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员钟欣凌伴随了一代电视儿童的成长。很多人从《命中注定我爱你》《王子变青蛙》这些偶像剧认识了她,剧里,她通常是女主角的姐姐、闺蜜,虽然是配角,但观众很难忽略她的存在。她表情夸张,动作幅度也很大,更多时候,她负责搞笑——开始演戏之前,钟欣凌是中国台湾著名的综艺节目主持人「粉红猪」,是一名负责抛梗、出笑料的谐星,在一些报道和节目里,她被归类为「女丑」。
看着台湾综艺节目长大,钟欣凌对逗人笑这件事有着天然的热爱。带着一股对喜剧的热情,或者说令人尊敬的娱乐精神,钟欣凌坚持了很久。
后来,事情开始不一样了。2014年,钟欣凌主演了电视剧《雨后骄阳》,刚做妈妈不久的她扮演了一位势利的老板娘,靠着扎实的表演,她获得了当年的金钟奖,拿到了视后称号,她第一次找到了一种表演的底气。
过去几年,她出演了电视剧《我的婆婆怎么那么可爱》《影后》《回魂计》,她演搞怪可爱但又有点算计的婆婆、演温暖有义气的老派经纪人、演狡黠伪善的诈骗犯。最近, 她参演台湾电影《阳光女子合唱团》,在里边饰演一位强悍犀利,过往生活却一直充满曲折和艰辛的监狱大姐头,电影票房超过了7亿台币,成为台湾电影当地影史票房冠军。她饰演的每一个女性角色都有不同的性格、有不同的社会面目,「有一些角色,都有自己的光芒」,这些都是通过表演细节慢慢丰富而来。
在钟欣凌的演艺经历中,她一共获得了5次金钟奖视后提名。每一次上台发言的时候,她的感言中都有一句:「我是谐星,我会演戏。」演戏和搞笑都是她放不下的事情。
钟欣凌生长在一个有爱的家庭中,有两个哥哥,父母偏爱独女钟欣凌。顺遂的生活让钟欣凌一度很骄纵,融不进同学的圈子里。之后,搞笑让她收获了朋友,也成为了一件富有讨好意味的事情——这正是笑声的另一面。
从小到大,钟欣凌都胖胖的,她因此有了很多微妙的、不为人知的敏感和困窘。很长一段时间,她都觉得自己只适合出演那些站在舞台边边的配角,不说话、不露脸。节目上,她也会有很多由身材带来的自嘲,她觉得,某种程度上,这也是一种自我保护。
因为身材,她确实错过了很多角色,也错过了很多成为主角的机会。早年,她羡慕、纠结过,要使尽办法瘦下来,但效果堪堪。直到她来到50岁,台湾的影视行业早已经历了一番巨变,不再专注给青年朋友们造梦,而是更关注生活的褶皱、人性的复杂,有更多关于现实生活的追问和表达。钟欣凌也渐渐来到了一段「最好的人生时光」——她还在演戏,有太多角色要钻研,慢慢地,她也发现,身材不重要了,她要表达什么、要怎么表达才是更要紧的。在不同的角色切换中,她不再拧巴,她知道自己可以「可爱地胖下去」。
去年12月,我们联系到了钟欣凌,电话那头,钟欣凌的声音很甜美,讲起故事来很耐心,丰富的语气词不停蹦出来。她刚刚在台湾澎湖结束了一段剧组生活。近几年,钟欣凌越来越爱工作、爱泡在剧组,要工作了就把自己扎进角色里,一收工,她就一个人在酒店房间吃点零食、追追剧,尽情沉浸在做妈妈之后难得的放空时间。
她是天生的演员,对生活中的细节有着极强的感知。她记得很多事发生时的细节——老师身上的烟丝味,自由时间里家门外的冰凉空气,拿到视后大奖后、打在身上的那束聚光灯的温度。她珍视这些生活里的片刻,把它们的意义存放在心中的小抽屉,她想,万一哪天拍戏的时候就能用到呢。
和她聊天让我度过了一个轻松愉快的下午,我们一起回顾了钟欣凌的谐星生活、一起梳理了让她闪闪发光的那些女性角色,也听了听钟欣凌做妈妈的苦恼与幸福,两个多小时的时间在笑声和眼泪中很快就闪过。
她不只有搞笑的一面,她诠释的角色也越来越丰富、越来越自如。这是一个女演员在笑声中一点点认识自己,全然接纳自己的故事。
