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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害者的代价 因为时效问题决定不予立案前,警方对徐丽的指控进行了一段时间的侦查。徐生是唯一愿意帮她作证的人。 他在姐姐报警近两个月后才得知此事,那段时间,徐丽开始在网络上讲述自己的遭遇,有亲戚将视频截图发给了他。 徐生说,自己目睹姐姐被性侵时还没上小学,三四年后就淡忘了。他和同母异父的弟弟又在大姨家寄住了好几年,母亲整日教导他们要回馈大姨家的恩情,因此他一度很不理解姐姐与母亲、大姨家的对抗,甚至跟着母亲骂姐姐白眼狼。看了姐姐的视频,他淡忘多年的记忆变得清晰,最先确认的,就是在废弃砖房的那段。 他懊悔不已,当即决定帮姐姐作证。不久,老家的警察到他和姐姐的现辖区找他们录口供,徐丽进了询问室后,在走廊等待的他被母亲狂打电话,让他不要“插这手”,他没有听从。 这种来自家庭内部的干预,在此类案件的侦查和审查起诉阶段是很常见的—— 李振宇的论文中援引的一份判决显示,一个贵州女孩被伯父性侵,其父亲以“害怕祖母知道此事后过于激动、气绝而亡”为由,向警方申请撤销案件; 《凤凰周刊》报道过一起广东的案件,男孩7~14岁期间被叔叔多次猥亵,成年后决定报警,叔叔被取保候审时,祖父和姑姑上门谈判,祖父称,如果他打赢官司,自己“会把你们爸爸的物业全部都收回来”; 辽宁某检察院向《法治日报》披露过一起案件,女孩在父母离婚后随祖母生活,11岁那年,她多次被父亲性侵,在德育老师的鼓励和帮助下报了警,父亲被逮捕后,祖母屡屡要求她亲笔写下谅解书,并要求见检察长、办案检察官,“想通过孩子博得同情,为儿子开脱”…… 李兰婷也有过相似的体验。2024年1月她陪同梅子报警后,刘某涛一方曾以财产作为筹码,希望她声明此前的承诺书是他“为了哄我开心才写下来的”,里面的内容“都是没有的事”,被李兰婷毫不犹豫地拒绝。 起初,此案以强制猥亵罪被移送检察院。梅子告诉李兰婷,她最难忘记的是儿时遭受的侵害,如果只有强制猥亵罪、没有猥亵儿童罪,她“放不下”。当时的法援律师认为,梅子14岁前的遭遇已经过了追诉时效。于是李兰婷决定自己钻研,她努力搜索法条和判例,在网络上咨询了无数律师,找到了能支持女儿追究儿时侵害的规定。 案件被退回补充侦查。最终的起诉书写道,刘某涛在2010~2012年、2015年8月16日、2018年11月中旬和2021年3月某日多次对继女梅子实施“蹭、摸下体”“从背后抱住并拉其坐在腿上,用生殖器顶其下体”等行为,认定了刘某涛猥亵儿童的犯罪事实。 2024年11月28日,此案在上海市虹口区人民法院一审开庭。梅子主动出庭。李兰婷在法院门前面对媒体的镜头说,前一晚她和女儿彻夜未眠,她担心女儿出庭时承受不住,但女儿坚称“我要对我的前半生有个交代”。 检方提供了5位证人的证言。李兰婷介绍,除了她自己,还有她的3位朋友和梅子的一位同学,她的朋友曾在协调她和刘某涛的关系时见证了刘某涛承认对梅子的罪行,而梅子的同学保留着几年前梅子和其谈论自己被继父猥亵的记录。庭上,刘某涛否认了全部指控。 在一些家内性侵案件中,施害者的特殊身份会成为从重处罚的因素。 