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姐的设定很有意思,虽然是高官太太,但是出身贫苦,身上杂糅了非常多面多阶级的点,代表的是最广大的老百姓。
梅姐一开始就没架子,也不是很懂餐桌礼仪,站长敬酒,梅姐跟各位太太是第一次见面,按理说应该说一些客套话祝酒词才对。
结果梅姐开口就是:你们会打麻将吗?
此时只有余则成没有带太太来,大家就催,余则成说自己太太不识字,打不来麻将,梅姐就大大方方承认了自己也不识字,完全就是乡下人的老实真诚的做派。
马太太一听,就开始话多了。
马太太未必有暗损的意思,但是她骨子里就是看不起这种人的,拿他当奇闻异事到处八卦。
再说了,翠平是睁眼瞎,那梅姐难道就认字多吗?
这一下,梅姐这个老百姓就不开心了。
陆太太没说是哪里人,但是陆桥山是郑介民的同乡,郑介民是广东人,所以陆太太大概率也是广东人。
不过不管是哪里人,陆太太一定不是乡下人,大概率是城市里的普通市民,因为陆太太听到翠平说「在山坡上」的时候,眼都直了,「回归自然」「像牛马羊」是她这种小市民不敢想的。
虽然陆太太是城里人,但是她没有看不起翠平,反而是老好人,是可以玩得到一起去的对象。
所以梅姐和翠平,包括余则成,对她都很好,陆桥山在天津出事后,陆太太跑到余家求情,余则成和翠平就好言安慰,而且确实后面余则成帮了陆桥山一把,没有让站长把他就地正法。
相比马奎出事的时候,马太太也来求过情,但是余则成就很不耐烦,还直言不让翠平掺和这里面的事,把马太太一个人晾那了。
翠平虽然好言安慰,但是她后面就明白告诉余则成,自己也要演戏。她对马太太的好也是假的。
这就很有意思,如果说梅姐对翠平只是同为乡下人的替身使者相互吸引,那么马太太和陆太太同样是出身城市,梅姐对陆太太没那么大的敌意,为什么会对马太太敌意这么大?
原因其实很简单,马太太出身不高,却忘了本。
梅姐是真的看不惯这种忘本的人,你再有文化,懂得再多,不过就是嫁给马奎这种上不了台面的货色,你得意什么?
梅姐最喜欢翠平的点,就是翠平一直保持着那种乡下人特有的质朴。她大大咧咧,什么都说,非常坦然,不藏着掖着,甚至被马太太憋着坏问夫妻房事的时候,翠平也是大大咧咧的。
这跟梅姐一开始就坦然说自己没文化不认字,是一样的。
陆太太虽然对翠平的直爽也很震惊,但是她并没有嘲笑翠平,反而是马太太出言相讥,被梅姐怼了回去。
《潜伏》中,吴敬中明知翠平是个乡下土妞,为什么却请她吃西餐?
翠平这个「乡下」不一般,那可是保定乡下。保定是什么地方?保定在上世纪 60 年代之前一直就是直隶省城,前清时就有直隶总督府,有行宫,李鸿章办过公,慈禧避过难,名副其实的大城市。
爱看老电影的都知道,好多老电影都是讲保定的,《野火春风斗古城》《地道战》《小兵张嘎》《狼牙山五壮士》,其中狼牙山五壮士的事就发生在翠平的老家易县,剧里也提到过。
不仅如此,保定 1902 年还成立了陆军军校,培养了大量人才,优势在我委员长,傅作义,白崇禧,以及很多高级将领,都是从这里毕业的。
翠平从这么个地方来,你不得鉴别一下翠平到底啥构成吗?所以站长才特意准备了西餐。
乡下妇女,是绝对不可能知道西餐礼仪的。站长就是想看看你王翠平到底懂不懂。
有个小细节,翠平不是穿旗袍来的饭店,是到了以后梅姐帮她换的,马太太和陆太太都坐着,其实这个事是很不对的。
领导的太太帮人换衣服,下属的老婆们都坐着?就算是马太太不懂事,陆太太难道也不懂事吗?