以下,是钟欣凌的讲述——
图|(除特殊标注外)受访者提供
我从小就胖胖的,进演艺圈的时候,我当然想要演女神之类的,可是很难吧(笑)。漂亮的人那么多,我知道自己什么样,我也知道自己不会是主角,就把自己定位到谐星这个身份上——站在旁边,不要强出头,有钱赚、有角色就好了。
我是学舞台剧出来的。刚开始,我在学校不是演恐龙就是演奶妈,都是人家觉得很奇怪的角色。在学校第一次对外公演的时候,我们演了《魔笛》,里边有3个公主的角色,试戏前我就想说算了,我去试那些大家不会抢的角色。三公主旁边有一只恐龙,太好了,大家都要演公主,都没有人要跟我抢恐龙了。我就把脸涂成绿色,戴一个恐龙帽子,全身穿那个胖袄。
服装老师说,小胖你身材好好哦,我都不用塞太多棉进来(笑)。那是我人生第一次被称赞身材好耶。
我第一次体会到演戏和角色的魅力也是在舞台上。那时候,我们演古装,我演一个宫女,彩排的时候,裙子一层一层,很像台湾的一种饼干卷心酥,舞台监督就叫我——那个胖胖的脆皮酥——你太早下去了,灯没暗就下去,因为我太紧张、太兴奋了。那个角色没有什么台词,只有唱几首诗,而且是跟七八个宫女一起,但就觉得上台是一件好迷人的事情哦,你的紧张、兴奋都是很即时的,会牵动自己的心。
可能因为我胖胖的,我也很常演奶妈,后来我是在学校学会打毛衣的。但我都很沉浸在舞台上,那种和观众互动的过程,会很有能量。后来开始拍戏,一开始我演的大部分都是女主角的妹妹,或者同学、闺蜜,都是配角。但我始终觉得,这样的角色也是会给戏剧增添很多色彩的。很多人是从《命中注定我爱你》认识我的,我演陈欣怡(陈乔恩饰)的二姐陈凤娇,她整个人就很夸张啊,风风火火。
钟欣凌饰演陈欣怡的二姐陈凤娇图源剧集《命中注定我爱你》
10多年前,偶像剧非常火。现在我才知道偶像剧就是很简单,是天真浪漫的。我和原来在剧场的同事林美秀演母女,每天都很欢乐,有时候演着演着就开始用闽南语唱歌,拍完戏有时间我和美秀姐就一起去吃热炒、吃海鲜。最后一场杀青戏,那天超热的,我们三姐妹都怀孕了嘛,我和陈乔恩、宋新妮就「大」着肚子躺在一张床上,边聊边混时间。很放松,真的很像姐妹们聚在一起吵吵闹闹的样子。
我们的拍戏节奏蛮紧的,但我们都很放松,有时候还会自己发挥一下,导演也不会太多干涉,会保留下来我们自己突发奇想的内容,所以可能才会有那种生活感。
我印象最深的是,导演说,偶像剧里没有真正的坏人。这就是造梦啊。
比如,有场戏是演我被绑架。即便坏人随时会拿高尔夫球棒K我们两个,但他也会因为我讲的一句「我跟你说这个地方有一个肉粽很好吃」,他可能就会说,唉,我也很爱吃肉粽,你是吃哪家?我说那家,他说拜托,那家不好吃,另外一家更好吃。讲着讲着再拉回来,唉,搞什么东西,我在绑架,你在跟我聊肉粽。
偶像剧有两个重要的场景,一个是婚礼,一个是医院。婚礼就意味着圆满,而医院这个场景是因为主角会因为去医院、发生了什么事情才会有感触,会突然发现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我很早以前就很爱看偶像剧,到现在也是。韩国的偶像剧我超爱,朴叙俊、孔刘,《鬼怪》《金秘书为什么那样》之类的我都超喜欢。
工作人员有时候会给我推荐一些电视剧,我说,拜托,我不要太烧脑的,我要看谈恋爱那种,看起来多开心。每天,家里的小朋友睡觉之后,我的个人时间就开始了,我就开始party,在厨房把啤酒「kua」一下打开,哇,肩膀都松了一半。这时候如果再煮个泡面,哇,太幸福了,100分!一边追剧,一边吃东西,一边喝酒,没什么比这种时候更好了。