2013年,最高法、最高检、公安部和司法部联合发布了《关于依法惩治性侵害未成年人犯罪的意见》(以下简称《意见一》),其中第25条规定,对未成年人负有特殊职责(包括监护、教育、看护、医疗等)的人员、与未成年人有共同家庭生活关系的人员对未成年人实施强奸、猥亵的,应当从重处罚。 《意见一》在2023年6月1日被废止。同日,《关于办理强奸、猥亵未成年人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生效,规定负有特殊职责的人员强奸未成年女性的,应当从重处罚。
我国部分地区已经直接将亲属关系纳入量刑情节,比如,上海市高院制定的《〈人民法院量刑指导意见(试行)〉实施细则》规定,利用亲属关系强奸的,增加基准刑的 20%以下。 2021年,我国《刑法》增设了“负有照护职责人员性侵罪”,对14~16岁女性负有特殊职责的人员,与该女性发生性关系的,会被处以10年以下有期徒刑。一位代理过多起家内性侵的律师介绍,这是对此年龄段未成年女性的特别保护,防止家庭成员等特殊职责人员扭曲她们的三观,利用身份优势诱骗她们发生性关系。“如果不是自愿,必然会对应更重的罪名,如果是自愿,也会给这些孩子一个法律的兜底。” 去年8月11日,虹口法院对刘某涛侵害梅子一案作出判决,刘某涛犯猥亵儿童罪和强制猥亵罪,决定执行有期徒刑8年。随后刘某涛选择上诉,12月26日案件二审开庭,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驳回其上诉,维持原判。
母亲们 梅子对李兰婷说过,过去她一直觉得母亲会优先考虑自己的小家。李兰婷的感受是,女儿看到她努力学法、推动刘某涛猥亵儿童的事实被认定后,对她有所改观,更愿意信任她了。 最明显的一点是,女儿敢于向她提要求了。梅子提出,自己想找更专业的律师,还想接受心理咨询,但律师费和咨询费不是小数目,后来,李兰婷为她找到了愿意免费提供服务的人。 李兰婷很感谢女儿给她赎罪的机会:“我虽然犯的不是罪,但我这个错是可以跟罪同等的。” 她赎罪的另一种方式是帮助有着相似遭遇的家庭。从2024年8月起,她陆续接触了上百个性侵未成年人的案例,这些案例大多发生在家庭内部,也有施害者是保安、教师、邻居和校车司机的。 梅子母亲的社交媒体 起初,她到相关新闻的评论区翻找,给疑似的受害者和家属留言。后来她的账号有了一定的关注度,越来越多的人主动找到她。 并非所有人都想维权,有人被害的时间太久远了,只是想和她聊一聊,问她能否帮忙对接心理咨询方面的资源,也有人因为名声或经济原因放弃,她痛心道:“跟我当年一样愚蠢。”她最气愤的一次,一位母亲拍到了女儿被丈夫侵犯的视频,这是相当难得的直接证据,但这位母亲选择不报警。“最终男方开出来的价码,房子给她了。” 那些想维权的,李兰婷会远程指导他们取证、分享与公检法机关交流的经验,针对个别案件,她也会前往当地“陪跑”。 琪琪家是她付出最多心血的家庭之一。2024年秋天,在一位上过热搜的家内性侵受害者的账号下面,有网友将她和琪琪的母亲张晓玲“@在一起”,她点进后者的主页,看到这位母亲主张女儿在4~5岁期间被生父齐某性侵,便主动留了言。 张晓玲告诉李兰婷,自己第一次察觉到齐某与琪琪之间的异常是在2022年末,当时她因为感染新冠病毒搬到顶层隔离,和齐某通话时,听到“琪琪在电话那头叫他老公”。 那晚张晓玲失眠了,她实在想不通,哪个女儿会这样称呼自己的父亲?