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坤,93年生,云南昭通人。
从川美雕塑系硕士毕业后,他不想上班,
2019年和女友灵子搬到虎峰山,
以一年23800元的价格租下一栋民房,
共同生活、创作。
自此,虎峰山的清晨,
常常是被邓坤手中电锯的轰鸣声唤醒的。
邓坤独创了一种“木雕速写”:
从开料到雕刻,全程只用电锯,
快准狠,大刀阔斧一气呵成。
他将创作过程记录下来,结果在网上爆火,
网友惊叹“观感如切肥皂般舒适”,
戏称其为“电锯流派创始人”。
现在他的木雕作品,
几乎做出来就有人购藏,
还引来许多人慕名拜访。
邓坤最重要的系列作品,
是为虎峰山村民塑像。
至今他已雕刻了三十余位村民,
从朴实寡言的房东大叔
到爱打扮的邻居唐姐,
在邓坤的电锯下,
这些平凡的面孔被刻画得鲜活动人,
成为一部真实的“乡村档案”。
一月,我们来到虎峰山拜访了邓坤。
他不喜欢宏大叙事,更关心身边的一切。
“不是说做不做农民的问题,
每个人都有故事,有美感,
我看到了就把它表现出来。”
从重庆市中心驱车向西,沿蜿蜒的山路行驶一小时左右,便到了虎峰山村。清晨九点,雾霭尚未散去,低伏的山峦在冬日天光里显得格外沉静。倏地,一阵震耳欲聋的响声划破天际——起初是一连串重音,紧接着转为持续的轰鸣。听到巨响,村口院里的嬢嬢却神态自若,择菜的动作丝毫未停,嘴角还漾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嬢嬢看到我们便咧开嘴,还没等我开口问路,已经抬手往里一指,“小邓家。”
邓坤在这里是名人。他今年33岁,本硕毕业于四川美术学院雕塑系。我们见到他时,他头发里夹着些木屑,踩着双有些褪色的军绿色棉靴,正在一堆木料间灵活穿行。这个年轻人肤色黢黑,长着一双圆而明亮的眼睛,笑起来显得比实际年龄小很多,被朋友们戏称为“虎峰山苏有朋”。
2019年,邓坤与同为川美毕业的女友刘毓灵一起,以每年23800元的价格,租下了虎峰山村一栋三层民房,共同生活、创作。毕业后,他没有回到城市。邓坤的解释十分简单:“我要做木雕,它很吵,在城市里面是没办法完成的。”
灵子也做木雕,风格更天马行空。她的女孩雕塑,总是粉色短发,泪痕以钻石制成,或身体长满尖刺,或手捧出一颗心脏
不同于传统木雕的精雕细琢,邓坤独创的“木雕速写”,从轮廓勾勒到细节塑造,全程只用电锯,大刀阔斧一气呵成,一件写生作品平均一天内就能完成。
邓坤最重要的创作母题之一,就来自他定居的这座村庄——虎峰山的村民们。至今,他已为三十余位村民塑像。
从热情的房东廖嬢嬢与谢大叔,爱打扮的邻居唐姐,到被村民调侃“闷包”的吴老五,一张张平凡的乡村面孔被细细刻画,定格在最日常的生活瞬间:或扶着铁锹休息,或在田里收菜,要么就随意把外套包在头上遮挡阳光......这些寻常却鲜活的乡村图景,被邓坤的电锯永久地留存下来。每一座雕塑都像有灵魂,粗粝的木纹中浮现出生动的神采,迸发出坚实而磅礴的生命力。
“我从小在农村长大,村民们那种日常的、土生土长的感觉特别真实、亲切。” 谈起虎峰山村民系列的源起,邓坤如是说。他觉得这是一件十分自然的事,没有什么特别的缘由。作为“大山的孩子”,他天生不喜欢在城里呆着,跟村民们相处让他感觉很舒服,“就像自己的父亲母亲”。
邓坤对雕刻对象没有特别的挑选标准。他请房东廖嬢嬢帮忙找模特,一次160元,人来了就雕,“没有特点也是一种特点”。
我们观看了邓坤为房东谢大叔雕刻的完整过程。早上八点半,谢大叔如约而至,两人先用方言摆了会“龙门阵”,然后去地里挑了棵比脑袋还大的白菜。选定位置后,邓坤和谢大叔一起,一步一挪,把半人高的香樟木段搬到院子中央,接着抄起粉笔,寥寥几笔勾出轮廓,随即抡起电锯,姿态像一个摇滚贝斯手。
巨大的声响中,木块应声而落。一盏茶的功夫,惟妙惟肖的人形轮廓便在纷飞的木屑中显现出来。邓坤出手果决,唯一的停顿是为端详模特——眼皮耷拉的角度,膝盖处的裤子褶皱……看完就开锯,每一处观察到的细节都被精妙复原,力求“站在100米开外也能认出雕的是谁”。
邓坤的创作风格与他的生活态度一脉相承。他几乎不做计划,“计划越多越无法前行”。 2016年,他跟导师为雕塑底座该做五公分还是十公分大吵一架,一气之下,独自从重庆骑行23天到了西藏。路上遭遇打劫,他举起刀把对方吓跑了;也曾与坐着轮椅游历了数十国的大哥同行了一段路,让他至今难忘。如今回忆起来,他觉得抵达的感动,远不如过程中的意外与震颤来得深刻。
为谢大叔雕到一半,门口修水泥路的工人们来了,邓坤便丢掉锯子,抄起铁锹,和谢大叔、廖嬢嬢一起加入了铺路的队伍。我们问,这样不打乱创作的节奏吗?他答,生活才是主旋律。
作品完成后,邓坤和灵子邀请好奇的工人们进工作室里观看雕塑。谢大叔凝视了一会木头做的自己,点点头,随即专业地指导大家退后,“你站远一点看,是最像的。”
每次雕完,木屑会在地上堆成一座小山。嬢嬢和大叔自然地帮着一起收拾,邓坤则直接用空压机清理自己身上的木屑,边问大叔晚上要吃点啥。在这个散发着香樟木香气的小院里,艺术与生活的边界变得模糊。
用一把电锯,邓坤为他口中“没什么特别”的虎峰山,留存下一部鲜活的乡村档案。然而他并不想用艺术去美化或歌颂些什么,他觉得自己只是为最真实的日常塑像——“最平凡的面孔也值得刻画”,只是刚好幸运地能以此维生,并以此热爱着属于自己的近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