安贞校区,一年租金400万元,负责学校运营管理和替BISS偿还债务。也正是在搬入安贞校区后,2019年4月,一土成立幼儿园部。同年8月,北京一土中学创校。但只一年,一土与BISS因合作模式分歧陷入纠纷,2020年5月,BISS宣布结束协议。赵兴阳称,与BISS合作期间,一土替BISS偿还债务的费用支出较大,最终法院认定的债务约为四千万元。
赵兴阳说,与致知合作以来,致知的缺口也不小。根据本刊获取到的一土与致知合作协议,显示根据双方协议约定,为获取举办公司股权,一土方需承担致知方4200万元的债务,应照致知方指定的方式在共管日之日起三年内完成前述债务承担。运营学校期间,目标学校新产生的债务由一土方承担,如发生办学经费不足情况,由一土方负责补足。据《财新》报道,协议中,一土方还将其持有的超过50%的股权质押给致知方。若一土方未能完成约定的业绩目标,则其质押的股权将归致知方所有;若业绩达标,一土方的质押股权将分期解除质押。
北京一土和北京致知学校宣布合并(图源:学校公众号)云南省律师协会副会长、云南凌云律师事务所合伙人会议主席李春光对本刊分析称,一土方以自身品牌、教育理念和运营团队为资本,一直寻求与拥有“壳资源”如办学资质、校舍场地的学校合作,某种程度上是因为合作办学符合学校快速进入市场的需求——教育品牌为了抓住市场窗口期,希望绕过漫长的自建流程,通过合作快速落地;部分拥有资质和场地的学校可能因运营不善、生源不足而陷入困境,希望通过引入新品牌和团队盘活资产。
李一诺开启教育创业的时刻,“创新教育”“个性化教育”正在成为海内外教育界乃至资本市场的热词。就在“一土”创立的前一年,谷歌前高管马克斯·温迪拉(Max Ventilla)创办的个性化创新学校Alt School刚刚斩获1亿美元的融资。李一诺曾形容当年的Alt School“火遍硅谷,如日中天”。而在国内,也是资本进入民办教育学校发展的“火热期”。根据《2016年全国教育事业发展统计公报》,2016年,全国共有民办普通小学5975所,比上年增加116所;民办初中5085所,比上年增加209所;二十一世纪教育研究院院长熊丙奇对本刊指出,2010年至2021年,随着经济发展,不少教育集团和校外培训机构纷纷运作上市,吸引大量资本力量进入到民办教育领域。
不过,李春光提到,合作办学的风险也很明显。合作办学能快速实现合法办学和市场扩张。但轻资产运营模式导致教育实机构运营方对“壳资源”的深度依赖。此类合作往往基于短期的利益互补,如一方要资质和场地、一方要品牌、生源或现金流等,但对彼此的历史债务、管理文化、财务真实状况缺乏充分尽职调查和长期的风险隔离安排。另外,权责利约定极易模糊和失衡,如共同承担历史债务、现金流抵押等条款。若缺乏严格的财务共管、信息披露和决策监督机制,极易在运营中引发争议,成为矛盾的“爆点”。直到2021年,一土成立约5年后,在来广营校区稳定下来才取得了小学办学资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