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村子的广场上没有人不算新闻,但「大衣哥」朱之文的故乡山东省菏泽市单县朱楼村的广场上没有人,在当地算不小的新闻。
14年前,这位穿着大衣上台的农民歌手参加歌唱比赛意外走红,从山东台唱到中央台,唱上春晚,一夜间成了「明星」,号称「大衣哥」。
从那个时候起,他门前的这片空地就没消停过:从荒草丛生变成大广场,搭过大舞台,做过停车场。后来被短视频吸引来的人更多了,广场成了小集市,还起了一栋二层小楼,墙上写着「朱楼网红孵化基地」,旁边还开了「之文度假村」。
如今,蹲在朱之文家门口的人越来越少,拿手机拍他的人也没几个了。广场空了。「朱楼网红孵化基地」大门紧锁。广告牌上,之文采摘园、之文饭馆上的联络电话已经是空号。「有外地的老板来投资,赚不了钱,半年就走了。」村民说,流量选择了别处。
朱楼村静下来了。
本文来源公众号冰点周刊(bingdianweekly)
朱楼村静了
流量的消逝,朱楼村的村民都感受得到:以前拍一天比种地强,现在拍三四天,「只能挣一个馒头钱」。
「大衣哥」朱之文的邻居朱三阔,是拍摄朱之文生活片段最多的人,曾经登上过当地十大网红的榜单。最热闹的时候,拍客们抓不到「大衣哥」,就拍朱三阔。
现在,朱楼村里,没几个人承认自己拍过「大衣哥」,有的还拿出不能拍照的老年手机证明自己没有拍摄工具。有人说,当时「除了老人孩子,几乎全村出动」拍「大衣哥」的视频。
2025年11月,朱之文参观花灯厂,四周是朋友们在直播。
村支书朱宇成也感受到了。从前明星效应为这个偏僻的村庄带来了钱和企业。一个食品厂,一个体育用品公司来到了朱楼村。
朱之文家的大门、围墙,他家门口的电线杆,都是天然的「广告牌」。有企业把农产品和广告语印在上面,推销自家厂子的种子。
前几年,南方的老板来投资建设「之文采摘园」。朱宇成之前接受媒体采访时说,朱楼村计划建造「之文度假村」。村委会还曾经在村口立上写着「朱之文故居」的牌子,当作旅游景点。
如今,牌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倒了,采摘园棚里面种的早就换成了小白菜。
村口,女人们谈论的话题不再是流量,而是地租、玉米价格和秋收时的「烂秋雨」。
朱宇成从1996年开始做村干部,他看着这个村子发展成这样,现在他快退休了。村里前几年引进了一些企业,村集体的收入还不错。村民除了大麦和玉米,也开始种芦笋等收益更高的经济作物。一些青壮年村民回村了,有人爬上房顶,接村里修房子的活儿;有人想办法做点小买卖。没人再把算盘打到朱之文身上,大家的日子都过得下去。
流量走了,朱之文自己最清楚。如今,蹲守在朱楼村拍他的外地人只剩一个。朱之文可以从自家的大门走到路口,不必再「飞檐走壁」——爬上梯子,越过两米高的墙,从邻居家的大门出去;也不必骑着小三轮,在村里绕大半天,只为甩掉跟在他身后的拍客。
他的演出也发生了变化。从前,他接的商演都来自房地产市场,如今,他经常参加网红的生日会。2025年夏天,他到菏泽市区,和网红郭有才合唱了一首《诺言》。在此前的2024年5月,郭有才几天内粉丝量从十几万飙升至千万,单场直播观看人次过亿,甚至带火了他直播的废弃火车站。
今年冬天,朱之文接了一场演出,台下只有十几个老年人听他唱歌。这是他成名14年以来,站上的最小的舞台,面对的最少的观众。
朱之文很清楚,流量的注意力不会一直集中在一个人身上。现在抢流量的不只有人、城市甚至还有「猪」——重庆合川一个女孩发帖请网友到家里帮忙杀年猪,不小心火了。
家里最大的变化,是换了一个结实的大门
地里的庄稼按节气长,网络上的热闹一波接一波,快得很。朱之文开玩笑,14年来,家里最大的变化是换了扇结实的大门。
这扇铁门被无数镜头对准,被踹过、爬过。门头上钉上一排钢钉,挂上「私人住宅严禁闯入」的红色牌子,旁边安置了一个显眼的监控摄像头。
刚成名那会儿,朱之文还没搬到现在的这个二层小楼,他住在母亲留给他的土砖房里,木门用门闩顶着,一推就开。朱之文年少时,无数次地推开这扇木门,去摸鱼、摘桑葚,去河边,去田埂上,练声,「整天做着砖坯子也唱,盖着屋子也唱,在哪里都唱」,村民都听习惯了。
2025年11月,朱之文在弹古筝。
有人叫他「三大嘴」,排行老三,长了个「大嘴巴」,不干「正事儿」,就喜欢唱歌。
再后来,17岁的朱之文去北京干建筑,有活就干,没活就歇,有时一天只挣得到一个包子钱。歌唱比赛的奖金有10万元。「就算1万来块钱也值得我拼命去挣去」,朱之文说。比赛后,他火了。