有些人可能会觉得运动、读书、旅行让人很快乐。对我而言,追偶像剧已经让我足够快乐了。第一是能看到很多很好笑的场面,第二你看到男女主角在谈恋爱,好替他们担心、开心,那个快乐因子会影响到自己,有一种世界好美好的感觉。所以说,偶像剧会给人建立起那种心动的幸福感,它是一个粉红泡泡,是给青年朋友们造梦的。
图源剧集《命中注定我爱你》
我是我们家年纪最小的,前面有两个哥哥,本来是没有我的,没想到妈妈怀孕了。我阿嬷就说还是生下来吧,如果是男生也可以,但如果是女生,你们不是更高兴嘛。所以我从小在家里备受宠爱。有时候明明是我做错事,但我去告状,被打的都是哥哥(笑)。
我的爸妈给我满满的安全感,他们从没有打过我,也让我在金钱方面没有匮乏,我想要的东西他们都会努力帮我得到。所以我就是在一个非常有安全感且很被满足的状况下长大的,你知道爸爸妈妈一定会接住你。
这当然有坏处呀。我小时候真的觉得全世界都在绕着我转。所以我人缘非常不好,很久都没什么朋友。我最怕分组,因为没有人会愿意跟我一组。
但有意思的是,社会会教你一些课题。当你没有朋友的时候,就突然发现有朋友好重要,就要变成一个更和善的人、更合群的人,还有,你就知道,这个世界不是绕着你一个人转的,就要慢慢修炼自己的脾气,收起自己的骄纵。到了高中我就变成了全班的康乐股长(相当于「文娱委员」)。
高中时期的钟欣凌
我有时会想起在分组之后落单的自己。像之前,我去参加一个婚礼,旁边没有认识的人,熟人都被排到另外一桌,那时候我就会想起小时候的自己,突然觉得很孤单。所以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我基本上不大去这些场合,会觉得太尴尬。我好像懂了,一群人的狂欢其实会让你更孤单。我就跟自己说,一定要记住现在这个状况、这种感受,这些孤单到会想要掉泪的场景,我要把这些东西当做记忆,把它存在自己心里的抽屉里,有可能未来演戏会用上。
我的抽屉里还有很多与综艺有关的画面。我从小就看综艺节目长大,我超喜欢综艺的,而且很喜欢看主持人拿铁盒打人家的头,或是讲错什么话那个铁盒就咔掉下来,或是主持人直接拿拖鞋就啪啪打对方一下,咚一下、哐一下的,只要看到,都觉得好好笑。
很多人会觉得,干嘛要这样,好像把人家的自尊踩在脚下。而我觉得,这样的节目,双方之间要很尊重彼此、要很有默契,节奏玩得美,才会很好笑、很有趣。
刚开始做谐星的时候,遇到了一档旅游节目,那是我第一个节目。机会来得很突然。我有一个师兄叫赵自强,当时制作人本来想找他主持节目,但赵哥实在太忙了,我经纪人就说,诶,这儿没有男胖子,女胖子要不要用用看?
然后我就开始参与节目,到世界各地出外景。我的英文没有很好,就负责跑东南亚。第一趟是去泰国,导演就说,钟欣凌你要不要取个绰号,我说那小胖,他说不要。我说那粉红猪,他说,好,没时间了,赶快录。机器一打开,我就说,嗨,大家好,我是粉红猪,我要出发去泰国了,let's go。
钟欣凌在古巴图源@钟欣凌微博
最好笑是,到泰国我们去玩钓娃娃,老板送了我一只猪,刚好就是粉红猪,我就觉得很有缘,从此以后我叫粉红猪。
粉红猪就是我的代号啊。那只小粉红猪从头到尾跟着我跑片。我们去古巴、去尼泊尔,一个人出外景常常需要有人对话,我就会跟它对话。
做谐星最大的困难就是观众不笑,那怎么叫谐星?我就总希望好好努力,希望观众可以因为一段片子或段子觉得很好笑,那才是最大的成就感。
如果上一个通告,我给自己立的规定是要至少讲3个以上的笑点,而且我要让摄影师笑出来,因为他们见过太多笑料,他们笑了才是真的好笑。只有这样,我才觉得这个通告费没有白领,不然常常会不知道自己在干嘛,也会觉得说我今天没有对不起制作,对不起这个钱。
那时候我可能太紧绷了,后来我去参加了一个心理训练课。那个老师第一句话就跟我说,让人家笑不是你的责任,听到这句话我就开始哭。