第二天,同样的场景再度上演,她当即问齐某:“为什么琪琪叫你老公?”齐某说跟她学的,可她和齐某交谈时一向直呼其名。面对质疑,齐某东拉西扯,设法结束了话题。 张晓玲责怪自己轻易地放过了最初的危险信号。隔年夏天,母女俩玩玩具时,女儿无意间冒出一句:“妈妈拿快递的时候,爸爸噗地把裤子脱下来。”她非常震惊:“我马上问琪琪,爸爸这个东西长什么样?她全部说得出来。” 但她还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希望齐某“只是给琪琪看了”,没有更进一步的侵害。 从此,她无时无刻不在思考,如何压缩齐某和琪琪独处的时间。她还在网络上咨询律师,偷偷在家装监控是否合法。 但最担忧的事还是成真了。有次她外出后临时回家,一进门,发现琪琪不在自己的房间,而是躺在齐某房间的床上,齐某告诉她琪琪睡着了,拉着她聊了很久的天。次日一早,在去幼儿园的路上,琪琪对她说:“爸爸昨天又弄了我大小便的地方。” 她立刻带着女儿转道派出所。那天是2023年10月30日在母亲和警察的陪同下,琪琪去医院验了伤,结果显示:“外阴下联合处见0.3cm擦伤,未见明显活动性流血,处女膜无明显裂伤,无活动性流血。” 一个多月后,琪琪告诉母亲,父亲又对自己做了类似的事。张晓玲第二次报警。11月27日,警方出具了《立案告知书》。 李兰婷找到张晓玲时,距离那次报警已经过了近一年,案件仍在侦查阶段。她带着不到6岁的琪琪离开了过去的家,躲在一间狭小的出租屋。 张晓玲在一个普通乡村长大,初中学历。齐某是她的第二任丈夫,比她大13岁,城市户口,大专学历,在县城有栋5层的自建房,书法作品还获过奖。两人结婚时,所有人都觉得张晓玲是“高攀”,包括她自己。婚后她辞掉原本的工作,和齐某一起打理家里的果园和民宿。眼下,独自抚养琪琪的她既不熟悉法律,也没有收入。她很迷茫,不知道该如何推进维权进程。 李兰婷给予了很多帮助,她录下琪琪的陈述,帮张晓玲梳理手机里的录音、视频、聊天记录有哪些可能成为证据,给母女俩介绍律师。 琪琪在老家害怕出门,李兰婷便邀请她和母亲来上海玩,带她们去人民广场、外滩和家附近的商场闲逛。“一开始她牵你牵得很牢的,一刻都不离,包括上厕所都需要大人陪着进隔间。慢慢地,她放开手,我们两个把她夹在中间走。” 梅子的案件一审开庭那天,李兰婷让张晓玲带着琪琪来上海,在法院门前和自己一同现身,希望分一部分关注度给她们。大半年后案件宣判,张晓玲顶着37℃在法院外等了两三个小时。而陪着李兰婷和梅子坐在旁听席的,是徐丽和另一位家内性侵受害者的母亲。后来梅子在委托母亲转交给媒体的公开信中,特别感谢了这些女性的支持和陪伴。 过去的一年多,这些母亲每周会连麦直播几次。她们将自己作为“反面教材”,呼吁家长们尽早在所有家庭成员面前明确各自的身体界限,并留意孩子可能被性侵的信号,比如突然开始抗拒肢体接触、改变走路姿势、由开朗变得沉郁、对某人某地格外敏感、表现得对性无所谓等。她们反复对母亲们喊话,“一定不要低估人性(的恶)”,如果发现问题,请坚持为孩子维权。 常常和她们一起连麦的另一位母亲,在2024年10月失去了14岁的女儿。女孩从29楼纵身跃下,她的遗书中写着:“亲爱的大姑父在我小时候干了什么事自己清楚哈,如果不记得了没事,我记得。如果我当时再大点,恐怕我已经有一个妹妹一样的孩子了哈。” 这位母亲在女儿生前对其遭遇的侵害一无所知。在李兰婷等人的帮助下,她尝试推动对遗书中的那位大姑父的问责。警方调查到女孩多年前曾和同学提起被性侵的经历,并在其大姑父的电子设备中发现了她的几张裸照。最终,检方因证据不足未提起公诉。 “我不是合格的妈妈。”她在直播中这样说道。她不像李兰婷那么善谈,有时只是默默在画面中做着家务,之所以坚持连麦,是希望自己的存在能让更多人警醒,希望不再有孩子步女儿的后尘。
