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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天文谈侯孝贤: 电影工艺之神,终须一别
新周刊:你现在会看什么电影? 朱天文:我现在较多看一些有纪录性质的片子,基本不看剧情片了,除非是非常厉害的。比方说舒淇的《女孩》,她的剧本给我看过,当时我觉得剧本清新,却蛮单薄,怎么拍?我很担心,不大敢去看。 看完后,我觉得她拍得非常好。很多人第一次拍电影都会有文青腔,但是舒淇没有,她把自己曾经有的生活经验很坦诚地表达出来,不扭曲,不夸张。有的年轻导演在处理自己小时候的创伤的时候,会很夸张、很激烈,舒淇也没有,她的态度很平实。当我们到了三四十岁的时候,如果没有带着一点后来对于世界的理解去重新看待小时候的事情,电影拍出来不会好看的。这一点舒淇做得很好。 新周刊:舒淇导得这么好,你觉得她从侯导那里学到了什么吗? 朱天文:她获得了一种很好的观看方式。她记得侯导的话,拍电影最重要的是人物要立起来,什么剧情都是其次。“立起来”的意思是,那个人物一站出来,你就会相信他,你就会觉得这个角色很丰富,不需要对白介绍背景,也不需要用因果关系来铺陈人物,你只要抓住他,捕捉他,顺着他。作为演员,舒淇在这方面可能也有特别的感觉。 新周刊:《女孩》其实是关于自己的生命经验的。但这种电影似乎越来越少。你在《最好的时光》里也提到,当代电影最大的问题就是电影人把自己的个人经验藏起来,不去处理它。 朱天文:是啊。可是侯导的电影对第六代导演和更年轻的导演,还是会有特别的影响。贾樟柯他们看了侯导电影后,得到很大的启发:原来电影可以这样拍,原来我们可以在电影里讲自己的事情。就像我们当年读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原来小说可以这么写。侯导告诉我们,你不一定要讲一个完整的故事,不一定要有起承转合。这样就把大家脑子里的某块地方打开了,总会在其中种下一些种子。
我们很难想象,这些种子能够有多少,它们会在什么地方落地生根。但是一个世界的改变,常常不是多数人引起的,而是几颗长在边缘的种子,它们慢慢发芽、生长,一点点吸纳,一点点往前走,还是有可能改变世界。
2015年上映的《刺客聂隐娘》是侯孝贤最后一部亲自导演的长片,由阿城、朱天文、谢海盟、侯孝贤、裴铏共同编剧。
新周刊:陈丹青昨晚提到他的观察和感受。他说在大陆的电影里,没有一部能够准确地呈现知青经历的时代,半部都没有。但他1986年看到侯孝贤电影时,就觉得非常亲切,和他小时候的经验一模一样:荒村,小店,火车站,然后有一群傻×青年百无聊赖地晃荡、偷东西、打架。我想,把镜头对准自己的童年和故乡,原本应该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为什么会变得那么难? 朱天文:侯孝贤他们会这么拍电影,是因为台湾在1960年代就已经接受了现代主义,它要求你去挖掘自己的内心,看看你能走到多深处。这个基础一直都在,最早是从白先勇办的《现代文学》开始,然后法国新小说进来了。大家接触到了存在主义和西方文化里的忏悔告解传统,这些思潮很重要的一个做法就是剖析自己,讲出自己内心最深处的东西。 从1960年代开始,文学上已经形成现代主义的土壤,领先电影20年。我们从小就读这些作品,那种看世界的方式已经内化了。到了1980年代,读现代主义文学的年轻人出来了,他们不再拍以前的“三厅电影”(20世纪60、70年代流行的一种爱情片,因主要场景在客厅、咖啡厅、餐厅而得名),也没有学好莱坞,而是先拍自己的故事。 我的故事拍完(《小毕的故事》和《冬冬的假期》),侯导又拍了吴念真的故事(《恋恋风尘》),侯导自己的故事则从青少年时代拍起(《风柜来的人》),然后再去拍父母和祖母的事情(《童年往事》)。这不是规划出来的,而是一点一点挖掘,一路一路扩散、生长,慢慢地超出自己的经验范围,就到了《悲情城市》。
电影《悲情城市》由侯孝贤导演、朱天文和吴念真编剧,获得第46届威尼斯电影节主竞赛单元金狮奖。