那句话一下子让我知道,喜剧其实是最大程度的自我放松,要自己先放松下来才可以。让人家笑不是我的责任,而应该是我心甘情愿觉得,你如果因为这句笑,我会觉得好有成就感,我自己也好开心,这是一个利人又利己的状态。所以就像你说的,我自己做这件事情是很快乐的,而不是被迫的,所以就没有那么多自我贬低的东西,也没有那么不堪。这是我发自肺腑真的很喜欢的事情。
到现在,那只粉红猪公仔还在我家,我总看到它。它脏脏的,我妈还会帮我洗,她有时候会说,我今天洗完那个猪啊,她的头、脖子快断了,但她又觉得那是我的幸运物,就用针线把它缝得很牢很牢。
它现在在我家书柜上,大家都对它有点感情。有一次,朋友去泰国发现一模一样的猪,只不过它穿绿色衣服,他们带回来跟我说,这是她的男朋友。后来,每年我去泰国,都会带着它们两个一起去。
粉红猪真的帮助我很多。有一次有个阿伯骑脚踏车看到我,过来说你是那个红猪,对不对?工作人员就觉得说怎么有点没礼貌,可我又会觉得,哎,好像开始有人认识我了。那时候靠着粉红猪我还有入围金钟奖,那个名称也是写的粉红猪,那本来就是我的艺名,被大家看到我就只有开心。
说实话,做喜剧好难哦,很烧脑。我到现在也还在学。
我常常关注大陆的喜剧人啊,我好欣赏贾玲,她的小品、电影我都有看,她会在台上吃辣椒、喝啤酒,会用自己的身体去付出很多,也敢把自己的身段放到很低,这其实是很需要勇气的,所以会觉得她很有力量。你不觉得吗?一个让人能笑出来的女生在舞台上就是闪闪发亮、很有魅力的啊。我也会看《喜剧之王脱口秀》等等之类的。最近有看房主任的脱口秀,她把自己的人生经历都放进了脱口秀里,听说她还离婚了,这就是喜剧的作用吧,她可以通过喜剧找到她自己的一片天。
以前我认识的喜剧一派是金·凯瑞那种靠脸部的扭曲或肢体的扭曲,另一种就是周星驰那种冷冷的,但节奏是非常明确、爽快。现在,我就觉得喜剧越来越不一样,越来越吃个人魅力。有时候多一拍或少一拍,多用一分力或少一分力都不对,要懂得取舍,又不能自溺,那个力道要很清楚。
现在的喜剧越来越生活化,越来越有个人特质。如果你被看到了,一定是你有一些东西很特别,可能节奏跟人家不一样,可能故事不一样。我觉得喜剧人也因为上了舞台,变得越来越漂亮,不是说外表怎样,而是你突然发现她在台上活成了一道自己的光。
钟欣凌和「粉红猪」图源网络
《命中注定我爱你》结束七年之后,我的第二个小孩出生了,《我的少女时代》的陈玉珊导演让我来演陈乔恩的妈妈。跟她对戏是很开心啦,但我当时想说,为什么她还是可以演女儿,我要演她妈妈,我真的超不爽(大笑)。
第一次有人找我演妈妈时候,我还跟我经纪人很认真讲说我不要演妈妈,我要演就演女主角的闺蜜,或者是女主角的姐姐或妹妹这样,我不要演妈妈。最后发现,诶,好像真的老到大家就开始慢慢找我演妈妈。
那时候制作人陈慧玲有个戏叫《雨后骄阳》,她打电话给我经纪人说,有个婆媳的戏要请钟欣凌演。答应了之后,从头到尾我一直以为我演媳妇,等到我去定妆的时候才发现,哎,我演的是婆婆。这是不是见鬼了,我经纪人说你怎么会觉得你演的是媳妇?我说我还年轻,我那时候才四十几哎,真的太过分了。
没想到真的发现,诶,假发弄上,妆化上去,衣服穿上,我本身胖胖的,奶也垂垂的,一下就觉得,诶,我好像真的更适合演婆婆。后来就是一堆婆婆、妈妈这一类的角色,好吧,那我就顺着我的年纪走。
2014年的时候,靠着这个角色,我拿到金钟视后,我超级开心的,一方面是我的表演被人家肯定了,第二是可以在台上谢谢想谢谢的人,让爸爸妈妈以你为荣,那是一件好骄傲的事情。我那时候还不确定自己要做到什么时候,我跟爸爸讲说,你给我两年的时间,我如果闯不出来,我就回来学校当助教。
2014年,钟欣凌获得金钟视后,在台上致谢图源网络
