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个人猜测主要可能是两个原因。
一个是本剧主旨是吴越国最后一任国王钱弘俶「纳土归宋」的历史事件,这个事情是发生在宋太宗赵光义的太平兴国三年。
一个是中国古代不论治乱,「某地饥,人相食」的记载都不绝于史书,但是官军率兽食人,吃人吃成风气,留下各种名目的,还真是以唐末以降,五代十国最为有名。
在这样的大乱世对比下,黎民百姓也好、百官公卿也好,都有盼望华夏一统,天下太平的心愿,太平这两个字就显得格外珍贵,观众才能感同身受。
例如第 4 集后晋大臣范质就对吴越大臣水丘昭券说,对天下去往何处的茫然,像吴越那样有一口井能坐井观天就是幸事。
在第 8 集郭荣、赵匡胤、钱弘俶三人各自复述自己以往小年的故事时,也借郭荣之口说了郭威的愿望。
高爵厚禄无足论,此生能饮太平年下的一杯热酒,于愿足矣。
王安石在后世写到「愿为五陵轻薄儿,生在贞观开元时。斗鸡走犬过一生,天地安危两不知」。
他身在北宋尚且有如此感慨,可见古人愿生于太平年的心境应该都差不多。
这也是电视剧选在五代十国和取这个剧名的最主要原因。
看了《太平年》以后忍不住思考,从唐朝到五代十国,为什么几十年的时间会变得如此混乱?
因为唐末五代的乱局,本质上不是军阀野心家的问题,而是天下百万职业武人饭碗的问题。
如果皇帝面对的只是几个拥兵自重的藩镇节度使,杀之或者是削之,或许尚有胜算;但如果皇帝面对的是一个庞大的、脱产的、只会杀人而不事生产的利益集团,那么纵使中央镇压了多少次「悍将」,只要不解决这百万「骄兵」,天下便永无宁日。
中晚唐经历了军队地方化的过程。孟彦弘的《论唐代军队的地方化》有讲:
军队的地方化,使当地人成为军队的主要甚至唯一的兵源;他们终身为兵,甚至「父子相袭」,不可避免地会在当地形成一种盘根错节的势力,这股势力就是所谓的「地方军人集团」;表现在政治上,就是所谓的「骄兵」问题。
当一支军队,士兵皆是本地父子兄弟,钱粮皆截留自本地税收。对于他们而言,长安的天子还有意义吗?忠义爱国不过妄语,唯有眼前的利益才是真理。「兵」不再是国家的利剑,而变成了绑架国家的暴力集团。
当一支军队,既不是晋末那种人身依附极强的部曲,也不是唐初那样,国家分配土地的半耕半农良家子府兵。而是大量无地流民、甚至地痞流氓,刀尖舔血装备精良的职业脱产军人,那他们何必把节帅放在眼里呢?
骄兵既拒中央文官侵夺其世袭特权,亦不甘为节度使野心充当炮灰。他们只求固守地盘,坐享厚饷,为了自己的利益毫无忠诚,不断挑起动乱与血腥,像肿瘤一样榨取国家的生命力。
小时候看晚唐历史,一直很不理解。
从地图上看,皇帝以天下之兵对抗几个小小藩镇,而且还成功削藩几次,但为何总是无法彻底解决问题?令人不解。
如果能理解皇帝是和上百万武人的饭碗对抗,就能理解为何看似中晚唐削藩大好局面,却总是功败垂成。
唐末五代之乱,不仅乱在「强藩」,还是乱在「骄兵」,这是一个自上而下被血腥与背叛驱使的时代。暴力成为唯一的生存手段,「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成为社会共识,忠义与道德便彻底沦丧。这上百万职业武人为了保住自己的「铁饭碗」,不惜将整个帝国拖入血腥的深渊,是那个时代最深沉的悲剧。《太平年》第一集这段生动描述了当时的情况:
更新,看到第十集,可以下个结论,即《太平年》历史剧的帽子已经完全可以摘掉,因为故事的发展脉络,相比正史进程已基本完全跑偏,彻底倒向「大河剧」的路数。一定程度上,也可理解为是《三国演义》和《三国志》的区别,自然《太平年》对「五代十国史」的改动,比《三国演义》更甚。
当然,这并不是完全否定《太平年》的制作,其制作水准依旧是近年来少有的古装剧精品,在服化道的考据和还原上也颇下了一番功夫。如果抛开其偏离史实过远,以及在史观上或者说人物立场上频繁左右互搏的问题不谈,那么它依旧是值得追的品质剧。
其一,「五代十国」本质上是「五代」和「十国」,即传统意义上的「中原王朝」历经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五代,而在「五代更迭」的周期内,「中原王朝」的南向和周边,存在过吴、南唐、吴越、闽、前蜀、后蜀、南平、楚、南汉、北汉十个割据政权。
《太平年》因为为了服务主题,在视角上刻意选用了「吴越」作为主视角来完成「纳土归宗」和「和平统一」的最高任务。
其二,真实历史的吴越,其实自成宗钱弘佐称王后,即由权臣胡进思把持朝政,至忠逊王钱弘倧时,胡进思甚至悍然政变,软禁并废黜钱弘倧。因此九郎君忠懿王钱弘俶的上位,并非正常传承,而是胡进思需要一个钱家的子嗣作为傀儡。
而吴越末年,钱弘俶之所以「纳土归宋」的真正原因,一来是因为朝贡北宋的岁币大幅增长,消耗了吴越的软实力,二来是因为北宋决议覆灭南唐后,赵匡胤虽然遵守约定未向吴越东吴,但事实上失去了与宋之间的南唐缓冲之后,北宋若想拿下吴越,也只是时间问题。故,在继承大统都疑云满布,更没有道理延续赵匡胤「不攻」承诺的赵光义即位后,钱弘俶最终被迫「纳土归宋」,实现了「和平统一」。
所以,以钱弘俶为第一主角进行剧本创作的《太平年》,要解决的首要问题,就是不仅要将钱弘俶的「纳土」由被动转为主动,且得提炼出偏正向的人物内心驱动。否则,第一主角的人物弧光会荡然无存。
其三,终结「五代十国」,被认为是中国「大一统王朝」的北宋建国,即开国太祖赵匡胤的得国手段,其实是「黄袍加身」、「窃取」后周,颇有些「得国不正」。且在赵匡胤时代,「纳土归宋」并未完成,而实现于宋太宗赵光义时代。但赵光义继承赵匡胤大统的手段和形式,从历史(斧声烛影)的角度看,同样是满布疑云的。
请记住这张截屏,钱弘俶和孙太真、柴荣(郭荣)、赵匡胤在契丹和张彦泽兵围城之下,小岁次日目睹了后晋覆灭前的日出时刻,这即是《太平年》到目前为止对真实历史的最大颠覆性改动,也是《太平年》为了解决前述问题的答案。
编剧以钱弘俶、赵匡胤、柴荣真正登上历史舞台且史书鲜有记载的成长前期为切口,虚构了「后晋亡国之战」以及前述三人从头到尾参与到终局的全部剧情,并刻意创造了几人的相识、相知、联手,还借柴荣之口,讲出了全剧的点题金句「高爵厚禄无足论,此生若能复饮太平年下的一杯热酒,于愿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