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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身普通家庭的人,逆天改命的概率是多少?”至少在我身上,已经得到阶段性的答案。 我出生在河北沧州的小县城,父母是卖海鲜的,从小摊做起,打拼了十几年,最终在县城开了家门面房,起名“光头强海鲜”——虽然我爸既不是光头,名字里也没有强字。 每天,我爸要深夜开车去黄骅进货,清晨到家,卖到中午吃完饭就要睡觉,两三个小时后再起来卖货。我妈则要整个白天都守在摊子前,摆摊收摊,中午的时候,她常常为了看摊儿就趴在摊位上睡觉,即便身后十几米的屋里就有床。我家那种卖海鲜的方式,纯属是熬时间,从身体里榨出一点点钱。 我在老家见过太多像我爸妈这样的人,他们粗燥的手和脸就像大地的裂缝。他们要躲避风雨,躲避城管,更要躲避一只叫生活重担的无形大手。小时候的我,一边同情他们,一边又想逃离这样的生活,而我能想到的方式只有学习。
小范和他的爸妈 但或许是改变命运的欲望太过强烈,又或许我本身就是习惯焦虑的人,我的成绩反而越来越差。高一时的期中考试,我的成绩是全校第8,但高考时,我的成绩只超过二本线5分。因为焦虑,再加上在一本书上看过“心理学”这个词,我铁了心要报这个专业,最终上了安徽师范大学的心理学专业。 好在大学时候,为了不挂科,我每个期末周都拼命临时抱佛脚,成绩还不错,获得保研的资格,进了北师大。但小镇做题家的后遗症也渐渐显露,我的英语太烂,英文文献对我来说像天书一般,再加上觉得科研和现实往往脱节,所以对科研的抵触心理越来越大,就觉得自己可能不是搞科研的料。 小范到大学报到时 前段时间,我的同学问我,如果让我归纳自己的幸福感,给人生的某些阶段打个分。我给刚毕业的我,打了8分。因为那时的我有了不错的学历,和一份光鲜的学校老师的工作。 思索下来,我人生其实有三个10分时刻。 一个是刚到烟台时,我用了一个多月时间,写了一本10万字的小书。写完的那天晚上,我突然有一种“朝闻道夕死可矣”的感觉。
另一个是我在烟台租了个办公室,准备把自己这么多年学到的和感兴趣的经验,做成一个心理相关的线上课程。我把微信所有消息都屏蔽掉,每天到公司就是写,写了25节课,20多万字。 我一个人做了课程研发所有流程的工作。从立项、写稿、拍摄、后期,最后上架去卖,整个流程全都走了一遍。那段时间,我仿佛进入一种心流的状态,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只专注做一件事,那种感觉真的特别爽。 虽然后来课程上线后,卖了不超过10单,且都是我认识的人。 老范在录制课程时的设备 还有一个10分时刻,是离开北京后,我以自己为原型写了本小说, 我听从父母的安排,回老家医院当了一段时间的心理治疗师。医院的工作非常无聊,我不需要面诊,不需要开药,每天就是让病人填表、测评、算分。我没有假期,月工资只有3000元,虽然我的年龄在科室里算大的,但地位身处底层。后来我就果断离职了。
可能很多人会觉得我这个人跳来跳去的,我也不想狡辩,只能说毕业多年,我的想法也越来越多,无聊的笼子无法再困住我。
在北京工作时,我也曾在父母的催促下和几个女孩相亲过,其中有在北京工作的,也有在老家的。每一次相亲都很无聊,两边父母在一起,互相介绍一下对方的基本条件,最后再以没有眼缘为理由体面告别。
后来年纪大了,相亲也少了。没有稳定的工作,没有积蓄,在相亲市场也就没有核心的竞争力。有人会觉得我硕士学历就该配怎样的女孩,比如说什么局长院长的闺女——当然这是极端举例法,其实真不是,相比于物质条件上的富足,我更看重她的家风,以及精神世界上的匹配。 我知道,家里人对于我的期待就是这样的,找一份体面的工作,结婚生子,再拿着不菲的退休金安稳退休。但我越来越厌烦这样的设定,我虽然恐惧一眼望不到头的黑暗,但我更恐惧一眼望到头的生活,毕竟黑暗中我们偶尔还能看到点星光,无聊却是抹杀积极性最有力的武器。 于是我写下小说,书中的小人因为父母的反对而陷入痛苦,最后患上了精神病——我本来想把他写死的,后来一想太残酷了,还是把他写疯吧。 这本书没有出版,投稿杂志后也没有回复,但我依旧享受于这样的时刻。正是这些时刻,让我觉得自己不是空心的人,不是一个被家庭、被社会推着走的东西。
老范和父母视频通话时 严格来说,选择成为骑手的这一刻,在我心里只能打6分。当时有兴奋期待,也有很多的迷茫。我深知,送外卖只是权宜之计,我心里有个更深层次的目标,就是做一个真正的作品——不论是视频、文字,亦或是其他形式。
10月份,我回了趟老家。恰逢我爸妈结婚35周年,我试着用过往的片段和影视素材拼凑出了我们家过去35年的经历,出乎意料的是,视频火了,两个平台的播放量加起来有近1000万。
说实话,那个视频脚本写得有些费劲。我发现人在面对自己的家庭时,情绪是很复杂的,特别容易只看到负面的视角,变得“歇斯底里”。最开始的几稿,我好像写着写着就开始宣泄自己家那些不如意的方面。后来我想,我不能只看到消极的一面,好比在原生家庭这个词出来之前,还有一个词叫童年。
最终我决定就用客观的视角,把我们家的故事讲清楚就可以了。我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兄弟姐妹来捧场,让这个视频上了一把热门。
但我依旧不觉得这算是一部“作品”,它充其量只是对父母的一个“交代”,至于后面我会拍什么样的内容,还会送多久的外卖,我目前也不知道。
人生是充满变数的,去享受这种变化就好了。
每天晚上送外卖时,我特别喜欢走一条路。那条路在树林里面,弯弯曲曲的。我走了很多遍那条路,但我从来不知道接下来我要左拐还是右拐。路很黑,我骑着我的小电动,开着前灯,就这么慢慢地拐来拐去。我知道,只要一直顺着那个方向,就肯定能走出去。 我享受着这条路,看着林子旁边还有条河,另一边是别墅区,我看着这一片的风景。或许对很多人来说,我们在探索的都是这样一条路,我不知道下一刻它拐向那里,但我知道,出口的方向就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