我必须说,拿了奖之后,你的整个人生好像有点重量了。那个重量让你有点底气,很多人会知道你有些能力,制作人跟导演会把很多角色交到你手上。我在茫茫人海中一直窜来窜去,不知道方向在哪里,有了这个奖之后,自己终于有一个位置可以坐,会有个灯打在你身上,那个感觉是挺爽的。
拿了奖我们就到营业到4点的火锅店就大吃一顿。得奖的话,就一定吃更好,我点鲍鱼、点龙虾,觉得忙了一整天一定要去吃好的。
像我之前说的,我原来是演舞台剧的。舞台剧的训练真的很扎实,它和演戏的层次可能不一样。
我第一次进屏风剧团表演班的时候,我演一个士兵,几乎没有台词,只会在那哈哈哈。有一天排戏,李国修老师就说,钟欣凌,明天下午你独磨。所有的演员对我投以同情的眼光,被一个导演独磨是很难的,要独自面对导演,把你要演的内容反复过。我心想,我才三五句台词,你就要独磨我,真的快哭了。
第二天去的时候,国修老师就问我,你觉得这角色应该是怎样?我演完之后,他说那你可不可以从头到尾笑着来讲,我有点迷惑,他就给我讲这个士兵内心可能会经历什么、他会想什么,哭着演和笑着演又有什么不一样,他也会直接上手演起来。
就这样一点一点理解到找角色的方法。通过那次,我就知道演戏要找到角色的各种可能性,走出以前的框架才让角色更饱满一点点。
在演员这条路上,对我最重要的人就是李国修老师,他像我第二个爸爸,我结婚的时候,他是证婚人。
除了教我们演戏,国修老师也真的是用生活跟他所有的经验在照顾你。
比方说我们可能去剧团排戏,他很疼我们这些小朋友,他知道我们刚开始演舞台剧,没有什么钱,可能演出一场才3000块,排戏可能才150块、250块(均为台币)。我们排到中午,他就招呼我们说,小胖,走上去吃饭,我们剧场楼上就是海鲜热炒店,跟另外一个朋友美秀姐,我们俩吃很多,一问老师你怎么不吃?他说,我看你们两个吃我就饱了,但他其实是让我们多吃点。有时候晚上排到10点了,他就说,走,小胖上去,就又去开始吃吃吃。
我回忆起国修老师,大部分画面都是在地下室那个剧场里跟他聊天。他是一个焦虑的、爱抽烟的小老头,总是很焦躁,他一定要把烟抽到最尾部的地方,点到没有任何烟灰,一直在弹烟,烧到中间红红的那个芯子。所以一想到他,那个聊天的过程中好像都有一点点烟味,就觉得很让人安心。
钟欣凌演舞台剧
这几年,很多人通过台剧又看到我了。最近一部是《影后》。
胖姐这个角色为什么找到我呢,其实当时我跟严艺文还有杨贵媚一起做了一档外景节目《老少女奇遇记》,我们到各个地方拜访人。拍摄的时候,媚姐都是去处理正事,我和严艺文就在旁边玩。老实说,我跟严艺文有很多交叠朋友,而且我们是同一个学校,但我跟她完全不熟。可是我们都觉得我们应该是好朋友,怎么会不认识呢?这次出外景的时候我们两个就很合拍。
认识严艺文后,我真的觉得交到了一个很好的朋友。我们每天晚上收工会去那种很大的温泉浴池,洗完澡一起吹头发,会聊自己下一个想做什么、最近喜欢上什么东西、觉得什么很有趣,或是讲坏话(笑),就这样变成了好麻吉。
后来,严艺文有一次说钟欣凌,我有个角色你要来演。我都没有想太多,朋友的戏,我一定要去,开始拍了才发现是一个经纪人的角色。
胖姐这个角色,我给她设定了三个重点。第一个是腋下永远都有汗,第二个是饮料永远拿后排的,第三个是即使绕了一圈都做白工,但是只要我不负人,我就可以重新开始。腋下有汗,是因为我本来就胖胖的,我记得有一幕是我新人来试镜的时候,看到谢盈萱演的那个人进来,我要跟她打招呼,我其实有抹了一下腋下。
饮料拿后排是因为生活里有很多这样的人啊,商店货架上的饮料都是快过期的都会放前排嘛,如果拿后面那罐,一看到距离过期还有15天,你莫名其妙会有赚到的感觉,我觉得胖姐就是这样的人。