挣了钱后,他盖新房、安装铁门,还为村里添置健身器材、装水泵、修路——这条路被命名为「之文路」,但不久路牌被砸毁。村民对他有怨言,觉得他挣那么多,贡献不该仅止于此。
那时,他打开大门,来自媒体的镜头一寸寸推进院门、大门,甚至儿女的卧室门,拍到两个当时未成年的孩子。
与此同时,摄像机拍到他埋怨妻子管不住孩子,拍到女儿边吃零食边看电视,拍到他教训儿子不好好学习。
他儿子躲,躲进屋里关上门,但镜头并未离开,直到他穿好袜子出门。摄像机继续跟随他走到学校。
镜头是躲不开的,这是朱家人渐渐明白的「道理」。以前朱之文嘴上黏着饭渣时,不愿意被对着脸拍,觉得难看。后来麻木了。
2017年前后,在朱之文出名的第六年,短视频的风吹到了朱楼村。
在朱楼村,朱之文就是流量密码。全村男女老少开始拍他。有媒体统计,2019年仅某平台,带「大衣哥」的账号就有97个,「朱之文」相关账号103个。村支书朱宇成的微信头像就是朱之文,「这样好招商」。
最多的时候一天来了两三万人,朱之文形容,门口那条长1公里,宽3米的街,「脚都快抬不起来了」。
住在朱之文家对面的老人朱西卷70多岁,为了拍朱之文挣钱,不识字的他买了智能手机,「多的时候一天10块8块,少的时候几毛钱」。
这里一户有5亩地的家庭,靠种玉米一年收入4000到5000元,而这笔钱,有人拍短视频两个月就赚到了,流量高的话,几天就赚到了。
朱西卷记得,那时村里的人都拍,七八岁的小孩也拍。积累了粉丝的账号,「一个号都卖几千元、几万元」。在利益的驱动下,有人半夜从朱之文新房的铁门翻进来拍摄,吓坏了他的妻子李玉华。
他说,他把自己的性格磨成了一块石头,「忽略情绪,无坚不摧」。自那以后,朱之文又换了一道门:钢结构,密码锁,门头安上钉子,院里装上监控。
门挡不住的
然而,有些东西是门也挡不住的。
显性的有飞入院子的无人机,更多是隐性的,藏在朱之文如今的生活中。
他几乎不看直播,不刷短视频,他抗拒那些视频跟帖上的负面评论——短视频拍到朱之文在地里干活儿,有人说他作秀,后来不去地里了,又被批「忘本」。他在田里背着手走,有人说他「飘了」「装腔作势」,他按照网友意见改了,还是被骂,「怎么都是错」。
他也强硬地不许家里人触碰短视频。2017年前后,妻子李玉华有了一个新名字「大衣嫂」,她开始跟着村里的人一起直播。朱之文不愿意让妻子直播,他担心李玉华没有文化,乱说话,「她不认字,别人在骂她,她还笑着跟人说谢谢」。
李玉华偷偷直播,朱之文第一次发现,警告了她,再发现时,朱之文摔了她的手机。
摔了两次手机后,李玉华再也不敢直播了。渐渐地,出门也少了。在这个村子里,她不再有朋友。
曾经朱之文上厕所也有人想跟进去拍。如今,这个家有了「公私之分」,客厅是完全敞开的,可以随便拍摄。卧室的门、卫生间的门是紧闭的,不允许人拍摄。家里来的陌生人多,李玉华搭不上话,就躲进客厅旁边的卧室。在家的丈夫在哪里,卧室里的李玉华得靠监控找。
李玉华不向往丈夫看过的外面丰富的世界,最希望他停下来——这些年,她眼看着朱之文岁数长了,身体大不如前。
两个孩子被镜头挤出了家门。如今,24岁的女儿和22岁的儿子都住在县城里,回家时要特别打个电话询问「还有没有人在拍」。
两个孩子初中就辍学在家了。儿子迷上了「大衣哥」粉丝送来的游戏机。有媒体报道,女儿16岁那年,一个自称是朱之文粉丝的人将她拐到了山东日照的一个传销组织。朱之文将女儿救回。自那之后,他决定,孩子们再也不能和那些陌生人接触。
过去这些年里,朱之文的儿女被谣言和负面评价包围。
朱之文想过很多办法保护儿女。儿子结婚,他给儿子盖了新房,黑色的铁门,更高,除了前院,还有后院,进后院的门也是铁的,院子里的摄像头360度无死角。
房子建起不久,新房对面就出现了一个民宿,专门给外地来的拍客用。
这个民宿是目前村里唯一还营业的。3年前,房主花了近万元,修整出4间房,供拍客住。有住3个月的,也有住10天8天的,一晚上30元,夏天更贵些。两年就收回了成本。其中最抢手的一间房,有一个小门,一打开正对着儿子的新房,可以让拍客即时捕捉到铁门打开的瞬间,拍到点素材,或者直接溜进去。
门挡不住拍客,也挡不住要出来的儿女。为了好看些,女儿去减肥训练营健身,被训练营的老板拉着拍视频,额头冒着细汗、一字一顿地向「关心自己」的网友报告自己瘦了多少斤。
儿子去驾校,学了许久都没学明白,朱之文一问才知道,驾校拉着他拍视频,做广告,甚至不教他开车。
儿子第一次结婚还不到20岁,结婚后,女方就开始直播带货,他也出现在镜头里。如今前妻的账号有30多万粉丝。