30年的噩梦 李兰婷和张晓玲分享过各自女儿的创伤:琪琪常常梦魇、尿床,她抗拒触碰,总是不让母亲帮她洗澡,而且看到白色的轿车就怕,她声称父亲在同样的车里性侵过她;梅子长年开着灯睡觉,哪怕在刘某涛被羁押后,她在母亲家过夜时依然战战兢兢,换掉了防盗门的锁,又提出想加装监控;刘某涛的威慑和母亲的软弱也使她形成了讨好型人格,哪怕已经成为一个有能力的成年人,面对离谱请求依然不敢回绝…… 从已经步入中年的徐丽身上,我看到了更持久、更深刻的创伤。 被母亲接走后不久,徐丽从报纸上了解到什么是性侵。她“一点点觉醒”,痛苦随之生长。 小升初的暑假,她吞了安眠药。徐生记得,他和母亲砸开门时,姐姐已经意识模糊:“她浑身发抖,我们怎么掀她的被子都掀不开。” 焦虑和抑郁一直缠着徐丽。初中时,她开始出现躯体化症状,“总是口渴、手心出汗”,还有过严重的惊恐发作。高中时,她坐在教室里,会没来由地流泪,或者“把书全部撕烂,撕碎的纸到处撒”。逃课是家常便饭,雨下得越大,她越愿意跑出去。淋着雨登上附近的大闸,盯着下面那条“很黑的河”,就有跳下去的冲动。 结束寄住生涯后的十余年间,她一直被母亲强迫着和大姨家维持体面关系。“要给他们面子,要经常出现在他们村,要带大包小包的礼品过去。” 高中时,为了不去大姨家,她只能恳求和母亲来往甚少的小姨,“让我在你家躲个周末”。小姨起初不愿收留,她就从攒的钱里拿出一些作为生活费,并主动提出辅导小姨的儿女学习。 她努力考上了外省的211,以为能逃离这种境况了。结果,每次回家依然得与曾经的施害者见面。尤其是过年,无论她多么崩溃地拒绝,母亲都会以哭、骂、甚至扇自己耳光的方式逼她妥协。当时大表哥已经成了家,但她只要去大姨家,就一定会被大姨拉去大表哥家。她对在大表哥家的场景做不出任何描述,只记得自己晕倒过,她将这部分回忆从脑海里彻底剜掉了。等她考上了985的研究生,才终于“硬气了”。 她的婚礼也因为大表哥的出席而毁掉了。婚礼前,她向母亲撞墙抗议,不许两位表哥参加。大姨和大姨夫听说后,原本已经决定全家都不参加了,母亲又偷偷派徐生回去请他们,说娘家亲戚只有两家,他们家不来,就更没人捧场了,“很丢人”。最终,两位长辈不仅带着大表哥夫妇到场,还带来了一些同村人,其中好几位知道徐丽儿时的经历。徐丽气得全程没怎么说话,婆家那边也察觉到异常。婚礼后,她和母亲大吵一架,再度轻生。 徐丽和大姨家在天平两端,母亲内心的指针似乎总是偏向后者。徐丽告诉我,母亲很小便失去双亲,大姨大她很多,一直被她“当妈妈一样看待”。大姨有了孩子后,母亲也爱屋及乌,给他们送钱送物,还带小表哥去外省打工。 徐丽向我描述了一个困扰了她30年的噩梦。梦里她能飞了,但飞不高也飞不快。天空“很灰暗、很压抑”,表哥在地上追她,她拼命地逃,还是被一把拽下。这么多年,所有人在她的梦里越长越大,而她永远那么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