严艺文也帮这个角色塑造了很多。她跟我讲,哎,钟欣凌,换衣服的时候你不要只顾讲话,你要扶一下史爱玛的背,这样可以看到这个经纪人对演员的疼惜。
包括吃东西,她说,你这个人是有一些自己的名言,虽然你努力减肥,吃东西也分成小块,但是你还是胖嘟嘟的。你就是一个很老派的经纪人,外表看起来势利,可是她蛮可爱。这蛮像严艺文的,她常常会跟别人吵起来,但心底是一个非常热情的人。
钟欣凌在《影后》中饰演「胖姐」一角图源剧集《影后》
剧里有一幕是很打动观众的,就是史爱玛离开我的经纪公司,两个人在一次颁奖典礼遇到,我告诉她,如果有一天她做了影后,是我先看到的。
看剧本的时候,我就是被这段话打动了。我跟严艺文都是剧场出身,这确实是比较小众的艺术,你真的觉得说可以被很多人看见是一种非常非常有成就感的事情。我当然知道这个老经纪人有多落魄,她的办公室都在漏水,一路来都不是很顺畅,很多人踩着她的背去了更好的地方。每个人都想往更好的方向走,她一定觉得很丢脸,但这也是她能讨生活的方法。
所以看到那句台词的时候,我就想说,哇,严艺文,你在讲你自己啊,也在讲我们啦。有一次我跟一个导演聊天,我问他演员最重要的是什么,他说演员最重要是自己要被这件事情感动。我有因为严艺文的那个剧本、这句话有真的感动到我。
我和严艺文还合作了《俗女养成记》,那部剧里,有一幕让很多观众都很喜欢,就是我演的警察在路口拦住了超速的谢盈萱的表姐天心,然后看到她被家暴的痕迹,抱住了她。
我们在处理那场戏的时候,严艺文给我一个笔记,她说,钟欣凌你抱的时候,再hold久一点点。
我那时候只是觉得说是一种女生对女生的疼惜。可是当我真正抱住她的时候,我的脑海里也突然浮现了一种不一样的感觉或者画面,我会想到有可能这个女警是在家暴里长大的,所以她去当女警。第二个这个女警可能也是被家暴,她现在可能是单亲妈妈。拥抱本来就是一个很有力量的东西。在那个多出来的时间里——可能就几秒的时间——好像有很多可能性、有很多故事,我也有了很多情绪。
对我自己而言,这是一个可遇不可求的magic moment。
我们一起出外景,严艺文就是我的好朋友、好麻吉,我们两个就是互相疯狂地嘲笑、吐槽对方都没关系。在工作的时候,严艺文就是一个导演,帮助了我很多。在现场,她的情绪价值给很满,会告诉我说这个角色大概是什么样的,有时候真的演到位,她自己会笑得很高兴,她的笑声足以撼动天地,我就觉得哇好有成就感,好想逗她笑。
我之前对自己的人设以及大家对我的人设都是可能比较爱笑,或者是比较温暖、比较伪善一点点。可是近几年大家好像看到我不太一样的部分,就纷纷叫我演一些搞笑之外的角色,我也看到了一些新的表演边界。
比如《回魂记》里的妈妈,她是个诈骗犯,陈正道导演就说我不要自私化的坏人。我演完第一次之后,导演在我旁边蹲了很久,他说他希望这个角色的死法再更有层次一点。最后我就发现这个角色需要的是减法,我要把情绪收到里头,包括我的表情也要尽量收收,要不动声色。不要让人家看到我到底在想什么,她就是城府很深的人。我需要导演拿着鞭子一直在我身边,鞭一下就会长出不一样的东西。
如果你问我有没有特别想要演的角色,我想要演一个话比较少的人。因为我平常话都很多、连珠炮,表情很多。我有时候在办公室讲话,我经纪人都跟我讲说钟欣凌,小声一点。难怪我每天回去都觉得痰好多(笑)。我记得我有一次拍一个广告,只是做了一些开心的表情,导演就说,你挑眉挑太多次了,会觉得这个人很凌乱,太花俏了。
所以,我很想挑战如果真的不能讲话,或者说话少一点,我可不可以用我的眼神或表情来告诉大家我心里想的是什么,或者这角色的个性是什么,对我而言,这可能是个很大的挑战。
《回魂记》中,钟欣凌饰演张士凯的妈妈图源剧集《回魂记》