新周刊:从拍自己的故事到拍历史的故事,你们拍电影的方式有什么不同? 朱天文:我们一直是那么几个人。不像李安,好莱坞每个流程都很专业,他可能会有一大群人帮他做田野、做脚本。但侯导就一个人,像2008年前后做《刺客聂隐娘》的脚本,线索只有《唐传奇》原作1000字里的几个人名和地名,他一个人做了一年,翻遍《旧唐书》《新唐书》《资治通鉴》,从夹缝里找到了“嘉诚公主”的名字。这完全是一种手工业。 2009年,我加入了,又找了外甥谢海盟一起帮忙。一开始是让他打字,打完了就传给剧组。但他记忆力非常好,越来越深入地参与剧本创作,于是就成了编剧之一。后来阿城也有几次参与讨论,贡献了一些想法,所以编剧也加上了阿城的名字。虽然有了好几个人一起做,但依然是手工业。 新周刊:侯导原来是那么沉得住气的人。大家的印象中,他是那种从小爱打架的野孩子,有一种江湖气和草莽气。 朱天文:有一次,我们的剪辑师廖庆松被媒体问到他怎么看侯导。小廖说,侯导一丝不苟。这让我非常惊讶,我从来没有看过这样的说法。侯导说过,什么都无关紧要,但什么都至关重要。但小廖说,这种随性是侯导伪装出来的。 我想,侯导的一丝不苟其实就是工匠技艺。大家很容易把工匠技艺当成技术,其实不是的。比如后期制作,侯导的要求是必须完全达到他认为的“精准”。这种“精准”是我不大能够感觉得到的,但小廖跟了他40年,他能够感觉到那种微妙,差一格、差两格就是不符合侯导的“精准”。 侯导还有一个独一无二的技艺。他的拍片现场不用剧本,因为剧本在讨论的时候已经印在他脑子里了。他永远是“现场见”,他相信现场不会辜负他。如同钓鱼一样,侯导到了现场就知道去哪里钓,但我们能够钓到什么鱼,不知道,现场见。他在现场的处理和判断,已经非常熟练、精准、稳定。这就是人类学家列维-斯特劳斯说的,一种超越技术之上的熟练,代表了你在创作之前的长久沉思。
我想,这就是电影的工艺之神。
2015年,侯孝贤凭《刺客聂隐娘》第68届戛纳国际电影节最佳导演奖。 新周刊:现在很多人在讨论AI对电影的影响,这种手工艺是AI无法取代的。 朱天文:在AI时代,这种工匠技艺特别重要。侯导是一个必须有实物在手的人。2000年的时候,热钱四处跑,有非常多的网络投资案找侯导。后来弄了一阵子,侯导说不行,我是吃咸、吃盐长大的,吃咸才有力气,这种空来空去没有实物在手的东西,我弄不来。 所以,侯导只讲实战。他说过,你只要一直做,一直做,你就会在做的过程中产生一种热情和坚持,这种东西才能打动人。 当AI的大潮涌过来,所有人都被席卷而去,不知道会被冲到哪里。但是你还能站在那里,没有被潮浪冲走,凭的是什么?凭的就是工匠技艺,你做了一辈子的东西,你的定风珠。就像列维-斯特劳斯说的,你有了这个技艺,才能够在宇宙之间立足,才能够不同于其他所有的万事万物。 新周刊:大家都很关心,侯导的近况怎么样? 朱天文:从《刺客聂隐娘》到现在,刚好10年。这次来大陆前,我写了一篇文章介绍这10年发生了什么事情,会收录在将要出版的文集《我与电影的奇遇》(套装书《最好的时光:侯孝贤电影记录》的第三册,理想国2026年出品)里。写完之后,我去他家里看他。侯导看到我来了很开心,他的眼睛、他的笑容都充满了情感。
朱天文系列作品《最好的时光:侯孝贤电影记录》,理想国2026年出品。
那天很神奇,他从书架上拿下一本书,是我们以前做《刺客聂隐娘》田野工作的时候,为了建立聂隐娘幼儿时期而参考的一本冰岛小说——米兰·昆德拉最喜欢的冰岛作家古博格·伯格森写的《天鹅之翼》,主角是一个非常孤独的女孩,跟聂隐娘很像。 我以为这本书已经没入所有田野资料当中,找不到了,没想到在侯导这里。我问他:“这本书我可以借回去看吗?”他说可以。我告诉他:“我迟点会去广州,到时候会在那边放映你的电影,连放三天。”他也点头笑了,很开心。
侯导妻子侯妈是一个快人快语的人,她说以后没有侯导了,只有侯爸。她不知道这个话让多少人都嚎啕大哭。侯妈说,现在侯孝贤无忧无虑,身体也没什么大碍,吃得也好,这是他一生最快乐的时候。
我说,是这样吗?是吧。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电影的工艺之神,我们也许就护送到这里了。在时间的长河里,侯导先登岸了。但是还有我们这些同袍,侯导没有完成的事情,我们会继续做完。
左至右:吴念真、侯孝贤、杨德昌、陈国富、詹宏志。(图/刘振祥 摄)
现在,每天上午9点到12点半,都会有居服员上门陪侯导走路,每天走一个半小时。《海上花》的副导演萧雅全说,侯导曾经给他提过三个建议: 第一,如果你要当导演,不要开车,坐公交搭捷运就好。因为如果你开车,你就什么都看不到了。只有坐大众运输,你才能看得到人,看得到生活,看得到老百姓是怎么过的。 第二,你要每天爬山走路,锻炼自己,让自己有体力来拍电影。 第三,你要帮助年轻人,尽量做到你能够做到的程度。 萧雅全说,这三个他都没有做到。但侯导坚持了一辈子,他还在继续走。
(本文图片由朱天文和理想国提供,选自朱天文即将在 2026 年出版的图书《最好的时光:侯孝贤电影记录》(全 4 册)、《世纪末的华丽:朱天文短篇小说作品集》(全 5 册)、纪录片《我记得》《愿未央》,部分图片来自网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