后来,儿子又结婚了。「不直播」,这是朱之文对如今这个儿媳妇的评价。
只要有地,就饿不死
谁也没想到,镜头也没放过第三代。
朱之文的孙子出生后,住的月子中心拿他们的视频打广告,关于这个新生命的谣言开始泛滥。
这个过程朱之文再熟悉不过。「从前我们什么都不懂,儿女已经被拍了。」
这一次,为了孙子,朱之文不打算忍了。
两年前,他认识了常年关注网暴的律师杨安明。初次见面,朱之文给杨安明看了手机里保存的一些视频——那是长达数年、成百上千条针对他和家人的侮辱、诽谤内容。朱之文不知道自己长期忍受的这一切,法律到底能不能管。
根据中国法律,诽谤罪的立案标准之一是「情节严重」,而「情节严重」的量化标准就包括「视频点击、浏览次数达到五千次以上,或者转发次数达到五百次以上」。
他们后续的取证显示,在大量视频中,有29个单条视频的播放量超过了5000次,其中一个最高的超过了20万次。仅从点赞量推断,许多视频的传播量都远远超过了刑事立案的门槛。这些视频来自一位现实生活中与朱之文素不相识、毫无恩怨的陌生人。
中国政法大学光明新闻传播学院副教授朱巍认为,在追求传播效率的驱动下,猎奇、媚俗、恶俗内容最易吸引眼球,特定行为一旦被验证能有效获取流量,模仿者便蜂拥而至。「大衣哥」正是这种逻辑下的典型案例,一旦被当作流量的「工具人」,其生活隐私乃至人格尊严皆被吞噬。他认为这是一种新型网络黑产,拍摄者不直接从事技术犯罪,而是通过「蹭热度」制造舆论,激化网民情绪,间接获利。
杨安明向记者介绍,被告加入了七八个专门攻击「大衣哥」的「黑粉群」。这些群内部甚至组织过「捐款」,声称要用于「投诉」「大衣哥」,但钱最终被卷走。有些「黑粉头子」可以靠直播打赏赚钱。
2025年11月1日下午,在江苏徐州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朱之文被网暴案」一审宣判,被告人孙某某因犯侮辱罪、诽谤罪,数罪并罚,被判处有期徒刑六个月,当庭依法羁押,被告人没有上诉。
朱之文的代理律师北京中定律师事务所主任杨安明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朱之文的案件,是目前为数不多的名人诉普通人侮辱、诽谤两罪均成立的刑事案件。
官司打赢后,朱之文在接受媒体采访时一遍又一遍强调,要和网暴者对抗到底。如今,面对举报造谣的视频,妻子李玉华会熟练地敲击两下屏幕——截图,保存证据。这是律师教她做的。
夫妻俩开始主动解决一扇铁门挡不住的事。朱之文让儿女住到县城,他很自信,「没人能找到他们」,但互联网上儿子住的小区并不是秘密。
朱之文也想给女儿找个好婆家,第一次相亲,对方就向朱之文要钱,女儿不再和他来往。后来又相亲,这次,朱之文对这个女婿很满意,做主把婚期定下了。
如今,他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如果再来一次,即使知道自己出名可能会让儿女家庭教育缺失、辍学,让他们经历被摄像头记录的青春期,遭遇网暴,他仍然想出名。
出名带来的好处太多了,朱之文小学二年级因为家贫就辍学了,他把「我没出息」当口头禅挂在嘴边,小时候买不起年画、小人书,现在在他给儿子盖的新房二楼,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收藏室,里面放着他这些年收来的老物件,有收音机、古筝,最多的还是年画。
他说,「幸亏我出名了」。
2025年11月,朱之文在试穿新的演出服。
2025年10月,他接了6场演出,平均一场商演的价格是10万元。出去演出的时候,他有意无意地和人确认,「农民歌手里,我还算活儿多的?」
他不忧心等他挣不到钱了,不工作的孩子们怎么办,他说,「只要有地,就饿不死。」
成名后,他依然保持着农民的作息,天蒙蒙亮就醒了。很多人问他,为啥不搬到城里去,他说,村里有地,住着舒服。
朱之文最喜欢吃稀饭、凉拌菜,儿子买的烤鸭端上桌几次,他一筷子没夹。吃的菜都是自己院子里种的。他给儿子盖的那间新房的后院,被开辟成菜地,种小白菜、豆角,也种牡丹花。
土地,是他留给儿女的底牌。如今,他的几亩地里还按时种下玉米和大麦,粮食藏在他的粮仓里。今年冬天,他用自己家种的棉花做了几床新被子,考虑到女儿要出嫁了,做被子时,朱之文特意叮嘱老板娘,选女孩子喜欢的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