所以只有一种可能,这就是站长安排的,他甚至可能提前跟余则成打听了翠平的身材,让梅姐买了一身旗袍备着,就为了让梅姐给翠平换衣服。
女孩子们一起买过衣服的都知道,能在同一个试衣间换衣服,说明能跟对方坦诚相见,自然而然会放松警惕,说一些比较私密的话。
第一次穿旗袍,大家都夸翠平好看,身材好,正常男人对老余此时应该都是羡慕的,大家都鼓掌。
余则成人都傻了,还带这么玩的???
但是真正的乡下妇女是不会穿这种衣服的,更何况还有一帮男人夸「身材好」,对于乡下女人来说无异于裸奔。但凡翠平穿过一次旗袍,她就不会没反应。站长要看的就是翠平的反应。
众人笑容消失术
接着往下看,大家都很尴尬,但是梅姐并不介意,告诉翠平旗袍就是这个样子的。
这就说明了两件事:1、梅姐是乡下人;2、翠平的表现就是乡下人第一次穿旗袍的正常表现,甚至梅姐年轻的时候第一次来城里穿上旗袍,可能也是这个反应。
站长此时对翠平还有怀疑,但是梅姐率先放松了警惕,甚至要挨着翠平坐。
马太太从骨子里看不起翠平,翠平换旗袍出来,马太太条件反射就说了一句「蛮像城里人的嘛」,看似是夸,实际上就是说翠平土,穿上龙袍我才夸你像太子。
但是紧接着,梅姐就跟翠平说:咱们姐俩,谁跟谁啊!
站长的眼神一下就变了,他有点点诧异,还有点询问的意思。
因为对于梅姐来说,怼马太太是常规操作,站长见怪不怪了,但是梅姐第一次见翠平就表现出来这么亲近的善意,不光要挨着坐,还要公开给翠平撑腰。
咋回事?翠平给你下蛊了???
从这个时候,站长其实就能判断出来了,翠平绝非有文化有见识的城市女人假扮的地下党,而是真正的乡下女人,梅姐认证过的都没错。
既然是乡下人,那就排除了活动在城市的早期 GD 和果党,也不可能是前清余孽。那就再问一问 GD 根据地的事,于是陆桥山和马奎才开始问她见没见过 8 路,见没见过狼牙山五壮士等等,翠平回答得都很好,也就混过去了。
也就是翠平这种条件反射一样的自然反应,站长的表情就变了,变得有点慈祥,他甚至都没叫翠平「余太太」,而是跟着梅姐称呼「大妹子」。
这是个很土也很亲切的称呼,我觉得站长肯定是想起了梅姐年轻的样子。几曾何时,梅姐一定也是这样的,刚升迁的吴敬中带着她出席上司安排的宴会,年轻的梅姐也会觉得旗袍都没缝好露着腿而感到羞愧,会因为切不开牛排而紧张甚至恼怒。
事实上为什么选西餐这个问题,站长一开始就提问过,余则成觉得是站长想让翠平见见世面,马太太说是让余太太尽快成为贵妇人。
站长说不对,陆桥山说出了正确答案。
但是这句话,放在这里就特别黑色幽默。
他们有很多也是贫苦出身,比如站长和梅姐,就是乡下人,进城是经历了脱胎换骨的改造,但是他们改造成功了吗?
并没有,他们只改造的是他们的生活,坐轿车,吃西餐,有绸缎旗袍,有西装革履。
与此同时的乡下人,出门要带馍,赶路坐驴车,羊汤大饼更是过年才吃得上的美味。
站长他们所谓的「改造」「享受新生活」,恰恰就是建立在劳动人民的血汗上的,翠平就说过,让他们饿几天肚子,什么都能吃。
翠平进了城,确实是经历了脱胎换骨的改造,她烫了头发,做新衣服,打麻将,喝咖啡,享受了生活。
但是翠平也没有被「改造」成功,她还是会垒鸡窝,会打枪,会纠结「梅姐到底是不是坏人」,会同情被家暴的晚秋。她依旧是那个乡下人。
可这又如何?她依旧知道自己为了广大穷苦人而战斗,也为了他们能当家做主,牺牲了自己个人的幸福。
从这个角度来看,这顿西餐,到底是谁改造了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